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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南沙他们酒意入酣,杨士民指着一幅蒋南沙的《山水图》奉承道:“我说蒋大人,你的这幅山水图真可谓深得赵孟孚之神韵,几可乱真啊。”
随行官员附和赞之。
蒋南沙得意非凡地卖弄道:“以元人笔墨,运宋人丘壑,而泽以唐人气韵乃为大成。康熙先帝有训,‘银勾运处须师古,象管挥时在正心’;先帝还说,‘性理宗濂洛,临摹仿鹅群’。象李禅那种人,不韬光养晦,低首下心,何以得到作画真谛?”
众附和道:“大师所言极是,所言极是!”
乾隆这边也无心饮酒联诗了,闻蒋南沙那般狂言,就连心性极好的乾隆也差点动真气了。
允禧不服气地言道:“哼,所言如此偏颇,何为作画真谛?先帝之言,岂容他这般断章取义?”
乾隆用颜色制止了他的盲动,笑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嘛。”
“‘似扇晚风消暑气,不教夜雨滴愁心。’”国子监的官员常曦唱着李禅的《墨荷图》的上题诗,讥嘲道:“嗯,李禅的诗还是那么回事,可他的字画实称不上什么?我看简直就是满纸涂鸦,不忍目睹啊。”
几个文臣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
“他小小李禅,不就是仗着先帝给他的画子说过的一句话吗?现在越来越不是他了,跑了一趟扬州,不知哪根筋乱了……”蒋南沙端着酒杯醉酗酗地道:“你们看看,这幅《墨荷图》跟郑板桥这个丑八怪的《风竹图》有什么两样?满纸*之气,放纵霸傲,哼,老夫见着就生气!”
“酒保酒保——”杨士民招来了店小二。
“大人,有何吩咐?”
杨士民指着墙上的李禅和郑板桥的画道:“这两幅字画,蒋老大人见着就生气,将它拿了去!”
“这……”店小二为难地支吾着。
蒋南沙蔑视地:“作不了主是不是?叫你们掌柜的来。”
店小二回头喊道:“掌柜,掌柜!”
掌柜安宁一直在听着蒋南沙他们的议论,早就不那么耐烦了:“什么事,说吧!”
店小二不敢放大声:“蒋大人要让你过来一下。”
安宁走了过去,装佯地作出一副笑脸来,话音里带着说不出是讥嘲还是歉意的奉承:“啊哟,是蒋大人您哪,小的一直没瞧见您,多有得罪,多有得罪啊。有什么事,您老尽管吩咐。”
蒋南沙指着墙上的画子,“你去查查,这两幅画子是多少银两买来的,我把它们买下了。”
“啊哟,您买它作什啊,贵着呢。”安宁调理蒋南沙道。
蒋南沙的老脸此时不要也得撑着了:“说吧,多少我都买下了。”
“这是小的亲自采办的。”安宁道,“五百两一幅。”
“从哪买的,这么贵?”蒋南沙嘀咕了一句,不便多说,咬着牙取出一千两的银票来说:“取下吧。”
“小的听从吩咐。”店小二应声去搬板凳下字画。
“蒋大人真是爽气,不好意思,收钱了。”安宁将银票塞进衣兜里,不无冷嘲热讽地说:“蒋大人海量,他们都能作您的弟子,连他们的字画您也揣摩呢?”
听着屏风外的打趣斗嘴,允禧三人看着乾隆的颜色。乾隆笑道:“你们都看着我干什么,喝酒啊?”
允禧附和道:“喝喝。”
乾隆说:“我们说好的来饮酒作诗,我们行个令吧?”他的语调发飘,显然心情不好。
允禧能感觉出来乾隆的心情,但他不敢多言:“悉听仙长尊意。”
“就以悲愁喜乐为令如何?”乾隆道。
没等三人应和,那边的声音吸引了他们
此时,店小二将郑板桥的《风竹图》和李禅的《墨荷图》取了下来交给了蒋南沙,蒋南沙将画子丢到了墙角,道:“这种字画只配在墙角睡觉。”
“既是破烂,留它作何用?”常曦道。
“言之有理,言之有理!”蒋南沙道,说着随手将酒洒在了上面……
如此当众戏辱,大失士大夫之斯文。
“堂堂宫廷文臣,实在有辱斯文!”乾隆终于忍不住了,咬牙切齿地说。一股莫名之火腾然而起间,突然却换成了一副亲善的笑脸,将允禧召到自己的跟前:“你过来,我跟你说话。”
允禧知晓乾隆惯擅恶作剧,一旦出现这副面孔,那就是他的鬼点子已经形成了。允禧凑近乾隆的身边笑道:“您说怎样调理他,我听您的吩咐。”
乾隆道:“还记得钟馗捉鬼里双簧审鬼怎么审吗?”
允禧道:“记得,您半句,我半句。”
乾隆喜道:“对对……”接着凑近允禧的耳朵轻声交待了一番。接着对李禅他们道,“你们坐着别动,酒照喝,菜照吃,朕与亲王去玩玩。”说完与允禧走出屏风去了。
此时,蒋南沙这边取闹得正在兴头上。
“酒保,酒保,这盘蟮鱼有味道。”杨士民高声喊着,他所说的蟮鱼是针对李禅的“禅”字来的,“臭臭臭,换上一盘来!”
蒋南沙从墙角拾起画子来,“杨大人也真是,有味道好办,扔掉便是了!”一面说着一面将那盘剩下的蟮鱼倒在了取下的字画上。
乾隆这时来到了蒋南沙的身后,和其它一些围观的人站在一起观热闹。
“李禅,禅(蟮)李(离),蟮乃水中之物,从哪里来,还从哪里去也。”蒋南沙抱着用字画包裹的残羹剩菜跑到窗户边扔到窗外的河里去了:“去吧!”
字画“扑通”一声落入河水中。
河岸上的人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惊异地望着酒楼这边。
杨士民凑着热闹说:“蒋大人,这一下你解气了吧?”
蒋南沙一脸快活:“解气,解气……”
站在蒋南沙身后的乾隆轻声言道:“解气乃丧气,大人厄运就要到了。蟮入水,得道便可成仙啊……”
蒋南沙回头寻找是谁在说这番话,只见一个老道模样的算命先生从他眼前闪过,瞬间愣住了神。蒋南沙是个精通易经的妙手,老道如此释意,让他云里雾里。
杨士民这帮老臣在喊:“蒋大人,怎么啦?来喝啊,我们接着喝啊!”
蒋南沙不顾众人的喊声,朝道士走去的方向撵过去。安宁一把拦住了蒋南沙:“哎咿,蒋大人要上哪去啊?”
“刚才见过一个道士模样的人吗?”
“见过?你找他作什么?”
“他是何方道士?还是我们宫里谁假扮的?”
安宁笑了,神秘地说道:“蒋大人还不知道吧?这是特请的宫外高士,算命算的可灵了!”
“快快告诉我,他到哪里去了?”蒋南沙急急地说。
安宁惊讶地:“哎呀,他真是灵啊,刚才他还跟我说了,有个姓水的大人要来找他,莫非就是大人您?”
“扯哪去了?我本姓蒋,何来得水?”蒋南沙道。
安宁戏言道:“这就是大人的差误了不是。大人属狗,是金命。属相里金生水,水生金,大人命相里生水啊。”
说着安宁紧张地与蒋南沙耳语了什么,蒋南沙顿时疑疑惑惑了起来。
“我,我这就去。”蒋南沙说着腿儿不是自己的一样往库房那边去了。
杨士民纳闷地喊住了安宁,醉惺惺地:“哎哎哎,掌柜的,谁把蒋大人喊去了?”
“不,不知道。”安宁说着掉头就走。
3
“好客楼”库房里,道士打扮的乾隆盘腿坐在一堆烂腌菜缸前,他的面前置放着一个小方桌,桌上燃着一支宫里用的红蜡烛,还有三柱大香,屋子里本来就黑,加上现在的香烟,更是烟雾袅绕,阴森可怖。蒋南沙颤着小腿来到门口,没敢往里跨步,眯着小眼往里瞅,却什么也看不清。
乾隆与隐蔽在他身后腌菜缸里的允禧一句话分作两句地唱起了双簧。
乾隆说:“下界来的小鬼是不是……”
允禧说:“……清宫的翰林大学士蒋南沙?”
一个神仙两种声音,蒋南沙顿时吓得膝盖就软了,扑通跪了下去:“大仙神明,罪孽就是蒋南沙。”
“你犯了天规……”乾隆说。
“……必遭杀身之祸,知不知道?”允禧跟着就上。
蒋南沙的脑袋捣蒜一般地叩着:“不,不不不知道。求,求求大仙指指点迷津。”
“你是嫉妒鬼、小气鬼、馋死鬼……”
“……短命鬼、操事鬼、贪婪鬼。”
“是是是,我再不嫉妒,再不小气,再不操事,再不贪婪……”
“记不记得本大仙刚才给你说的偈语……”
“……记不记得?”
蒋南沙拼命地回忆着:“记,记得。解气乃丧气,大人厄运就要到了。蟮入水,得道便可成仙。是这样的吗?”
乾隆说:“你的命中劫数未到……”
允禧不知后面该怎么说了,用手拽着乾隆的后衣襟:“下面该说什么了?”
乾隆盯视着蒋南沙,不能回头。
允禧没法往下接,干脆自编自说道:“……要想逃出劫数,只有一法……”允禧又牵了牵乾隆的后衣,乾隆打去允禧的手,他自己的身上却掉下一样东西来:玉如意。
乾隆用脚将玉如意踢到一边去了。但蒋南沙此时已看到了那东西。二十年前的一件往事快梭似的窜到他的眼前——
蒋南沙从夹着画笔纸张从御花园经过,一群小公主、小宫女哇哇叫地从堆秀山的山洞里跑出来。
蒋南沙拦住一个小宫女:“怎么啦?你们这时怎么啦?”
“鬼,鬼……”小宫女惊恐不安地指着堆秀山的洞口说。
蒋南沙望去,阿哥弘历和小皇叔允禧从洞里跑出来,满面涂得漆黑的小弘历挥舞着手中的玉如意大声喊着:“哎哎哎,别跑啊,我这钟馗审鬼还没审完呢!”
蒋南沙没想到二十多年后,乾隆爷竟用儿时的戏法调理到他头上来了。心下暗忖道:若不是老夫笃信地狱天堂,哪会吓成刚才那份模样呢?不过,话说回来了,他蒋南沙明知道皇上和人串起来捉弄他,但他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将乾隆的把戏戳穿啊。一失口点白了,岂不是找死吗?
“大胆鬼头,在琢磨什么坏点子!”乾隆这时也顾不上唱双簧了,一个人嚷了起来。
蒋南沙吓得打了一个激棱:“没,没想,大仙要老……”
“老什么!”乾隆断然呵斥道。
蒋南沙本想说“老臣”,连忙改口道:“老鬼,老鬼如何能逃得此难,求大仙指点。”
躲在乾隆身后腌菜缸里的允禧捂着嘴巴偷偷地笑。
“蟮入水,可得道成仙,老鬼属金,生水得水。”乾隆蛊惑道,“唯有下得水去,也可得道成仙啊!”
“啊?”蒋南沙倒吸了一口冷气,皇上今天要他入水自尽,是在赐他于死呢,他浑身冷气直冒,牙齿打着颤道,“这,这这这,蒋某……”
“本大仙有一法可让你逃出此难。你若不想归西,你可将落水的字画打捞上来,可得功补寿。听懂了没有?”乾隆道。
“懂,懂。”蒋南沙抹着脸上出来的虚汗,心想皇上不是开玩笑呢,他是动真格的了。
“懂了,那就去捞出那两幅字画吧!”乾隆挥了下手中的拂手。
蒋南沙颤颤巍巍地起身走了。乾隆与允禧开心地捂着嘴大笑了起来。
蒋南沙举步艰难地来到临近“好客楼”的河边,往河里探视着。
杨士民从后面走上去,拍了一下蒋南沙的肩膀:“我说蒋大人,这么久,你跑这儿来干什么了?哎,我在问你呢?你在找什么啊?”
蒋南沙看了对方一眼,有气无力地问道:“记得我刚才把画子扔在哪儿了吗?”
杨士民哈哈一笑:“蒋兄,你是哪根筋乱了呀……”正说着看到前方什么,指着河水的下方喊道:“看,那画子漂上来了,在那儿!”
蒋南沙往河水的下方走去。
这时,河岸的两边开市围上了人。
蒋南沙来到字画漂浮的地方,立住不动了,寒风凛冽,围观的人都缩着脑袋拱着袖笼。
蒋南沙迟疑着不想跳,口中念念有词,但听不出他到底在念叨些什么。
乾隆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站在蒋南沙的身后轻声道:“字画没碍着谁,都下了水,你就更应该下了。你不下,画子哪能上得来呢?”
乾隆说着,蒋南沙也不敢回头。乾隆猛不丁暗下推了蒋南沙一把。“去啊,下去啊。”
蒋南沙鬼使神差般,“扑通”跳入河中。
那张画子在蒋南沙的前方漂着,蒋南沙想抓就是抓不到,他那笨拙的样子惹得两岸的围观人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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