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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府轻易不敢碰板桥,准定是有什么由头。”马曰倌说。
高翔说:“具体的我不是十分的清楚。我听板桥说,摇梅院的鸨儿邝倩娘想减税,把一个叫香奴的伎儿送去专门侍候吴子坤的大公子,正巧让他撞到了。回来以后,一连串的怪事就来了,衙门抓了好多税户,板桥一急,上街拦轿告状,这下惹大祸了……”
马氏兄弟不敢懈怠,连忙起床,带着病跑到吴子坤的府上去了。寒暄则过,落座。马曰璐机灵地打趣道:“知府大人,我们兄弟今日匆匆拜见,没带见面礼,你看……”
吴子坤佯作大度地:“两位大财神还给我来这份客套。”继而换了面孔神秘地问道:“是为郑板桥来的?”
吴子坤一语中的,马氏兄弟也不惊奇,只是点了点头。马曰倌道:“大人也知道我们和板桥他们之间的关系,话就不要多说了吧?……”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吴子坤一面说着一面琢磨着如何打发这两位不能随便得罪的兄弟俩。“既然你们看得起我吴子坤,子坤也实不相瞒,郑板桥的案子麻烦大了……”
“为什么?”马曰倌急急地问道。
“我若治他一个领头抗税的罪名,那就得……”吴子坤虚张声势地说,“照大清律令,那就得发配边疆。”
马氏兄弟不明究里,不作声了。
吴子坤阴阴地笑了:“两位要救郑板桥,只有一个办法……”
“请知府大人明示。”马曰璐说。
“你们都是我商场上的好友,要不我是不会让这个步的。这么着,看在你马家兄弟的面子上,我吴子坤让一招……”吴子坤卖了一个关子。“让他撤了状纸,给我吴子坤赔礼道歉,发誓不再跟我做对头。否则……”
“否则怎么着?”
“你们都是聪明人,还用我多说吗?抗税这一条的文章我太好做了呀。”
听了马曰倌的叙说,躺在地铺上的板桥有气无力地笑了下,说:“两位仁兄的好意,板桥心领了,让我撤回状纸,还让我……哼,亏他吴子坤想得出来。”
摆了一张小方桌,上面的酒菜丝毫没动。马氏兄弟尴尬地坐在那里。
马曰璐轻轻地劝解道:“鸡蛋别和石头撞,更何况人家现在用一顶领头抗税的帽子压着你呢?……”
“别听他吓唬,兜了他的底,见不得人的东西就多了。”板桥激动地咳了起来,大伙劝他别再说了,他摆了摆手,“不是我领头抗税,是他,是他吴子坤拿老百姓的血汗不当回事。你去查查,他哪年不巧立名目多收税款?朝廷让他这么做的?大清律法有这一条吗?他把自己看得太聪明……”
吴子坤确实是个聪明人,这一辈子他游刃自如就没吃过亏,当街杖责郑板桥他也是在以为万无一失的意念下下板子的,把郑板桥投到牢里以后,他后悔了。事情好起不好了,郑板桥敢与他当街作对,不会一点道理没有,自己有多少把柄捏在他手里尚不得而知。糊涂糊涂啊,聪明一世,怎么就一时糊涂了呢,别的刺儿头都可以惹,独独这个郑板桥不能惹,多少聪明人落到他手里被逼入窘境乃至于永世不得了翻身。想到这里,吴子坤不寒而栗。情急之中,一个恶念升腾出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先到道台那里告他一状,只要钟文奎关口一松,不杀他郑板桥用板子打也要将他送到西天去。
师爷章元杰按照吴子坤的授意写好了奏事,吴子坤看过认同道:“对,对,就是这样。让总督大人报皇上,我看他郑板桥还能狂到哪去!”说完收起折子交给章元杰。
“大人,总督大人与扬州的画师过往甚密,小的以为这事还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更妥当些。”章元杰小心谨慎地进言道。
“师爷此言差矣。”吴子坤打了个哈哈说道,“我就不信他有这个胆量为了那点私情,与朝廷的税法一争高低。他钟文奎当年就是因为这几个画师差点丢了性命,有其一还有其二吗?”
章元杰没话可说,但他实在不忍心郑板桥就此一跟头栽了起不来,竭力想挽回局面:“大人,马家兄弟还在号子里劝说郑板桥呢,万一说通了呢?是不是缓一缓?”
“你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吴子坤狡黠地笑说:“我们和郑板桥他们交道了这么多年,他是什么个性你还不清楚?”
“说的也是。不过……”章元杰看到吴子坤审视的目光,陡然打住了话头。
吴子坤阴阴地笑了:“说啊,你怎么不往下说了?看师爷的意思,你的心还搁在他郑板桥的身上?……”
“不敢不敢,苍天有眼,小的是怕,是怕老爷惹出不必要的麻烦,才,才这么说的。”章元杰指天赌誓,他的鼻尖上沁出了汗珠珠。
“师爷的好心我领了。”老辣的吴子坤没把章元杰的那点心计放在眼里,饶过则已。随口吩咐道:“你到库房领两万两银子出来,我明天就到江宁去打点。”
“是,小的这就去办。”章元杰释然,领意去了。
2
空气中飘过来一阵潮湿的泥腥味,三两只飞的很低的燕子恐慌地从人们的头顶掠过钻进了巷子深处。似乎一切都是一瞬间发生的,街道上、巷子里沉寂的有些怕人。很远很远的地方响起了一阵隐约的雷声,乌云尚未布开,多子街这边起了一阵子怪风,先是门帘子摇摇晃晃,没等人们看清楚怎么回事,当街支起的遮阳布已经朝天忽上忽下地翻滚了起来,急急窜行的风头一会儿从东街直闯西街而去,一会儿自南巷横扫北道而奔,狂风过处,折枝碎叶、大人小儿的衣物、花花绿绿的纸张废旧……打着旋儿漫天飞舞,满世界一个混沌。等店铺伙计挨了熊醒过神儿去收拾店铺的门板窗栏,那风鼓起衣裤,睁不开眼,呼不上气,进三步退两步,遭罪呢。
一声长两声短的惊雷掠过之后,黑黑的天劈开了一般,街道上陡然白晃晃的,耀人的眼。有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挨着它疼你一个愣神,凉你一个哆嗦。一眨眼功夫,南边忽忽悠悠荡过来黑压压一片雨帘,遮住了天盖住了地,屋檐上,树梢上坠下来万千条瀑布,不消半个时辰,街道上积满了水,汇成了河。一个小贩担着担子没命地踏过“小河”往城门楼跑去。
远远看去,城门楼的门洞里,挤满了躲雨的人群。远游归来的金农、李禅、李方膺、黄慎、汪士慎浑身淋得透湿,挤在躲雨的人群中。
李禅、李方膺前后辞官各自回了兴化和南通,闲来无恙,李禅跑到南通与李方膺叙旧,发现他声称供奉老母是假,实则龟缩在家中无所事事,方知他也是有意远离官场是非,感慨有之,两人越发投机。看了李方膺日益长进的画艺,李禅笑谈道:“方膺的字画狂肆无忌,要知道,这份才气本当是应该用在为民务政上的,可惜,可惜啊。”李方膺的傲气有了老友的赏识,自是激忿不已,提笔写道:“波涛宦海几飘蓬,闭户关门学画工。自笑一身浑是胆,挥毫依旧爱狂风。”因画及人,想起当年一幅字画害了板桥和金农,李方膺慨声叹气:“我等自以为是好官,板桥、冬心有了任所,不比我等逊色啊。可惜他们被我误了终身,想想内疚致极。”短吁长叹之际,冒出新念头,何不邀了扬州几位友人远足它乡,一涤胸中浊气,于是两人汇足盘缠,作东邀友。是年,高翔随大明寺的大英和尚去了五台山;板桥的妻子郑郭氏刚刚病逝,思前想后不便拖着他,这几个难兄难弟只好忍疼丢下板桥。不想,这一走就是两整年。
躲雨的人群中有人认出他们,热情地打了招呼,继而悄声告诉他们板桥被关了。
一阵小小的喧闹声从各个号子里传出,原来是金农哥几个落汤鸡一般来到了狱房。
“板桥——”哥几个扒在栅栏上亲切地唤道。
板桥在高翔、马氏兄弟、孟潍扬的帮助下,来到栅栏边:“你们回来啦?”
李禅说:“我们在东城门听说了你的事,这就赶来了。”
“这个混蛋吴子坤,把你打成这个模样了?”
“这就叫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板桥一句打趣的话,把大伙逗笑了。
“士慎,你的眼睛怎么啦?”板桥注意到了汪士慎的一只眼瞎了。
黄慎说:“他在峨嵋山中了瘴气。”
“远游在外,想老婆想的。”汪士慎回了一句打趣的话,大伙哈哈大笑了起来。
被感动的老狱差上前打开了号子门:“师傅们进去坐着说吧。”
天放了晴,初夏的日头挤出了浓厚的灰色云层,温和地朝它永远无法理解的人世间布施着光和热。远处传来了带着笑声的人声和动物的喧嚣声,鸟儿钻出了林子,欢快的叫声由近而远去了。黑漆漆的牢房泻进来光亮,一下子所有的景物都有了清晰的轮廓。
“天晴了。”黄慎随意说了声。
所有的人扭头朝窗户外望去。
躺在地铺上的板桥默默地静望着窗外的竹影。一阵袅袅炊烟不知从何处漂浮而来,在竹林里形成团团雾瘴。突如其来的灵感震撼了他的脑神经!撑着劲想从地铺伤痕支起身来。哥几个扶起了他。
“你要干什么?”高翔问。
板桥大声地喊道:“快,快!快递个凳子给我!”
哥几个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慌慌乱乱地给他端过了一个长木凳。扶着板桥站了上去。
板桥扒在窗户上往外看去——
袅袅炊烟从竹林边沿的一个大户人家的烟囱里徐徐上升,经一阵微微的晨风吹拂,缓缓地往竹林这边而来……
板桥扒在窗户上一个人傻嗬嗬地笑了。
众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惊诧不已地问道:“板桥他怎么啦?”
“不知他看见了什么,就这个样子了。”
……
板桥回过身兴奋不已地嚷道:“兄弟,我的好兄弟们哪,你们给我带喜来了,带喜来了,我有喜了!”
“怎么回事啊?”大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愣愣地看着一个人高兴的板桥。
李禅急了,大声说:“嗨,我说板桥,你光顾了一个人高兴,什么事说出来大伙听听啊。”
“十年,十年啊!”板桥好不容易敛住了笑,前言不搭后语地说道:“紫琼他考我,考我啊!今天终于让我破了他的谜底了!哈哈……”
“哪个紫琼?”汪士慎着急了,摸了下他的脑门:“你不是在说胡话吧?”
板桥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是在牢狱里呢,他豪放地说道:“青崖,嗯?我没跟你们说过?紫琼就是慎亲王,就是允禧亲王啊!”
“亲王考你什么啦?看你高兴的。”金农问道。
板桥的情绪开始稳定了一点,神秘地作了一个鬼脸道:“他给我一个上联,‘此木成柴山山出’,我憋了十年,整整十年哪!这该死的下联终于对出了。”
“快说说,下联你是如何出的?”汪士慎孩子般兴奋地说。
“‘因火为烟夕夕多’!”板桥道。
汪士慎反应极快地赞道:“好,妙!‘火’为‘烟’之左,‘烟’以‘因’为右,‘夕夕’迭出一个‘多’,对仗工整,意韵幽雅。其势落落大方!奇对一绝,奇对一绝啊!”
所有的朋友为板桥高兴,马家兄弟当下取了银两让老衙役上街买了酒菜,好好热闹了一番。
3
暴雨耽搁了吴子坤的行程,待他赶到江宁时,天已经黑了。绕道巡抚曹仁那儿,做了铺垫,等曹仁领着吴子坤跑到钟文奎府夜访时,钟文奎已经打着哈欠要睡觉了。
疲惫的钟文奎见他们的身后跟着抬了木箱的家奴,顿时脸就拉长了:“你们这是干什么?”
曹仁解释道:“这是扬州府捐赠给总督府修屋造房用的。”
“捐赠给总督府的,明天抬到总督府登记造册,抬到我私宅来干什么?”钟文奎的情绪稍稍缓和了一些。
曹仁陪着笑脸道:“大人,子坤冒着大暴雨有急事赶来江宁,也是我不好,自作主张把他直接带到府上来了。”
“什么急事?说吧。”钟文奎道。
吴子坤将奏事的折子呈了上去,钟文奎接过看。曹仁把握机会,谨慎地进言道:“子坤治理扬州,功绩昭昭,连续三次捐款给抚院和总督府……”
“这是两码子事,捐款归捐款,案子归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