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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好漂亮。宽宽答。
姨妈紧张地问:“猫下来没,在我房间都跑过哪里?!”
“没下来,抱着,怎么啦?”
“哦……我是喜欢宠物的,没什么。”姨妈道。
“找我这样的学历怎么还要试工,啧!”至于那陌生男中音来电,她反倒矜持而平静,绷着脸劈头问:“他问你,你怎么回答?”接着,她就指责道:“怎么这么没礼貌,你应当客气点,说,对不起,姨妈不在家,请留下口信,等我姨妈回来,会给您回话的。”刚下车来她家的宽宽,哪里受得了这么训,立时就恼了,回嘴道:“我又不是你秘书!谁知道你的破事儿。”撂下牛奶冲进小房间,砰的关门,倒头蜷在床上。忿忿地想,姨妈变得这么郁闷,过着这么没指望的生活,没劲!
去不去当家教的事,搅和得叶如棠坐立不安,晚饭没心思做了。自从她退下离开了神秘大院,句号后面就是无休无止的省略号。省略号还有很多内涵丰富的惊叹号,处长说保密工作纪律规定,像叶如棠这类涉密人员,退休后要脱密5年,期间不得利用个人专长参与很多炙手可热的行当捞外快。这就是说,闭门思过静修5年,翻译专业书籍或加盟相关业务都属违规的。可市场竞争不等人,眼看别人猛捞,如何能静修三年,眼看着工资在缩水,怎么心静如水?真让她心急如焚。原本她是体制内干部待遇,医疗均是公费,现在改革后是大病统筹,起先倒是没形成致命打击。叶如棠身体没大毛病。可人吃五谷杂粮没不生病的,叶如棠牙疼,牙疼不算病,疼起来要人的命。她吃了大把大把消炎药还疼及脑仁,到了医院便晓得是牙根管的毛病,这小毛病缠着她一次次跑医院,一点一点地掏她的钱包,一个月的工资都填进嘴巴里去了。就是为一颗谁也看不见的臭烘烘的大牙。素来讲究打扮的叶如棠,跟妹妹抱怨,一辈子都没穿过上千元的衣服哪。我的生活质量在下降,牙齿问题让她看到形势相当严峻了。生活太沉闷无聊,令人窒息,成天远离世界的沸点,听音乐会看电影,进剧场都要花不少钱,情趣只能在怀旧的情调里束之高阁。
退休后的第一周,叶如棠感到了一种难耐的寂寞与无聊。她一天做了三顿饭,拖了两遍地,只接了一个电话,是催交电话费的公务电话。其余的时间,或在客厅里傻坐着看电视,或关门在床上睡觉。睡不着,厨房一只总是发出滴滴答答声响的自来水龙头,爬起来拧,她陡然意识到时间对于她来说,何等的宽裕,日子如同自来水似的一天天浪费过去了。
当天晚上,叶如棠参加同学聚会,提到那些以前懒得答理的人召集的各种聚会,她说,哼,坐一圈人,不是谁的前妻,就是谁的前夫,怀旧怀得没意思。现今,她也走下神坛,亲自光临了。不去不知道,一去吓一跳,同学会可真不是找个地方吃吃喝喝来经典怀旧的,这是时尚的信息交易超市啊,自己活得真不是状态!如果说,之前她自我安慰这一岁数的人,都说是被文革耽误的一代,知足常乐。大家都是这么过也行,可看看饭桌上几个老同学,这个买大房子,那个买高级车,有的退休双双出国溜达了欧洲澳洲,还眼睛不眨自费溜达。她这心里越来越失衡了。轮到叶如棠,她只能矜持地说:“我女儿在美国洛杉矶!”然后一个劲儿打岔,起身,坐下,前后左右劝人喝啤酒。叶如棠勉强笑着,吃了什么都没印象,堵在胸口,想要稀里哗啦倒出来。
她开始暗地自责自己,比起他们来,自己在那个大院里一晃半辈子,跟没活似的。想想当年在大学,几个女生歪瓜裂枣,比什么都不如自己。就拿身边坐的孙小玲来说,上学睡她下铺,呆头呆脑学习不灵又没男人爱,大学毕业分到外贸商业局,后来熬到老姑娘找了个海关小官僚凑合着嫁了。以前见面总苦瓜脸一条,如今她幸福的成冬瓜脸,从头到脚都是名牌包装,参股办公司,儿子复旦大学研究生,两口子后半生衣食无忧,吃不光花不尽的样子,一张黄脸笑得菊花灿烂。挣钱多少是一方面,人家特充实,个人价值是可以肯定的。哪像自己傻拉瓜叽,除了窄的要死的一项专业与一支笔,一无所有。知识分子就是城市贫民了——这句话深深刺激了她。和同学聚会上叶如棠最大的收获就是告诫自己:咱今后不能脱离群众,要保持状态!一定要过与众不同的生活!
高不成只能低就吧,当不了翻译当家教总不会泄密的。做人只能面对现实了,叶如棠以只争朝夕精神找事做,托人托到了邻居,所以灰带鱼介绍了她当家教。没想到,家长还要试试工,不就是给个孩子当家教吗,凭自己硬邦邦的学历加上阅历(经历是保密不能多炫耀),甭说教育小学生,就是教大学生也是绰绰有余的。本来当家教便是大材小用,低就的,条件苛刻还试工,她心里很是不快。
心里不痛快她憋着难受,她边吃饭边就和宽宽嘟囔:“哼,我这样的老师哪里找去?雇我这样的人当家教,物有超值!”
晚饭匆匆吃过,叶如棠便安置宽宽洗澡看电视,自己等老太来谈条件。她已经铁定了决心,试工就试,经受市场经济大潮洗礼一把,这桩事算是头三脚的第一脚,钱多钱少也是要干的。所谓谈条件,无非是做个样子,搭搭架子,自己毕竟不是没头苍蝇找饭碗的大学生、打工妹嘛。一会儿,灰带鱼,姓水的老太来了,进门就问:“叶如棠,你想好了吗?身体可要吃得消哦。”叶如棠惊道:“又不是让我去扛大包?!”灰带鱼倚靠在沙发上,强调说:“听好了,姓黄那人家宝贝女儿7岁,娇气得很,早上你送她去学校;下午三点接回家吃点心,然后你陪她做功课;晚上再烧饭,小衣服洗洗,服侍小姑娘,等她爷娘回家,你才好离开。”叶如棠一听眼发直,这不就是个保姆吗?比原先设想的家教还不如呢,可不等她发作,灰带鱼加上一句:“月薪1000块。”这个数字在叶如棠眼里不算少,她退休金七零八碎拢一堆也不过1500。
第二天一早,宽宽跟着姨妈去面试。姨妈一身整洁健步如飞,之所以带着他去,也是叶如棠掂量过的,到了那家,谈话谈得拢,双方敲定后,她顺便就领着宽宽乘地铁去徐家汇看电影,若是谈不拢,她也可以借口说外甥突然从外地来做客,要她照顾,借此脱身。
姓黄的住在一片高级公寓新楼,装修的气味四处弥漫,柚木地板透着新打蜡的光泽。对门便是一家什么小广告公司。黄先生和太太一看就是农村包围城市落户上海的新暴发户,推开门,迎面有倒扣在地板上一只搪瓷锅,一摊牛奶麦片糊了一地。一个黄毛女孩赌气站在那里,喊叫:“我要吃皮蛋粥!”再看房间仿佛兵荒马乱遭了抢劫。黄先生正打领带赶忙出门,点头哈腰说对不起,他嘴里说着浙江话或者是湖南话,他西装一只袖子管拽在后面,弯腰找鞋子,又顺手抓起一根油条,往嘴巴里倒腾,黄太太在身后紧收拾,让叶如棠坐。叶如棠不坐,她嫌脏,站立着保持微笑。黄太太短小精悍,一身名牌包装,珠光宝气又香水味儿呛人。见到温文尔雅的半大老太,喜上眉梢,夸她叶如棠气质好,不显老,夸她人缘好顺带着夸自己福气好,遇到了好人。不提试工了,问也不问叶如棠什么条件,拉着她一一介绍房间,厨房东西放在哪里,几点出门上学,学校拐几条马路,几点晚餐,家人的口味,小区超市在哪里,一大堆琐事把叶如棠都说懵了。
黄毛女孩光瞪眼看着宽宽和叶如棠,撕碎动画书,她妈让毛毛叫人也不叫。“毛毛,快叫叶老师!叶老师来了你好好听话哦。”然后,她妈苦着脸说,吃药不能忘记,这孩子胃肠不好,连着几天拉稀,你看刚刚换上的裤子就拉稀,一塌糊涂。她妈好像盼望救星似的盼来了叶如棠,塞给她一条新裤子,示意给女孩换。她在厨房找出一件长袖围裙给叶如棠,可叶如棠高大,穿上她的围裙,袖子下摆短,像个店小二。交代完毕,她就给自己开始扒拉扒拉找块干净地儿坐,坐下跷腿打手机电话,接二连三地打,趾高气扬地打,时而家乡话,时而普通话,叽里咕噜听得出来生意做得火,遍及五湖四海。而后,她打着电话对镜子化妆,喝果汁,打着电话微笑告别离去。
叶如棠这人就是不经夸,一夸就特热情,忘记了端架子脱身,屏住气息到卫生间给孩子洗她的拉稀屎裤子,洗得她想吐。收拾完各种垃圾之后,水没喝一口,抹着汗想起该先给孩子吃药,她把女孩从电视机前拉开,轻声慢语地哄她吃药,可毛毛就是不配合,不是用手打翻了水杯,就是咬紧牙关不张口,还撒泼用脚丫狠命踹人。叶如棠终于耐不住火了,她先是把毛毛按在椅子上,用腿压着,攥着她小胳膊,捏鼻子给她灌,毛毛一边挣扎,一边把嘴里的药水往外喷,滋了叶如棠一脸,漂亮衣服都脏了。
第一天就把叶如棠给打击惨了。这等家教神仙也当不了,看来1000元不是好赚的。
晚上八九点她才能下班,宽宽陪她熬不起,中午跑回家吃方便面,就给妈妈叶如兰电话报告,把个妹子气坏了,她恨得喊道:“真丢份儿,她的洁癖哪去了?告诉姨妈,能不能找个高智商的事做?!”
姨妈的后现代生活2
高智商的事哪里是随意好找的,现在铺天盖地人才招聘都明白告诉你,35岁以上免谈,连揣着英国老美文凭的海龟(归)变成海带(待),海带变海豚(囤),工薪都是跳楼价儿;任没文化的民企老板宰。谁稀罕你一个60岁老太太。叶如棠说妹妹,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适者生存,别太不现实。叶如兰反复来电话说:“家教就是家教,不干家务是起码底线!适者生存你也得斗争!”人要是什么都妥协,总给人一种无可奈何花落去的感觉。你不能翻译高级专业资料,翻译个儿童文学,要不有关美容减肥、性生活的外国资料,总能既发挥特长又保持本色吧。可这样的活计凭空哪里找去?
不过叶如棠被妹妹一激,也激出了血性,第二天就辞退了黄太太的“家教”,钱少就少,堂堂正正找了份家教做。这一家夫妻望子成龙心切,讲究师道尊严,找叶如棠来专攻9岁儿子的英文,每周三次,不仅不让老师干家务,还有安徽小保姆伺候老师,茶水、咖啡、果蔬热毛巾一应俱全,上课中间添加了一道点心。开始上课,小男孩东东戴着小眼镜毕恭毕敬听讲,他爸爸戴副大眼镜在后面陪着听,收声敛息,还不时小声提醒东东,坐好!不要乱动!不要挖鼻孔!不要总想撒尿!叶如棠还发现书桌上有一摞当下流行的关于成功家长的畅销书。起先,她对如此配合上心的父亲心生敬意,可后几天大眼镜继续陪听,感觉就像是监工了。接下来,他不仅自己陪听,还要请陌生人来陪听。那几位没介绍身份的陌生人年龄不等,个个表情凝重,装束正式,透着不同凡响的自信与专注,懂得何时颔首,何时莞尔。一堂课下来,休息的空当,东东累得耷拉着小脑袋,叶如棠去卫生间,她隐隐约约听到大眼镜召集陌生人碰头,窃窃私语,商讨着什么,简直就是法庭听证会,陪审团的架势。四个陌生人们鱼贯而出,闹得叶如棠不知该如何与之打招呼。大眼镜依旧谦和客气,保姆上点心的程序照上,吃完点心讲完后面的语法,东东如释重负,欢呼着跑去看动画片了。大眼镜等待叶如棠整理好自编教材,起身之际,他咳嗽一声发话了:“叶老师,是这样的,你的年龄比我母亲都大,蛮硬朗的哦。”叶如棠听着怎么凭空谈论健康老人,算什么意思嘛。大眼镜颇费思量找词汇:“嗯,是这样子,您也是有孩子的嘛?”叶如棠不答,警惕地望着他眼镜后面的眼睛。
“我们现在都是独生子,教育就是一种投资,我们公司好多前辈都说,没有比教育孩子血本无归的投资最倒霉了。都希望养育一个超值的孩子,对吧?……你看成功的家长榜样很多,我希望做个成功的家长。你是愿意增加成本投入,培养一个高素质的孩子,还是使用较低的成本,抚养一个平庸的孩子?差异显而易见,是不是?”叶如棠看他铺垫太遥远,两只胳膊往胸前一挽,直率道:“你是不是说我增加了你的教育成本?”他腾的一下脸红了,“也不是这么说,我的意思是你年纪大了,毕竟是认真的,你看你自己准备了教材……”
叶如棠顶不愿听人家说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