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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这么说,我的意思是你年纪大了,毕竟是认真的,你看你自己准备了教材……”
叶如棠顶不愿听人家说自己年纪大了,她不解追问:“是啊,不好吗?你东东只有9岁,我特地自编自创了适应他的教材教法,单词和语法都带在讲故事里,生动活泼点,孩子记得快。”这几次上课,她都是使出全身解数连说带唱地哄小眼镜。
大眼镜一脸诚恳道:“谢谢你的用心,不过,我们觉得您的那一方法太老套,不适应现在的小孩子,还有,专家鉴定你的口语发音不够标准,是书本式,英式的,现在人家不这么讲话的。而我家东东将来肯定是去美国发展,学美式的更适应,他们说这么学了也是白白浪费,到了美国还是聋子,傻子,不承认咱知识结构缺陷不行!”
叶如棠顿时目瞪口呆。原来那听课者是他兴师动众寻了一行四位所谓专家。别看他眼睛近视可目光高远啊,真恨不得让小眼镜儿子一步戴上哈佛博士后帽子。要命的是叶如棠教授承认自己口语是软肋,打小学的就是中国式的书本英文,一辈子在东半球的黄土地上,同情世界上三分之二水深火热的西方人民,统共出国去了一趟新马泰,还在华人圈里逛,花人民币,吃中国馆子,基本上没用一句英文。指望这样的家教投入,孩子价值增值谁敢想,血本无归的倒霉前景他竟看到头儿了。人家尊重老人一口一个老师,辞退你也是给足了面子,工钱多付,临走又塞给叶如棠一包精品灵芝健脑冲剂。
宽宽这样宽慰叶如棠:“姨妈,我妈给我请的家教条件有三:第一名校大二学生知识扎实;第二外地贫困子弟、高分进京做事勤力;第三个个应考专家,我考试分数都立马见效!互利互惠不说,谁花钱请你真来什么素质家教哪?”叶如棠想想小眼镜的英文分数确实没立竿见影,团把团把将点灯熬油准备的教材丢到垃圾箱,一肚子气放了两个响屁也就罢了。
又过些日子,叶如棠的老同学孙小玲介绍她一份差事。她自称公司正处于朝阳期,气势如虹,所以要招兵买马。她请叶如棠出山帮助子公司就是她弟弟办的“骏马奔腾”家具厂,在家居广场卖水床。叶如棠疑惑问:“那不是推销员吗?”人家说其实就在家具城里找个人帮助看摊儿,发给你一套代表企业形象的工作服,每个月工资500;中午管一顿盒饭,有一只鸡腿的哦。“有空调,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还不用动脑子,很轻省的!”孙小玲热切地说。这下不仅谈不上智商,根本不用动脑子,干坐着就拿钱。叶如棠跟着她去了,家居广场大的像个迷宫,七高八低转得人头晕,转到她弟弟孙小奇的厂家摊位,迎面赫然是巨幅喷绘广告,夏威夷金黄色沙滩旖旎风光背景,道具有一把大伞,强调欧陆风情的配置家具,躺椅,伞下面便是隆重推出的新产品按摩水床了。展位通体设计像个舞台,卡通味道,闹不清是室内还是室外,是浴池还是游泳馆。孙小奇满头大汗张罗着,和叶如棠热烈握手,叉腰喝可乐,沾沾自喜眯眼儿欣赏自己那创意。他还拿出一本相册,里面都是花钱雇来的模特,扮作乐享水床的一对对情侣。水床这玩意儿叶如棠从来没听说过,长这么大睡过木床、折叠床、上下床,下乡睡过土炕,改革开放后她还刚享受了席梦思,连连感慨生活日新月异。孙小奇姐弟俩掏出说明书先给她上课,说明书很厚,图文并茂三两下搞不懂,孙小奇培训她道:“水床,顾名思义是水,但不是普通的水,它是有科技含量的水!它不是传统的床,它是神奇的床;它有按摩作用、美容作用,在睡觉中自然而然治疗保健;不打针,不吃药,舒舒服服换容貌!”叶如棠听了一堆等于白说的废话,看着硕大的水床,便追问道:“水有什么科技含量?叽里咕噜能睡得着吗?在身子地下天冷了多凉啊?”他怔了一下囫囵答道:“这有纳米技术,哦,不冷,盖被子就热乎,多软乎,省去褥子和床垫了,人性化,不信你亲自试试。”说完拽着叶如棠上床。这叶如棠的身躯咕唧一下,就陷在了里面,像个大青蛙。她只是感到在一个光滑的东西上忽忽悠悠,喘不上气儿来,胳膊腿直扑腾,耳边传来兄妹俩问话:“舒服吧?!特舒服?!”好不容易从床上骨碌下来,她反倒有了为难情绪,“我不能睡这东西,睡这床非做噩梦不可。”孙小奇给她打气说:“嗨,任何新生事物开头都是少数人理解,任何先机都是没光环的。世上所有的事,都是从拒绝开始的,相信趋势,改变观念,才能把握未来!”“当您拒绝新生事物就说明您老了,当您谩骂新生事物就说明您完了!”孙小玲在一旁总结道。“这是谁说的?”“明代哲学家王阳明说的!”叶如棠被他们宏大气势煽动镇住了,轻声问:“这好卖吗?……”孙小奇咂了一下嘴,道:“怎么不好卖。都是住别墅高品质的阔人买。还有导演买,买了去拍摄什么养小蜜故事的电视剧哪。”他低声告诉叶如棠卖水床的利润,着实吓了她一跳。“就是像你这样高雅气质的人宣传最有号召力!”他嘀咕道。
姨妈的后现代生活2
孙小玲瞪了弟弟一眼,烦他说不到点子上。直截了当点拨她说:“关键你要强调注意生活质量!这是睡眠的革命,人的一生有三分之二时间是在床上度过的!温床温床嘛,床可以悄悄改变你的容颜,你的健康,你的体型,床是贴心贴肤的情人,也可以是温柔的杀手!你看现代人40%以上失眠,抑郁症;高血压心脏病糖尿病加上颈椎病、腰肌劳损、皮肤粗糙、还有便秘都是与床有关!”她说话的工夫,果然来了几个顾客,似乎很有兴趣,好奇地又摸又看,问这问那,轮番嘻嘻哈哈上床体验。兄妹俩紧着发名片和说明书,招呼叶如棠快穿工作服上岗。经过如此培训一番,叶如棠反思了自己没有成功企图心,心理素质差、观念陈旧的弱点,决定来试试。
第二天她夹着两本书来上班,两本她喜欢的外国小说。站在这块“死了”的海边,见人就要笑,穿上了工作服,方才发现工作服竟然是一件宽松粉红睡袍,蕾丝花边胸前还绣着小碎花,人家本意是让她套在身上做休闲状。而她从早到晚能够呆着的地方,只有两处:水床或躺椅。坐在躺椅上看书,姿势很是别扭,躺在水床上看书,更是不伦不类。
连续几天,来逛家居广场的人倒是熙熙攘攘,可光顾水床的都是小孩,家长带着小家伙上床玩耍,像是个免费的游乐场。后来就更冷清了,老人、打工的,散兵游勇不成气候。偶尔遇到一位浓妆艳抹的女人,挎着乡镇企业小官僚四处看,哧哧笑着上床,搔首弄姿,也不像是真置办高档家具过日子的人。终于来了一个,男人,像是款爷的中年男人,仔细瞅瞅说明书和样品,叶如棠赶紧上前展开宣传攻势,他冷笑着丢下一句话,这玩意儿,纳米?扯淡!如今连鸡蛋都说是纳米鸡下的,哼!在这个地方,怎么见不到一位想要提高生活质量的社会精英!叶如棠真是窝火。她扭头左右看隔壁摊位卖家具的几个男女,也是没生意,嗑瓜子,打扑克带钻桌子,躲立柜,吵吵闹闹自得其乐。她瞧不起人家,人家也不愿答理这个老太太。看一团人追公共汽车推搡厮打,前面小时装店的玻璃窗是她欣赏真人秀的专门频道。原打算看书打发时光,哪里看得进去,又没有人想要听她的推销台词,于是,叶如棠也带来毛线活儿,天天坐在那里两手机械地织毛衣,两眼空茫盯着苍蝇。
姨妈的后现代生活3
也就是这个阶段,宽宽见到了那个妈妈诅咒过的、名叫王寅大的男人。
王寅大是在家具展厅水床上看到的叶如棠。起先她没注意,盘腿专心致志打毛线,她正逼迫自己习惯于不动脑子,对嘈杂环境麻木不仁。离她不远的地方有个人伫立多时,她也不抬眼。这个人不说话,歪头夹着一个小牛皮包,看上去一副学者风范。外表俊朗,一米八的个子,体魄伟岸且书卷气。他等待她眼光扫过,期待着某种场面等得不耐烦,还是轻轻叫名字。
“王寅大!”叶如棠惊叫一声,跌落下水床。
这种背景上相见实在太意外了,人生就是如此尴尬。他是她的初恋情人,他们的相识始于大学时代的话剧队。那白晃晃灯光照耀着千人瞩目的舞台。叶如棠总是站在舞台中央的角儿,而他则是默默无闻的幕后服务人员,属于拉大幕,搬景片,提词儿,卖说明书的剧务闲杂一类。原本他是哲学系的,平日发言声音洪亮,长得周正飘逸,走到哪里,都会成为女生关注的对象。话剧队老师看中他生就了一副当家小生的坯子,指名道姓选中他参加排练,满以为能够造就个名角,谁曾想他就是个棒槌硬是不开窍,一口山东腔普通话不说,上台就紧张地磕巴儿,腿肚子哆嗦的幅度穿棉裤都挡不住。他要走,可上不了舞台剧团也不让他走,好在他有价值,他的价值主要是对剧本的贡献,若让他创作不行,当导演更不懂。可他善于“点睛”之笔,点睛是别人的剧本,他在关键处提炼一两句赋有哲学意味的深刻的台词,或是大段大段的抒情咏叹,成了,有掌声了,有眼泪了,那是个激情燃烧的岁月啊。叶如棠这样浪漫到骨髓的女孩,就被王寅大点睛点得丢了魂儿。家境优越的她,根本不在乎他来自贫寒的农民子弟,迷他的豪情,迷他推荐的书,拿来囫囵吞枣的读大部头哲学巨著。当然,他也会与她共同读俄苏小说,谈论拜伦和贝多芬。叶如棠不仅漂亮纯情,而且是一盆火,火给他温暖,精神浪漫立即能归于物质。上海妈妈寄来什么都第一个与他分享,她自己省吃俭用,夏天给他买回力球鞋,冬天给他织毛衣。两人有情有义,打算毕业后谈婚论嫁了。班里女同学好心劝说她,你还是要讲点门当户对,不劝也太平,谁劝她立即疏远谁,觉得她们不是自大狂就是四眼狗,太势力。紧接着便是“文革”,北大是漩涡中心,派别林立。王寅大一时成为漩涡中心的中流砥柱,政治舞台上他演说从不打磕巴,不用打草稿句句神来之笔。学哲学的人深刻,一深刻容易张狂说过头的话,结果,被造反派对手抓住了把柄,犯了现行错误关押起来,由派驻校园“支左”的军宣队负责看管。
事情的转折就在这个历史关头。临时看管王寅大的军人有个黑大个子排长,姓吴。平时看他军容严整,办事一板一眼,每次她悄悄儿去看望王寅大,带去一点生活用品里面加上情书,总能遇上吴排长接手盘查。他瞥着眼笑问一句,他是你什么人?叶如棠就哑了,窘得涨头红脸。想到自己家庭也是走资派出身,背着包袱,混上个红卫兵也不怎么硬气,不敢多说什么。再后来,运动越来越紧张,大家和犯错误的人要划清界限,等待分配的叶如棠这一拨人也都奔了唐山农场劳动。而痴情的叶如棠,插秧休息空当,满脸泥水便坐在田埂上写信,隔三差五请假去乡镇邮局,将香皂、白糖、香烟、手套裹着情书绵绵不断地寄到他那里,哪怕在抄录一段毛主席语录之后是寥寥几句问候,也会温暖一颗孤独无助的心。奇怪的是,有去无回,她的信泥牛入海终无回应。叶如棠想去看他,但是不行。
农场劳动完了,叶如棠被分配到了东北沈阳一家工厂。厂子来了个上海姑娘,又是大学生,出来进去很引人注目,她衣着打扮也是女工们模仿的样板。她不甘,不甘一辈子生死在那个愚昧无知的小圈子里,可年龄大了,面对身边求婚者虽是潇洒的漠然,潇洒是用来招架的,内心还是有些恐慌。她还不死心,到处查三问四,打探王寅大的消息,有人帮着她打听,告诉说王寅大被下放到了安徽,又说到了湖北沙阳,具体不知到了何处,与同学他们都失去了联系。
那个时期叶如棠的心情异常灰暗,好像沈阳那灰暗的城市天空,少有透亮。她把厂子发的劳保用品白手套拆了一堆一堆的白线,织完了线衣,织线裤,织了再拆,改织线袜子和桌布,纯粹像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儿练手艺玩。叶如棠就是在那时练就了一手编织毛线的绝活儿,她手执竹针毛线窣窣快速移动,可以不用眼盯着,不耽误看书、看电视、聊天甚至发愣。有一天,向她学习编织毛线的女工会干部老向,通知叶如棠,你会唱歌,你去参加厂子和另外兄弟工厂的新春联谊会。她孑然一身,不去也无处可去,联谊会其实就是被邀请去尽情吃喝,在那时,这是难得的机会。因此叶如棠和同事们非常高兴,大家欢歌笑语,格外亢奋。兄弟工厂是三条马路相隔的机床厂,男工较多,为了填饱平时缺乏油水的肚子不顾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