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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寅大歪着头得意道:“有好消息!”“什么好消息?”她急问。
王寅大从包里拿出了文件,道:“我俩儿子的户口迁到深圳了!给我仨名额,我只办了儿子,同时我还留下一名额,是给你的。”他的意思挺明白,老婆的名额他扣下了。
又说,深圳户口门槛怎么怎么高,他属于对特区经济有贡献人士可特别照顾,费劲巴拉花钱托人,排队加塞儿才办的这么快。他打算留下一个名额,让叶如棠填表申请,然后在深圳找一份工,先打工,边打工边等审批。我有两处房子,吃住很方便,毕竟你是北大毕业的文凭,特区批户口首先注重人才引进。
好像他们终于苦尽甜来了?
叶如棠并未欣喜若狂,也毫无感觉王寅大神情的异样。她不羁的追求爱情和幸福生活不假,可她的善良天性犹存。这叫什么事儿,偷偷把自己尚未离婚老婆的名额扣下,再让叶如棠到他身边同居,莫名其妙,还两处房子,不是不要脸老二奶是什么?同居又不白白养活你,当打工女还堂而皇之以人才自居申请进深圳,怎么听都像是一个阴险狡诈的阴谋,还是滑稽的喜剧。
叶如棠忍不住轻声问:“你提出离婚了?”王寅大没说话,起身走到窗前,夜幕中是上海万家灯火。他凝视星空,人像是给定住了。
王寅大没有说话就是响当当的答复,叶如棠早已习惯他这种深沉状。他以前说过,我们反正分居的。王寅大说得很简单,干巴巴,没有一点水分,可感觉像黑木耳,只抓一把丢进水里,就发出一大盆。事实就是如此,叶如棠知道事实远没他说的这么简单。她的喉咙发紧,点心上的花生仁卡住似的想要吐。她轻蔑道:“你专程到上海来就是告诉我这个好消息?”
王寅大淡淡道:“老婆给我老母亲做80大寿,回青岛。”叶如棠不言语了,凡是提到他的家事,她一概沉默。他又模棱两可说:“正好家里装修,也要搬家,我多住几天。”又祝寿又装修,大张旗鼓搬家,想来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哪有衰微散伙的气数,什么都要摆样儿,做他的老婆一辈子也不易。叶如棠心里重新堵得厉害,低着头,只管看白杯子上的黑咖啡渍。
接下来,王寅大摸出红心形织锦盒,打开一枚金戒指给叶如棠看,并申明道:“这是24K,去香港买的。我要亲手给你戴上!”他握住她纤细苍白的手,打算小心翼翼套在无名指上,还要俯身轻轻一吻,犹如好莱坞电影上诸多经典镜头的复制。
叶如棠觉得顿时天地都在旋转,不是为这礼物而激动,而是心底凌乱塌陷后的跌落。她快速抽回自己的手臂,张皇地起身,四周望了一望,说:“别,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戒指一下滑脱了,滚进了昏暗的台子底下,王寅大手忙脚乱撅着屁股找,还发出了叹惜声,引来侍应小姐侧目,透出上海姑娘看外地老土的鄙夷。叶如棠又不忍心了,回身弯腰帮他寻,王寅大终于还是寻见了。叶如棠扶着他起来,两人走出酒吧。
王寅大出门就在街边一个水果摊子上买了个西瓜。然后招手叫出租车,熟练报出了一个地址。叶如棠瞥着他道:“不回酒店,这么晚了?”王寅大苦着脸轻声道:“裤子……开线了。”
叶如棠看看手表,已是11点多了,她心里盘算着电梯女工还有半小时下班,赶不赶最后末班电梯。的士到了楼下后,她还是前后左右张望了一下,楼道里没人,静夜里传来谁家看电视的哇啦哇啦响声。电梯还亮灯在5楼,很快就下来,可叶如棠决定拽着王寅大拐进去,步行爬楼回家。她的心里扑通扑通地乱撞,一走进这大院的这幢大楼,叶如棠又回到她充满忧虑和内疚的生活现实当中,其实,循规蹈矩的她平时不止一次问自己,我这是干什么,我怎么爱上有妇之夫?今天怎么深更半夜把男人带到家里来了?这个时代已经对这类事没人那么较真了,可叶如棠是个较真的人,她居住的环境也是较真的环境,有一群较真的人天天盯着你。你的口红你的头发你的起居规律,还有你家今天烧饭是红烧黄鱼还是糖醋鲫鱼,人家都看得清,嗅得灵,丝毫不差。两人本来没什么企图,至少在女人来说没有鼓励他的意思,现在倒是鬼鬼祟祟的了。叶如棠家住9楼,王寅大只能跟着她一脚高一脚低地爬楼,手里还拎一只大西瓜。平时他这个坐惯了洋车、电梯、沙发的人,没有脚力,走了一层就呼哧带喘,汗流浃背。这楼道平时少有人走,更没人打扫,到处是废纸、塑料袋、烟头,照明灯泡也缺乏管理和修葺,时有时无。爬到中间那层,黑乎乎没有灯,王寅大脚下被什么绊了一下,惊呼一声的同时手脚失衡西瓜跌落,劈里啪啦,摔得四分五裂,借着小窗透出隔壁大楼的余光,叶如棠看见西瓜迸出的瓜瓤汁液一片,王寅大低声骂了一句,用她递给的纸巾擦手。她节俭惯了,舍不得那大半拉瓜,红瓤黑籽看着就是个沙瓤的,捡起来,托在手上走到9楼去。
这一高层呈回形结构,邻居大都少有夜生活,睡是睡下了,天热敞着大门借防盗门纱窗通风。人来人往响动听得清楚。宽宽洗澡看完电视就迷糊了,叶如棠蹑手蹑脚拿钥匙开门时,他依稀听到,爬起来走到客厅,看见姨妈带着个男人回来,他转去卫生间撒尿,迷迷瞪瞪回去照睡。
叶如棠将西瓜放下,递给他拖鞋,浴巾,洗手拿来了毛巾和碗碟。打开冰箱又找来冰啤酒给王寅大。
柔软的壁灯照耀下,王寅大裹一条粉红浴巾,在沙发上伸展肢体,把自己弄舒服,端起啤酒冷不防轻声叹道:“回家真好!”叶如棠正拿他脱下的裤子,飞针走线,此时猛然被针刺到手,抬眼看他,凝视着,目光炙热,都似千言万语的慨然。王寅大轻轻摘下了叶如棠的老花眼镜,抚摩着她的眼角皱纹,好像要使劲抚平它,嘴角抽搐想要说什么。
叶如棠绵软,很难支撑身体,她突然扑上去抱住王寅大号啕大哭,动静之大连小房里宽宽都吓了一跳。文雅的叶如棠的确从来没有这么失态过,有谁这么深情关注过她的眼角皱纹,有谁知道,这些年,她憋闷死了,她就是等待着有个机会让她这样放肆哭出来。她心里满满的激情和愁苦,再也咽不下什么了。
好长时间,她才抽抽噎噎说出:“我送你下楼回酒店。”王寅大再次将她拥在怀里,说:“下飞机我就没订酒店!”然后,捧着她湿濡的脸,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叶如棠,你在我眼里还是当年一样。我们都老了。你来吧……”她哪里听懂了他真实的意思。
叶如棠在王寅大胸前默默摇头,双泪长流。她的身子像只漏气的气球,眼看就瘪了,一点一点瘫软下去,却不见漏气眼在什么地方,她还是硬下心肠答道:“不,我不去。”
天亮时,叶如棠揉揉眼睛,竟为自己不痛恨王寅大而痛恨自己了。
王寅大走了,桌上留下一个信封。里面是人民币3000元。还有一张字条,写道:
你想通了就随时买飞机票!还有,你不必去卖水床,可找我公司在上海外贸的朋友,跟他们经理提我即可!
男友和她不清不楚,来她家这事流毒甚广,搞得一贯清高的叶如棠做不了空谷幽兰了。
宽宽发现楼里那灰带鱼与电梯女工阿娣眼神怪怪,最喜欢东拉西扯。
叶如棠知道灰带鱼喜欢打麻将,她主动招呼道:“吃完饭到我家来打麻将吧?
宽宽听了很吃惊。姨妈曾经最恨的就是打麻将消磨时间的呀。他看了姨妈一眼,但是,叶如棠脸上十分坦然,好像她真的喜欢,真的满心期待麻局一样。灰带鱼曾经被她拒绝过多次邀请,她今天把宝贝猫送回家,掩盖了往日的不快,满脸灿烂道:“我们两人,再找老马和老申。”这几人都是退休之后休闲娱乐的老搭档了。
叶如棠应道:“好,好,请他们来。”
老马是矮胖老太太,喜欢说话。老申则是典型上海男士,灰白头发纹丝不乱,皮鞋锃亮。他俩都是大院后勤退休人员,算是大院三朝元老,从上到下人事变动,犄角旮旯的事情样样晓得。老马好奇心过于强烈,什么都打听,她一见宽宽在看英文书,就和他聊天,问他是哪来的,多大了,父母在哪工作。叶如棠介绍说,宽宽是妹妹的孩子,她特意要说妹妹是北京电视台的编导。老马继续打听,问她,老叶搬来多年怎么从不见你的女儿来?叶如棠就笑道:“我女儿在美国洛杉矶。她生意很忙的。”宽宽听了,感到姨妈的谎言透着有点心虚。不过,他马上想到了,姨妈总不能说自己女儿从来不理睬老妈吧?老年女性最大的寄托就是子女了。
打麻将的时候,老马偏偏没完没了向叶如棠打听女儿的事。继而,就转向了谁谁离婚,谁谁单身带孩子找对象上去了。她嘴巴咂着花生说:“别骂男人花,那些单身女人其实都是心里太花,把自己花乱了眼,花老掉,自己吃苦头。是不是啊,老叶。”
听了这话,叶如棠有些不安,她倒茶给她说:“别光讲话,该你出牌了。”
平时,老马和灰带鱼经常喜欢攻击社会不良现象的,她谈到这个话题怎么能刹车,说:“老叶,你最近是不是有情况啊,打扮得更加漂亮了?”三人都笑。
叶如棠的脸当时就黑了。她从三位的微笑中看出,他们平时一定是如此议论她的。她不满地看看灰带鱼,而灰带鱼丝毫没有愧疚带来的歉意。本来她一直将她视为朋友,时常散步遇到聊聊天,至少比眼前这个叽里呱啦的丑女人善良可交。叶如棠是老马的上家,她赌气想,今天就是不和也不会给你喂好牌,哼,卡死你!可他妈的怪了,今晚上老马的牌出奇的顺。叶如棠感到真沮丧到家。
那老马又说起了单位里一个同龄人,两口子过了银婚,最近好像发现老公遭遇黄昏恋了。她嘲笑道:“他老婆真是傻瓜,白伺候了他一辈子。哎呀,听说恋的也是个年纪大的,相好多年哦。男人都是贱骨头,都60岁的人了,搞啥名堂?也是喔,男人说不爱她干吗捆在一起,生不如死。我们以后提高警惕了,丈夫丈夫,一丈之内是你夫。”说到这儿,她笑吟吟对叶如棠道:“还是你好,一个人自由,不烦心,想要怎样就怎样。”
叶如棠感觉到灰带鱼用力踢了一下那女人的胖脚。老申清清嗓子。
叶如棠反感他们如此猥琐鬼祟的腔调。这时,她突然开口:“一个人是自由,想要爱谁就爱谁!”
老申话里有话道:“叶如棠你就是太有性格,个性强。”
“个性强的人是要吃亏的哦。”灰带鱼打他一下,撇撇嘴跟了一声。
那两位女人继续声讨当今爱情和婚外恋,从名人到身边人讨伐了一圈。她们哪里有那么多的不满要发泄,好像她们不如此恶毒,日子就会了无痕迹。叶如棠浑身难受,她绝望的后悔招呼打这个麻将了。结果,她总是出错牌。这会儿,老马手里牌又特别好,叶如棠刚出了牌,她嘎嘎大笑便和了。见到她喜笑颜开的样子,叶如棠把牌一推,道:“真没劲,不玩了!”
三个人一脸无辜的惶恐,好似不知道怎么回事的散去。
他们一走,叶如棠立即回到自己卧室,狠命关门。澡也不洗便躺下。
宽宽来问姨妈,平日追着看的美国电视剧怎么不追着看了,姨妈说,我累了,想早些睡。宽宽又问,姨妈你不吃东西,没事吧?叶如棠恹恹地答道,没事。
这一夜,叶如棠瞪着眼通宵失眠。
其实叶如棠早应当晓得,这些小市民俗女人不会有什么好话,生性敏感的她已经习惯这样环境了。很长一段时间,她根本不认识她们。她常常独往独来,很少与人交往。她们觉得叶如棠既清高,又孤僻,难以接近。大院人不了解她的际遇。她就是为了离开那个伤心的城市,才调到这个大院的。调了新环境总是希望从头再来,可阴影始终笼罩,她在这么多年里懒得去交朋友,进进出出连话都懒得说。大白天,若是不外出,她总是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宁可开灯,也不让外面阳光钻进来。都是因为退休,她的活动半径更加小了,买菜,散步,只能是身边这么几个面孔熟悉的半老徐娘,尽管叶如棠不喜欢他们,全在心里包容了。与王寅大撕撕扯扯这十年里,她几乎一直都处于这个状态下,但是昨天晚上,老王出现了。要知道叶如棠的房子,没有见男人来过。她活在世俗所蔑视的堕落中追求趣味与爱情,彼此之间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最不能容忍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