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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如棠和吴汉就这样重逢了。毕竟算是熟人说重逢也是没错。重逢了,他就天天来找她,他告诉她自部队转业后回沈阳老家,在机床厂当保卫干事。那个时代是游手好闲时代,他整天就是下棋、喝酒、打篮球,业余时间才偶尔从事一下看书活动。然后,拽着她去白吃白喝。肚子不装假,改善伙食是愉快的,本来讨厌喝酒的她,也能喝上两杯了。叶如棠很快发现了他在喝酒上有天赋,不管什么酒,劣质的白干,啤酒,红酒,黄酒,豪气万丈,咣咣咣倒进绿缸子,滴酒不剩灌下肚,哼着小曲走回办公室继续下棋。起先,叶如棠接触他是出自对于王寅大的关心,甚至有了怀旧的对象。渐渐的,他用烧酒的热度与热情温暖了她。吴汉世代工人家庭,初中没毕业去当兵,当过兵自然豪爽。共同语言是谈不上的,可对他的豪爽十分好感。他喝酒以后很会宽慰叶如棠,说不到点子上没关系,他执著,说说说,塌塌实实只对她一个人说话。他给她分析这分析那,回首往事,对她从内到外赞美不绝。她发现他特别细,大学里风吹草动都在眼里,什么小事都想得起来,也都可以让她在兴奋与忧郁中满足,似乎从来没有离开过魂牵梦萦的校园。他们的关系也是在喝酒中有了实质的进展,他突然一下子抱住她,紧紧的。让她透不过气来眩晕,她俯在他怀里,百感交集地哭了。好一会儿,他酒气哄哄的嘴蹭她的嘴,又没头没脑道:“我见你第一眼,就想过,一定要娶她!”
叶如棠在黑暗中感动地颤抖,她异常迅速地决定嫁给他。紧接着很快怀了孕,生下了女儿。不过,很快她知道吴汉这句话背后的寓意——他干了一件后来看来是十分缺德的事,那就是他把王寅大与叶如棠之间的情书扣住了。
实际上,当年叶如棠和王寅大之间的恋人关系是列入校园风流史的。吴汉在看守王寅大的同时,独自一人私下享受了叶如棠每封情书倾注的深情。他太尽职,进出的信件,他都一一过目。晚上躺在床上欣赏她娟秀的字迹,信中提到的很多细节,自然牢记在心。他用眼睛无数次抚摸过梦中情人的脸颊。而王寅大,盼来盼去不见女孩的音信,渐渐灰心了,真的也就以为,刻骨铭心的感情终究敌不过惊心的革命,她即使不是薄情寡义,也是软弱女子。当初哪怕有私奔的勇气,铁窗阻隔,化作了青烟一缕。
叶如棠哪里知道,他吴汉亲自跑过叶如棠那批大学生劳动的唐山农场游说,那里也是军队系统,托个战友好办事。吴汉请管事的队长喝酒,说叶如棠是自己的对象,希望照顾照顾,而后队长大笔一挥,分配名单上她就从南方飞到了北方沈阳。公平地说,在关押者最后分配去向上,他没有将王寅大往火坑里推,他只是横刀夺爱。当兵没打过仗,男人将喜欢的东西不顾一切弄到手,也是一场颇费心机的战争。
成了家的吴汉倒是不像原来那么爱玩儿,天天想着找人拱猪。可他另外的缺点却暴露无遗,那就是嗜酒和粗俗地打老婆。只要有机会,甭管熟悉不熟悉,晃晃地坐下就喝。要是没人喝,吴汉就自己喝。叶如棠的谈恋爱过程中迅速学会了喝酒,婚后陪着丈夫喝酒的同时,又将一切家务活儿承担。白天在厂子人家老批判说她只专不红,下班来男人骂她只愁不笑,日子过得琐碎粗鄙,没有人给她遮风挡雨。吴汉娶回了娴雅漂亮的老婆,豪爽变了味,内心总有一股说不出的自卑,变本加厉的逞能,显示东北男人的豪气。打完老婆他事后也后悔,可就是恶习不改,害得她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满腹伤痛没有人可以述说。最后伤心绝望的叶如棠终于愤而和吴汉离婚。吴汉拖着死也不肯离,又动员七姑八叔一哄而上,杀手锏是扣下小女儿,死逼当母亲的回心转意,她狠下心不让步,她不能葬送了自己。正巧天赐良机,业务需要有个机会让她逃离了沈阳,调回上海。
那是九十九道油锅九十九道碱水的心灵煎熬。
事实上,推动叶如棠痛下决心割断家庭锁链的还是爱情。爱情就像一棵大树始终生长在她的心里。原因在于90年代初的一次出差,那个时期人人乐意奔特区出差,趋之若鹜,全中国的各种会议中心自首都转移到了深圳,会议一般发自动伞和尼龙袜。叶如棠也是去参加一个业内的重要研讨会,住在中国酒店。开会后主要内容都是吃喝玩乐,同去的几位知识分子男同事平时举止相似,在饭桌上话题多得从不冷场,到这个时辰都躲躲闪闪的,不愿有张熟脸在一旁,又是女的,影响状态自由发挥,正好叶如棠也不愿同行,便找借口各自单独行动。叶如棠独自去逛街,逛完了,看时间还早,回酒店冲了澡,便想起此地有个大学老同学黄家福,在深圳公安局外办,分手多年未见。打了电话,对方在一个饭店正吃着,大呼小叫很热情,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老友翻腾一遍,半醉半醒的语气,要请她吃夜宵,她婉言拒绝道:“广东人就是个吃。”。黄家福直着舌头叫道:“叶如棠啊,公主,我请你不给面子?有人请你见面你不会不见吧?”叶如棠忙问:“谁啊?”他笑道:“他也在深圳,他离我很近的!你猜猜看?”叶如棠打断他:“别卖关子,谁啊?”“王寅大!王经理!”叶如棠想都没想大叫一声:“他在哪?!”
她捏着电话呆住,心里一阵狂跳。
这个她心中放不下的白马王子神速出现时,是驾着一辆白跑车,海关走私来的,成为他善拼杀而成功的佐证。叶如棠握着他的手,感到就像做梦,王寅大容颜未改,伟岸英俊,西装革履的衬托下儒雅中增添了几分威仪。
见到叶如棠,他并没显得更激动伤感一些,倒是落落大方,神情淡定。不能说他无情,叶如棠在他心目中的烙印怎么能一朝抹去,然而,监禁生活之后的坎坷经历,使得他更加得生存中对于男人尊严大于爱情与一切。他俩各自述说了分手之后的种种变故。王寅大的确是发配到了安徽淮北农村,当民办老师,后来自己联系对调回到了青岛老家,在镇上中学教书。若是满足小民百姓的日子安心教书,他可能成为废人一个,锐气全无。而他的抱负的激情之火从来没有熄灭过,他出来之后,从没找过叶如棠,再感天动地的爱情对深陷农村一隅的他有何意义?凭着他的智慧与相貌,他在最不起眼的女人堆里挑拣上一个最不起眼的——张副县长的女儿,尽管这女人比他小8岁,干干巴巴毫无情趣,可给他生了一对双胞胎。他们的生活,是没滋味,可比起大多数中国人来说,不能说是很差。他心里也明白张副县长的政治前途怎样,果然之后一路攀升,老丈人进市委班子,而精通哲学的王寅大惊叹自己的远见,一旦找到适合自己的舞台,是个怎生了得角色。他待到改革开放的好日子立马伸展拳脚。阳光朗照的大路上,王寅大从当校长、教委主任到调任青岛外贸系统,一路大步流星,直至委以青岛派驻深圳金海贸易公司经理重任。末了,他不咸不淡补充了一句:“我家属孩子还在青岛,没来。”
叶如棠告诉他自己嫁给吴汉的前后经过,他哦了一声,愤懑的不行。当初,这军宣队东北黑大个儿公事公办的假正经,对他算是客气,虽交谈不多。但讲究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从不动粗呵斥,放风故意延长一点时间,时不时也给他根香烟吸,没想到姓吴的王八蛋心思精明,如此处心积虑抢走了他的女人,断送了一对好姻缘。多少次他在暗地里遥想过叶如棠,以为这么美丽有才情的女人定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幸福着,只能与她来世续缘,梦里相随。她金枝玉叶,远在天边自己是配不上的。哪料到被这么个粗俗无知的货色折了花,又不知好歹地践踏。“文革”岁月的经历他越琢磨越气不过。而男人的事业越是成功,他就无法平衡情感天平。不过,他听说叶如棠闹离婚如何对待女儿时,还是深深叹了口气,眼睛湿润。
王寅大狠狠一踩踏油门,跑车飞也似的弹出。这时,他拿出了当年对剧本台词“点睛”的气魄,对辅座上的叶如棠说:“这笔账,现在到了结的时机了。”他左手握方向盘,右手一把攥住叶如棠的手,攥得她钻心地疼,但她什么也说不出,眼泪哗哗地流。风从耳边呼呼吹过,把她干涸的心重新胀满。他在一片海边绿地停下了车,抱着叶如棠的脸庞,吻她,用西服袖子给她擦泪,抚慰道:“谁也抢不走你!”他这句话和姿态非常完美地象征了他们剪不断理还乱的上半生。
王寅大与她真是致命的邂逅,叶如棠这只胀满风帆的孤舟,义无反顾地驶向了茫茫未来。等待与希望成了她能够支撑的精神动力。王寅大说了一句她喜欢的诗,一句俄罗斯诗句:等着我吧,我会回来的!然而,恢复理性之后,他又拧着眉头对她说时机未到。她要等待王寅大离婚,我要在适当时机与老婆不讲价钱的、不受伤害的和平分手。先决条件不少。尽管他在特区难得回到青岛探亲,夫妻关系如有似无。可他固守着先已到手的一切,不愿让老家人戳脊梁骨说他好色自私、薄情,落下一个现代陈世美的骂名。好在,他舍得花飞机票南来北往地奔波,更是舍得花电话费打长途给叶如棠,红粉知己是减低压力的最好药方。他常常会在电话里花很长时间谈论自己那可爱的双胞胎,而忽视叶如棠的瞬间感受。挂电话前,他会例行问道:“你需要用钱吗?别客气啊。”
叶如棠永远的回答是:“不用。谢谢。”依她的个性怎么能用男人的钱。
九十九道油锅碱水煎熬后还是苦海无边。多少个日日夜夜,叶如棠独自咽下苦水不与人倾诉。直到有一天大病一场才告诉前来陪床的妹妹叶如兰,离婚缘由的来龙去脉说完,叶如兰蹦起来骂她,如果不是发生在自家姐妹身上,老妹不会相信这种落套电视剧剧情,这不是傻×是什么?怪不得兄妹给介绍的男朋友你都没精打采?你的青春还不够残酷,嫁了一介武夫,粗俗是粗俗,不来虚头巴脑!这可好,姓王的细腻浪漫,细腻得滴水不漏,一副当官当出来的小心,老婆情人一个不能少!虚伪男人的一句承诺把你毁成了这样?你还等什么?
叶如棠偏要做足生活长剧的悲情女主角,起伏跌宕离结尾还早哪。她理想主义的一盆火继续熊熊燃烧,直至成为灰烬。
这不,王寅大又千里迢迢来看她了。
姨妈的后现代生活4
叶如棠很不满宽宽告诉王寅大,姨妈在卖水床。王寅大跑来大世界展厅找她的场面,让她实在难堪。前几天,他俩通话,互相问候情况,她还告诉他自己现在状态不错,在一个写字楼公司找了一份差事,有意思,活儿不累。
叶如棠经常与他通话完毕俯在写字台上哭,可从不告诉他。
两个久别的情人相对无言。他穿得体体面面,香水味儿阵阵,叶如棠让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总不能让他坐在水床上。在这种氛围里又什么也不能说,连一口水也没法给他倒。看看离下班时间还早,叶如棠狠了狠心,呼呼啦啦便提前收拾摊子。从来没在这么仓皇的状态下与他会面,头发,衣饰乱七八糟,脸色无疑见不得人的。所以,她心里更堵得慌。
王寅大握手的时候,却意想不到的冰冷和点到为止的分寸。他提议找个地方吃饭坐坐,两人到衡山路一家酒吧,王寅大给她点了意大利咖啡和甜点,他熟知她喜欢西式甜点的爱好,自己则是一份意大利面,加辣椒,山东人吃面的习惯改不了。他的体贴入微,加之酒吧那灯光与气氛顷刻间温暖了叶如棠,紧张与不快松弛了,仿佛回到从前,俩人在北京的莫斯科餐厅深情凝望。搅拌了好长一阵咖啡,叶如棠才平静,笑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