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巴天石出道时间不长,跟着老戴走江湖,第一次看到这种情况,心里说不出的压抑。戴大成走南闯北,自然所见所闻比他多出几倍不止,见巴天石神色忧戚,安慰道:“世间的人,就像沙子一样多,你见过有谁看重沙子?你又能救几个?”
巴天石低声道:“是啊,穷人是沙子,富人也是沙子,大侠也是沙子,我小时候每到穷得揭不开锅的时候,我娘就说‘再忍忍,会有大侠来救我们的。’”
戴大成笑道:“大侠?做大侠很累的,整天为别人奔来忙去,还不如做保镖护院的舒服。你看看这些成名的侠客们,如今谁还在做锄强扶弱的事儿?都不过是在年轻时做几件出头露脸的大事求名,然后借着好名声再去给富人家看家护院,或开馆收徒,挣粮食铜钱好养活妻儿。一样的功夫本事,有名的大侠拿的酬劳就是比一般的镖师多,我也是到了这把年纪才明白这道理,俗话说名扬利自来,出名要趁早啊!像你这样在穷山僻壤做善事,谁看得见啊?谁能替你扬名?以后像救济俞家那种露脸的事要多干些,不用玩命,还容易出名,又能结下个依靠,以后混得不济了也能有个救急的所在。”
巴天石笑笑道:“我做善事,不是为了出名,是为了报恩,小时候我被人贩子拐走,是一个没留名字的侠客将我救了回来。我娘生前信佛,说我这是受了前世的恩惠,要我多做善事,为来生积德。我娘还说,人死后要想升入极乐世界,要爬九百九十九个高台阶,生时多做一件善事,死后就能少爬一个台阶。”说着巴天石从怀中摸出小刀,在马鞍后面小心地刻上一道。戴大成看了一眼鞍后那累累刻痕问道:“多少了?”
巴天石笑道:“六十七了。”戴大成道:“这么多了?嗯,你在江湖上也应该小有名气了。我可以再点一件善事给你做。俗话说穷山恶水出刁民,这里又逢兵祸,怕是少不了借机劫道、谋财害命的恶徒,你杀掉他们几个,或者活捉拿到附近的县衙请功,既有银子拿,也能出名。”
巴天石闻言神色一动道:“好啊,除恶即是行善。哎,老戴你杀过人么?”戴大成一愣,支吾了两声道:“哦……当然杀过了,从前我给人家护镖的时候,经常是一路杀过来,走一趟镖就要换一口刀呢。”
两人正说着,忽听前方一声大喊,从道路两边的土堆后面跳出来十余人,冲上来拦住去路。只见领头一人高个独眼,穿一件丝绸长袍,右边袖子塞在腰带上,露出半条黝黑的臂膀,白布带子缠头,将右眼罩在里面;手里拎一把打磨得黑亮的大铡刀,重重往地上一戳,大声喊道:“嗨!此路是我开,此……那什么少废话,把钱、粮食、马都留下,就放过你们的狗命!”他身后十余人各持刀枪棍棒,一起鼓噪起来。
戴大成正色道:“好买卖来了,老规矩,我给你压阵,尽量要活的!”
巴天石催马上前两步,正待拔刀,却只见那领头汉子面色黑黄,胸口敞开处映现出皮肤下根根凸出的骨头。身后那些人也都是衣衫不整,穿什么的都有,竟然还有人将两件女人家的裙子穿在身上,腰上围一条,脖子上围一条,还是上红下绿两种颜色。这些人手中兵刃也是简单得可怜,除了领头汉子手中这把大铡刀像些样子之外,其他人手里多是些五股叉之类的农具,或者是厨下的剔骨刀。巴天石一愣,感觉这些人很可能并不是靠打劫吃饭的黑道,而是附近的平民,只不过是为饥寒所迫,实在无法活命,所以铤而走险,纠集在一起,互相壮胆上路来打劫,为的就是能多活几天,扛过这场饥荒。
巴天石放下握住刀柄的右手,冲领头人道:“我身上有银子,但是有很重要的事用,我可以分你们些干粮,你们让我们过去吧。”
领头的汉子回头和众人交换了一下眼色,恶狠狠道:“不成,一点儿干粮,够谁吃!我们要你的钱、你的干粮,我们还要吃马肉!你们这些有钱人吃香喝辣,我们这些穷人饿死都没人问一声,凭什么!今天,也要让你尝尝挨饿的滋味!”
此话一出,巴天石心中已然明了,这些人果真是附近的饥民,根本没干过黑道的买卖,不懂打劫的伎俩。巴天石心头不由得一疼,满身的杀气霎时消散,再也提不起来。
巴天石想起方才在草房外乞讨的那两个孩子,一颗心再也硬不起来。当下道:“你们这已经是犯了王法,我劝你们及早回头。你们再等两天,朝廷必会有粮食救济你们,你们要是想以身试法,你们看!”巴天石左手拔刀出鞘,只见刀光一闪,路边一棵刚刚被剥光了树皮的小树当下被一刀两段,树干落地就砸在那领头汉子的脚边。
巴天石本意是让他们知难而退,吓走他们好赶路。谁知那领头汉子用独眼盯住他看了片刻忽然高呼道:“兄弟们!这家伙满嘴官话,肯定是个官府的人,都到了现在,他还在糊弄我们,说会有粮食来!大军催粮的告示都贴了好几张,朝廷的兵都没有吃的,哪里还有富裕的粮食给我们?兄弟们上啊,拉他下来,吃了他!”
巴天石坐在马上彻底傻了,他没想到,这些饥民竟然连死都不怕。一群连死都不怕的人,还能怎样吓住他们呢?巴天石勒马后退几步,大声问道:“老戴,怎么办?”老戴急声道:“快回来,咱们绕路走!”
巴天石双刀出鞘,挽了一个日月双明的刀花,拨开了戳过来的两杆钢叉,又削断了一根杆棒,将众人逼退几步,借机拉动缰绳掉转马头,两腿一夹马腹,催动坐骑俯身便走。那头领汉子一把摘下头巾扔在地上,睁开两眼骂道:“奶奶的,装了一天,没有一个怕的,追!”
巴、戴两人纵马在山道上跑了一顿饭的功夫,见后面没人追来,两人方才带住坐骑,让马儿喘口气歇歇。戴大成看着巴天石,笑问道:“怎么不出手。”巴天石道:“他们不过是饥寒难耐的老百姓而已,不是恶人。这世道上一个人要活下去不易。”
戴大成盯着巴天石看了半晌,看得他有点儿发毛:“你这人真有意思,咱俩搭伴两年了,有时候你好出名,多险多难的事情你都敢做;有时候你却心慈手软得一塌糊涂,根本不像一个江湖人。”
巴天石愣愣问道:“那我什么时候才像一个江湖人?变成你现在这样么?”戴大成愣了一下,叹口气苦笑一声:“像我现在这样,我当年……唉,算了算了,赶路吧。”这样一来,就要绕一个大圈出山,戴大成计算了一下时间,摇头不止。
二
三天后,两人终于一身风尘地赶到了河西务。这里属于直隶,地处京南,陆路直通京师、水路连接运河与海河,交通便捷,市集繁华,也是著名的“人市”,京津人家的大户们、风月场所,都到这里来买人。
戴大成来过这里几次,自然熟悉。两人策马站在山坡上,远远望着席棚相连的市集,戴大成正色道:“兄弟,这次来是办正经事的,市集里面的事你管不完,也救不了谁,千万别乱发善心,坏了正事。”巴天石点点头,戴大成又道:“咱们要先穿过‘平市’,那都是些普通人家的人口,然后到‘官市’,我托人去打听郑家家眷的下落,你护好怀中的银子便好。”
两人商量完毕,牵马下坡,走进了市集。
这里的市集,实在是大清朝第一奇市,因为这里贩卖的不是物品,而是人!卖人也分几种,有的如人贩子私下拐卖的穷人家女子,都在夜里进行,全都背身坐在席棚里,有长席遮住上半身,只留下腿脚露在外面,买者就在外面一路摸过去,感觉合适的就一把抓住脚腕子,从下面把人拉出来。年景不好时穷人家要卖儿女的,或者自愿进大户人家为奴的,都要找特殊的“把头”出面作个中介,并让他们分成,否则即便是自家老子也不能卖。再有就是官市,犯官的家眷要戴枷站在高台上,如同物品一般地展示,然后一个个拉出列来,由价高者所得。也有那烈性的人誓死不从,或咬舌自尽,或一头碰死在柱子上,于是市集外面就多了一大圈的无名坟场。
巴天石走在戴大成后面,眼见得各处都是家人分别时抱头痛哭的场面,母别女、夫离妻;耳听得是各个“把头”向自己推荐“货色”的招呼声,言语无耻之极,这些声音针一般地从耳朵里往他心里钻。越往里走,巴天石的心便越沉,这样的地方在他眼中,只如人间地狱一般!多呆一刻便要肝肠寸断。可郑家家眷却不知道现在如何,真真让他揪心。
两人分开人群正向前走,巴天石忽觉有人拉住自己的衣角,低头回望,却是一个十岁大的孩子。这孩子面黄肌瘦,身上穿着重孝,一双污黑的小手怯生生地抓着巴天石的衣襟,稚嫩的童音小声哀求道:“老爷,您行行好,买了我娘吧,求求您买了我娘吧,我们几天没吃饭了。”巴天石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只见一个身穿重孝的少妇瘫坐在不远处地上,神情暗淡双眼无神,头上插了一根草标。巴天石心中明白,这定是三口之家遭了大难,只剩孤儿寡母难以投亲靠友养活自己,只好将自己卖与好人家,为夫家保留下血脉。
巴天石也是穷苦出身,眼见这可怜的母子,自己儿时贫寒的家境顿时浮现眼前,他鼻子一酸,强压情绪轻声问道:“孩子,你要多少钱?”话音刚落,戴大成已然回头,伸手捏住巴天石的肩膀,低声道:“好兄弟,忘了我跟你说的?这种事在这里天天都有,你管得过来么?你管得了一天,管得了一辈子么?”
巴天石默然半晌,不忍再看那孩子,别过脸去,从鞍后的包囊里摸出来一大把铜钱和干饼,一并塞进那孩子怀中,拉着缰绳赶过戴大成,大步走开。
巴戴二人来到官市,戴大成前去寻人,让巴天石等他。巴天石四处看去,只见远近几处高台,不少犯官的家眷站在上面,等着买主。台下人买牲畜一般地围着高台纷纷品头论足,卖人者不断用鞭子托起女眷们的下颌,让台下人看,稍有不从的,便是一阵喝骂与鞭打。这一切,看得巴天石怒目圆睁,牙关紧咬。
片刻之后,戴大成急匆匆跑回来道:“兄弟,晚了!人已经被卖了!”
巴天石一愣,立时心急如焚,追问道:“卖到哪里去了?”
戴大成犹豫片刻方道:“据说是刚刚被山东泰安一家烟花场所买走了,名字叫春芳院!”巴天石闻言大惊,他知道对于一个女儿家来说,这里如果算是泥潭,那里就是火坑,是毁人一辈子的地方。巴天石顾不上细问,急拉马头翻身上鞍道:“去泰安,快点!边走边商量!”
这一步之差气恼了巴天石,他不敢想等自己跑到泰安这两天里,会发生什么事情,他在马上一边心中暗暗念佛,一边快马加鞭地赶路。为求早到,两人商议了一下,硬是用绳子相互将对方绑在鞍上,给马喂足了水、料,连夜赶路。
河西务向东南去泰安,行路也要四五天时间,这两人日夜不停地赶路,硬是在第三天早上,巴戴两人摇摇欲坠地出现在泰安县城门口。
春芳院是一个前后两进小楼,早晨刚刚开门,留宿的恩客们有的整装出门,有的坐在前庭里喝茶醒盹。戴大成扫了一眼前庭,径直带着巴天石走到一个满脸横肉身穿白衣的胖子面前,抱拳笑道:“这位老板,我们要见河间知府郑家的家眷。
那白胖子看了两人一眼,嘿嘿笑了几声道:“你们俩耳风够紧的啊,郑家那些货刚到,货色的确不错,细皮嫩肉,油光水滑的,哈哈。”
巴天石见他眼神暧昧,神色下流,已猜到他说的意思,心中先是一惊,继而暴怒,探手就要摸胁下刀柄,却被戴大成眼疾手快一把按住。戴大成后面按着巴天石,前面却面不改色道:“老板您阅人无数,自然是好眼力。我们要给郑家家眷赎身,不知是什么价码呢?”
闻听赎身,那白胖子先是上下打量了戴大成一阵,伸出左手捏了个兰花指道:“我这些天管她吃穿,一个子儿都没挣到手啊,我买她可是有官面文书的,花了不少银子呢……这样,看你们也是远路专程来的,那就纹银一百两。”戴大成面有难色,眼看巴天石沉吟了一下,那白胖子以为他们嫌贵,忙道:“这可是正经五品官宦人家的女儿,还是黄花大闺女,滋味可是大不一样啊!”
巴天石实在是看腻了他的嘴脸,从怀中拿出钱袋扔进他怀里道:“快!快把人给我带出来!”
那胖子拿了银子马上神色恭敬下来,说声稍等,转身走进楼上带人。戴大成摇头道:“其实,可以杀些价下来的……”话未说完,巴天石立目道:“杀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