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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胖子拿了银子马上神色恭敬下来,说声稍等,转身走进楼上带人。戴大成摇头道:“其实,可以杀些价下来的……”话未说完,巴天石立目道:“杀什么价,我不想让恩公家眷在这里多呆一刻!”
正说着,白胖子从楼上推出一个高个姑娘来:“这就是犯官郑阅田的大小姐,性子烈得很,几天来在我这里寻死觅活的,也就是我心肠好,要是换了别家早给她下药了。镣铐我就不摘了,钥匙给你们带走吧。”巴戴二人注目望去,只见这是个身材消瘦的姑娘,看年纪不过十七八岁,穿一身湖绿色的衣裙,已经沾染了不少的泥污,满头秀发虽然糟乱,却掩盖不住清秀的瓜子脸。可脸上本来清澈的一双眼睛,却流露出轻蔑与悲怨的神色。
巴天石没见过郑家人,迟疑了一下问道:“这怎么能证明她就是郑家大小姐。”白胖子捏着那姑娘的脖子,将她转了个圈,那姑娘后背衣服上缝着一条盖着火漆印章的白布条,上面写着“犯官郑阅田长女秀芝”九个黑字。接过了人犯文书,戴大成点点头笑道:“老板你这里果然买卖公平,童叟无欺。”这八个字原本是商家的金科玉律,想必是第一次有人用在妓院老板身上,白胖子听了也是一愣,继而大笑。
巴天石小心地把郑秀芝抱上自己的坐骑,拉着马头也不回地向外走,戴大成又与白胖子客气了几句,才牵马跟在后面。
巴天石一刻也不愿意在这里多呆,随手买了几个热包子,与郑秀芝、戴大成边走边吃,沿路一直向西。出了泰安,行至一片树林。马上的郑秀芝忽然开口道;“停下来,就在这里吧!”
巴戴二人不明其意,一起停下脚步,郑秀芝用带着镣铐的双手拢了拢头,自己摸索着爬下马来,立在巴天石面前冷冷道:“你们又是哪家妓院的?这一趟来又赚了不少钱吧?知道你们等不及想要我的身子,那就在这儿吧,早完事早上路。”
巴戴二人闻言面面相觑,他们想不到一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而且说得这么冷静、这么从容,好像已经知道自己的命运一般。巴天石心中一叹,幸亏自己早来一步,这姑娘才不会落入火坑,可是那人市中别的姑娘呢?巴天石沉默无语,打开镣铐,将郑秀芝扶在树根上坐下。郑秀芝自从来到这里,对自己的命运就已经全然明了,父亲问斩,母亲自尽,一个繁华锦绣的官宦之家眨眼间风流云散。这几天在妓院里,各种各样的言语她听得多了,明白自己千金小姐的身份也逃不脱为奴为妓的命运,因此上她这才把一切都看得破了。巴天石这一扶一坐,倒让郑秀芝以为自己说中了,顿时满面羞红,女儿家的娇羞惧怕夹杂着满腔愤怒与悲哀,使她整个身子筛糠般地不停抖动起来。
巴天石扶她坐好,却后退几步,整整衣衫朝着郑秀芝行礼拜倒。这一拜让郑秀芝莫名其妙,反倒更加认为巴天石不怀好意。戴大成立在一边笑道:“郑小姐,我这兄弟是个实在人,当年令尊赈济灾民,救活了我这兄弟一家三口。五天前,我们在晋中,看到官府门前的告示,才知道令尊……我这兄弟念着令尊的恩情,几百里马不停蹄地先到了河西务,知道你被卖到了这里,又连夜跑了来,就是为了救你啊。”
郑秀芝一愣,半信半疑地看着起身立在面前的巴天石,她不相信眼前这一切都是真的,难道这世上真的有这么好的事情?难道真是自己日夜念佛显灵了?巴天石取过来水囊和干粮,递给郑秀芝道:“是真的,现在你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没有人再能拦住你!”
郑秀芝看看巴天石,再看看一脸笑意的戴大成,这才明白自己果然是绝路逢生,得遇贵人相救。她心中酸楚,此时再也按捺不住,“哇”地一声扑进巴天石怀里痛哭起来。
这一哭就如长江之水,滔滔不绝。直哭过小半个时辰,巴戴二人百般劝慰,郑秀芝方才渐渐收声。两人问起经过,才知道原来太平军占了南京之后,派林凤翔、李开芳等人北伐京师,两万人的队伍一路上翻山渡河,攻无不克,锐不可当。这支精兵打到河间府的时候,却被郑阅田召集民夫乡勇硬生生守了两个月,虽然精疲力竭,却保住城池未失。后来郑阅田看援军迟迟不至,为保城内几万百姓的性命,便与林凤翔暗中约定:郑阅田支给太平军粮食五千担,白银五千两,太平军转向它去,不再围攻河间府。此时正好胜保的大军来援,太平军就借机收了钱粮,撤围河间转道西进。这本是件保全百姓的好事,可太平军这一路上攻必克、战必胜,不少官吏因此丢官获罪,而郑阅田却生生力阻其两个月,让很多人颇为妒忌,胜保又恼他给了太平军钱粮,立即状告郑阅田暗通匪军,才有了郑家这一幕悲剧。
戴大成摇摇头叹息道:“自古官场多风雨。郑老爷对得起河间府的百姓,却让自家儿女受了这么大的罪。唉,也算兄弟你有心,千里迢迢地过来救人,给郑老爷留了一条血脉,今后也有了给他翻案的机会。”
郑秀芝闻听此言,忽然神色一变,起身疾走两步,一下子跪倒在巴、戴二人面前,两手撑地不住地磕起头来。巴天石大惊,忙伸手去搀郑秀芝,郑秀芝却跪在地上一把拉住巴天石的衣袖,急声道:“巴大侠,我求您一件事情,我还有一个亲生弟弟郑洪波,还在春芳院那里!那老鸨子为了逼我卖身,说我要是不应,就把我弟弟卖到宫里去净身……他是我父亲的亲生骨肉,也是我郑家的单传,郑家的血脉!请您务必把他也赎出来吧,我姐弟俩一辈子感念您的大恩大德!”
这一句话说得巴、戴二人目瞪口呆,他二人原本就想是给郑家留个后人,却谁也没想到郑家有一子一女两个孩子,救出了一个姐姐,还有一个弟弟在火坑里!可此时即便两人有心相救,但身上的银子已经所剩无几了。巴天石与戴大成一时相对无语,这里仓促间找不到熟人担保,更借不到银两,这地方也不能双刀一摆,把人抢出来,否则招人追杀是小事,这姐弟俩后半辈子那就肯定不得安生了。
戴大成见巴天石皱眉不语,已经想到他的心事,当即先扶起郑秀芝道:“郑姑娘别急,咱们找个地方先住下来,再慢慢从长计议。”
郑秀芝看得出两人是想要敷衍自己,膝行两步左手拉住巴天石的衣角,右手拉住戴大成的裤腿哀求道:“两位恩人,你们是我郑家的再造恩人,求你们救人救到底。我终究是个没见识的女人,郑家翻案将来就靠我弟弟了,他将来读书、考举人,是郑家唯一光耀门庭的希望啊!而我终究是出嫁从夫的命,我弟弟他才是郑家的血脉所在啊!”
这是个重男轻女的时代,只有男子才有读书、仕途的资格,女子即便是再有才学,也不过清客们茶余饭后的话题罢了。郑秀芝的话说得在理,也不过分,但是却让巴天石为难,他手里没剩几两银子,这里又是举目无亲的地方,又让他拿什么赎回弟弟郑洪波?
巴天石一时拿不出主意来,又不忍心说话伤郑秀芝的心。这个女孩子身遭剧变,父母双亡,又被人送到这里,她受的苦已经够多,如果这世界上她还有最后一个亲人,那就是他亲弟弟了。巴天石知道,自己若是拒绝她,那这一辈子,这姐弟俩就真的是天各一方,再难相见了。
郑秀芝见巴天石面色犹豫,已然想到此事为难。她放开两手,咬了咬嘴唇道:“你们把我送回去吧!”
巴戴二人闻言一惊,郑秀芝手拢头发,像是在心中下了大决心:“我知道两位恩公是倾其所有才把我赎了出来,我再强求两位已是过分。所以,请两位带我回去,把我弟弟换出来。大恩大德,郑秀芝没齿难忘。”
戴大成摇头道:“姑娘,你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你还想回去!”
郑秀芝深吸了口气,缓缓道:“我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那里是火坑!它能毁了一个女人的一辈子!但是我还有弟弟,他是我们郑家的希望,他在我们才有机会给爹娘翻案!才能重振我们郑家!我回去大不了入了贱行,做个受人欺负的薄命烟花女子。这也没什么,什么事都是命中注定的,假如你们今天没来,我也早有这个打算,自己舍了身子,用我自己换钱,再回头找我弟弟,救他!”
这一段话铿锵有力,砸在巴戴二人的心上声声如锤,字字如刀。戴大成心中暗自叹气:“要经过多少事情,才能有这般心思与无奈,这女子真是个巾帼人物,全无一般小女儿的娇柔与自私。单说这一份坚韧,一般的男儿都未必比得过她。可惜了,假如她是个男儿身,就凭这身胆气、这份决断、这等冷静,将来必是出类拔萃的人物。唉,可怜我这硬刀软心的兄弟,这次可真是赔了,怕是要当裤子凑钱了。”
巴天石此时心中翻涌,一个弱女子在他面前铿锵利索地说出这般话来,让他心里又羞又愧。这个江湖里,他是强者,有钱、有武功在身,他举手之劳,就能改变别人的一生。假使在五天前,他没有报恩赎人的想法,想必现在郑秀芝已经陷入污浊无力自拔。多救一个人,也许对他而言有些困难,也许会多付出些什么,但决不会像郑秀兰这般,需要用自毁来达成。
巴天石看看戴大成,心想:“也许做那些省事、省力的善事,更能出名,但是要是行善只为这个,那所作所为还算是行善么?岂不是与商人算计一般?难道自己十年学艺就为做一个会把式的奸商?自己少时仰慕的江湖就是这个样子?”巴天石仰头深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拉住郑秀芝的小臂正色道:“大小姐你放心,我巴天石不会放弃你弟弟,我一定会把他平安地带出来,带到你面前!”
郑秀芝闻言喜极而泣,拉住巴天石又要下跪。巴天石忙拉起她转身道:“戴大哥,烦劳你去问一趟,看看需要花多少钱,咱们再想办法?”
戴大成抬头看了看日头,摇头道;“太阳马上就要下山,容咱们晚上凑点儿钱,想想办法,先找个地方住下,要问的话等明天起早吧。”
三人进了客栈,巴天石想了想,给郑秀芝要了一个单房,自己却和戴大成挤在后院的草料房里。因为囊中羞涩,除了给郑秀芝要了一大碗鸡丝面,巴天石与戴大成吃的都是自己带的干粮,连铡草、喂马这等事都要自己来做。
戴大成抬起铡刀把,用袖子擦了擦汗道:“呸,这破饼子吃了不扛时候,又铡这么多草料,真他娘的饿啊,这时候谁要能给我一个肘子,让我管他叫大爷都成啊!”
巴天石把草束接着续进刀盘里,叹口气道:“我也饿啊,可是咱现在就剩五两多银子了,还要人吃马喂的,不能不省点。我发愁的是明天拿什么去赎她弟弟呢?”
戴大成夸张地直起身子来捶捶后腰:“你我都是穷光蛋,身上也没什么宝贝能送当铺的。您张少侠这一冲动,接下来这做蜡的事情,后面事儿可难办喽,你哪儿筹钱去啊?”
巴天石停下手来叹口气道:“你能不接么?你看着这么好的一个女孩子为了救弟弟自己往火坑、往泥潭里跳?这样的事情,你不帮她其实就等于推了她一把!”巴天石仰头愣了半晌,又叹了口气,“钱啊,可真是个好东西,我师父在世时说过,钱不是什么东西都能买得着的,比如忠诚、义气;可要是没有钱,那是什么东西都买不着。哎老戴,我估计要赎她弟弟,一百两银子下得来吧?你看我这马现在能卖多少钱?”
巴天石此言一出,吓了戴大成一跳:“你卖马?我说老弟,你这可是五花马,是从口外马市上千里挑一选出来的!这一路上你舍不得吃喝,它吃的却是豆子、谷草!比你吃的都好!你舍得卖它啊?再说了你现在在江湖上也有一号,‘花马双刀’,卖了马你拿什么走江湖?改叫‘草鞋双刀’啊?”
巴天石重重叹了口气,低头不语。这时草房外人影一闪,却是郑秀芝洗漱完毕来到门外,怯生生地依在门边。两人抬眼望去,只见洗清了泥渍的郑秀莲眉目清秀,一头长发未盘,湿漉漉地搭在胸前,衬托着纤细高挑的身材,虽不是国色天香,却也是个清秀靓丽的妙龄女子。
巴戴二人没想到郑秀芝前后变化如此之大,都愣住了,上下打量了好半天,戴大成才干咳一声笑道:“一百两银子就赎了如此俊俏的郑姑娘,咱们可是捡了个大大的便宜,那无良的人贩子这会子要是看见了,肯定后悔得跺脚。”
郑秀芝面色一红,低声道:“我……有点事,想跟巴少侠商量,想请巴少侠上楼……小坐。”戴大成哈哈笑道:“去,去,这点喂马铡草的粗活,我老戴一个人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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