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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张小砚 张小砚-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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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车都堵这么晚才到,桑吉估计今晚赶不到80K了。如果露宿丛林该如何是好?
  董老师善解人意,见我面露忧虑。就开口邀我们明日一同赶路,如路上有状况可帮助,相互照应。水深处可帮我们把车推过去。我担心跟不上他们的越野车,他说这路上任何车都速度差不多。路遇塌方堵车,摩托车反而有优势。又说这里日日大雨,雨水他们早已习惯。不过有一好处,大雨晚上下过,白天就会天晴。白天倘若下雨,晚上就不下。明日会是个好天气。
  为好天气喝一杯吧。我虽不信,今天白天就在下大雨啊,这晚上不是还在下么?但心里却宽慰起来。墨脱路上有伴是幸事。
                  第64节:相逢意气为君饮(2) 
  董老师说在车上的时候他们几个人议论,说这两个人是不是来旅游的,看起来又不像。但又不是墨脱人。墨脱县城人极少,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都面熟。猜测我们是干嘛的。从未见过人骑摩托进来还带人带行李,勇气可嘉,但也太危险。
  我说你们墨脱人不是常年走这路么,你们能走我们也能走。就像小曹说的,没有人走不过去的路。
  董老师说:“话虽如此,不到万不得已,我们能不走这条路就不走这条路,多走一次就多一次危险。人都说生死墨脱路。在墨脱四年,我只出过墨脱两次。一次是四年之中唯一一次回家探亲,一次是出走。哦,加上这次才是第三次。”
  四年前,董老师也如今日我和阿亮这般,穿着军用雨衣,解放鞋,进墨脱。不同的是我们骑车,他们徒步。刚从大学毕业分配至此,一行四人,加一个当地老乡向导,背着行李往墨脱走,一路倾盆大雨,走了好几天。在路上和当时的女友,也是同班同学还因小事闹别扭。董老师笑说:“就因为和我怄气,她凭着这股气撑到了墨脱。男人这样走都要虚脱。何况一个女孩子。一晃四年过去了,我还出过墨脱,她一次都没有出过。路太难了。以前墨脱没有网络,消息都很闭塞。人待在那里很闷,除了上课,其他时间都打牌。渐渐成废人。什么理想、事业、人生渐渐虚无。久之,和外面的世界脱节厉害,有次回家探亲,硬是不敢过马路,觉得车特别多。”
  “偶尔有游客进墨脱,我总想和他们搭讪,毕竟是外面来的人。但是能说话的也不多。待久了我自己的交流能力也退化了。觉得闷,闷得人喘不过气来。那种孤独压抑的感觉让人要发疯。终于有一天,深夜,我什么都不管了,提了把门巴砍刀就出走了,我想走出去,去哪里我也不管了,只想离开这里。深夜打着手电筒,提着砍刀往外走,什么熊啊,野兽蟒蛇之类的那时都不在我考虑之内了。只想走出去。我觉得我待在这里人要压抑得发疯了。”
  “走到80K,已经是三天后了。学校领导打电话到80K让人堵住我。那时候走了几天,人渐渐平静下来,回去后,也没有处分我。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他闷闷地喝了口酒,看看我,笑了笑:“呵呵,光说我自己的了,说说你吧,砚台这个名字很好,你父亲是画画的?”
  “嗯,会画国画,不过画得一般般。只是喜欢。”
  “老家是哪里的?看你应该是江南那边的吧?”
  “老家是安徽桐城。”
  “啊,赫赫有名的桐城派啊,哈哈。那个地方我去过,很不错。出了很多读书人。”
  “嗯,听我爷爷讲过什么晴耕雨读之类的,商人或者官员回乡不如一个学者或者老师所受的尊重。比如有古祠堂需买门票,我跟卖门票的大爷说,我朋友是位画家,当即受到尊重,免去门票。”
                  第65节:相逢意气为君饮(3) 
  “现在还有这样重读书风气的地方已经很少了,桐城果然是个文化底蕴极厚的地方。小砚画国画也应该相当不错吧?”
  “跟父亲学过,但是已经不会画画了。性情野得很,没读过多少书。爸爸一直想把我调教成个淑女,可惜我像个男孩子一样。上山掏鸟蛋下河摸鱼虾,坏事干尽。是个不服调教的野丫头。”想起一件趣事和董老师说起:“有年中秋,在众亲戚前,父亲要我念诗文听,着我念,‘少时不识月,呼作百玉盘’。我偏不,我念:‘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且音节铿锵。爸爸很不高兴。呵呵。”董老师被逗得哈哈大笑,说:“你父亲应该对你的成长教育起了很大的作用。有这样的父亲才有这样的女儿。”我老实地回答说:“很惭愧,实际不是那么回事,爸爸一心想将我调教成淑女,但我活脱脱是个混混。永远都不是他心目中理想的女儿。他希望我好好读书,我迷恋打台球看武侠小说,满脑子混江湖。他希望我好好工作,我却经常失业到处闲逛。我也很惭愧,但是又做不到。”
  我永远也忘不了,有次我逃课和小混混们赌台球,大讲粗口。一抬头突然看到父亲在不远处正看着我,那种失望心痛的表情。回家后,爸爸跟我说,“你能不能好好读书?就当是为我读。你每天放学回来,我拜你一拜”。一边说一边当真拜下去,说:“请受爸爸一拜,女儿为我读书辛苦了!”我吓得跪在地上不敢起来,羞愧欲死。
  董老师见我不说话了,问我在想什么。
  我说:“想起很多少年时候荒唐事。惹父母伤心。想起来惭愧得很。”
  董老师问我这样出行父母可知道,恐怕要担心死。
  我老实说:“原本也没有想去西藏。就这样走着慢慢就走远了。和家里说是跟很多朋友一起去旅游的。没有说实话。
  董老师说:“能够和男朋友一起走这样的旅程会是你们人生最好的一段磨炼。让你们以后能共同面对很多挫折的。这对你们是一种财富。虽然艰苦但也值得。”
  我想了想,决定还是坦言相告。觉得对朋友不应该欺瞒:“阿亮是我的好朋友,不是我的爱人。刚那会儿喝酒只是担心他喝醉才那样说的。说了你也许不信,毕竟我们这样同吃同住,难避嫌疑。不过别人信不信不关我事。我也懒得解释。只是觉得董老师是我看重的朋友,在此就多说一句。”
  董老师很惊讶,举杯敬酒,请我原谅他误会我们了。复又好奇,问我可有爱人。
  我反问他:“你为什么想知道?”
  他尴尬笑,说:“好奇,好奇你这样的女孩子会爱上什么样的人。当然,不说也可以。哈哈哈!”
  “有,”我坦白说,又补充道:“有很多,我的爱像圆周率,无限不循环,哈哈……”
                  第66节:相逢意气为君饮(4) 
  董老师大笑,差点被酒呛着。
  说起旅行,他不赞同旅行是能让人脱离时间和空间的一种存在方式,只要人在世上就难以脱去羁绊。这是心里的负累,不是走路可以忘却的,这是一种主观逃避。当然我承认他说的对。我一路行走,并非心里毫无羁绊,生活与未来,都是沉重的大山,只是我容易快乐一点,选择性地不去想让自己不快乐的事情,我只想着现在。未来还未来,我不去想它。
  董老师说他当老师,有寒暑假,应该可以去旅行,也喜欢在路上的感觉。但是往往走不了。补课赚钱贴补家用。趁暑假要多承担家里事务等等。那样一比较,旅行就慢慢越推越远了。我觉得很多人说忙,说时间不够所以不能去旅行,只是在那个时间段里,旅行并不是排在他心里第一位认为重要的事情。自然就上不了路了。价值衡量谁都会。
  董老师感叹人生总归琐碎,羁绊太多。不是所有人都能率性而为。也害怕回来之后的烂摊子没法收拾。为了一趟旅行失去一份工作,大多数人都不干的。
  想起胡兰成,和董老师边喝酒边缓缓讲起。胡兰成说自己不但对于故乡是荡子,对于岁月亦是荡子。这段话原本不是说旅行。但此刻想起恰好符合当下心境。
  在路上的时候,真觉得岁月漫漫,有了远意。当前琐事在人生长途中又算得了什么呢?汉朝人的诗:“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返。”我愿于人生岁月做一个荡子,不执着,不贪恋。
  ……
  人,很奇怪,和心爱的人吵架,和陌生人谈心。
  夜雨荒山,这密林中,简陋的小旅店,两个陌生人把酒漫谈,话题涉及读书、爱情、童年、旅行……不觉夜深酒尽,醉意酣然。很多人事不是我不能说,而是我懒得说。今晚与董老师聊天,真是畅快。在这种谈话氛围中,如鱼游大海,自由自在,思路触类旁通。董老师也说很痛快,一夕长谈酣畅淋漓,觉得心中满满的,有击缶长啸的冲动。在嘎龙山上曾看到我从他车前涉水过去,只是没有想到,我们会成为朋友,一起喝酒谈心。人生的缘分真是难以言述。更奇妙的是,和董老师在后来的路上一再相逢,数次把酒言欢。正应了那句话,相逢的人会再相逢。
  董老师是我一路遇到的人中,甚少可以谈话的朋友之一,坦诚、善良,知识渊博。无傲气亦无过分谦虚。是个很有趣的人。
                  第67节:跋山涉水喂蚂蟥(1) 
  '23'跋山涉水喂蚂蟥 
  2009年8月13日 80K——墨脱
  早上醒来,一夜的大雨终于停了。趴在窄窄的木板走廊上,看到对面的瀑布飞泻而下,煞是壮观。山林雾气蒸腾,如巨鸟冲天之势,背负青山,其翼若垂天之云。
  昨天来时天黑,折腾惨了,如将死之人。今天休息一夜精神颇好,我坐在木廊上,把腿放下去,踢踢踏踏,摇晃着哼小曲。好好打量一下这个叫80K的地方,就是数十家简易木板棚屋分布于路两旁。在此做生意的都是四川人,经营旅馆、饭馆、茶馆。80K是这一路最热闹的地方。路上好多黑黑的猪,随地拉屎,不知道这是不是传说中的藏香猪。
  楼下,阿亮在修车,抬头和我打招呼。说早上找遍80K都没有修车的。一早起来就倒腾前后刹车,用石头把磕弯了的后刹车杆敲直。正忙着,远远看到个瘦小的人影朝我们跑过来,是桑吉扎巴,远远就看到他可爱的笑容,如阳光般明亮。我赶紧下楼迎上去。
  他说昨晚没有到80K,只走到52K天就已经黑透了,住52K检查站。黑早起来赶路,没想到还能找到我们。阿亮满手脏,伸手想拍拍他的脑袋,又缩回去了。桑吉扎巴说他今天在80K住一晚,明天清早上山赶路,他家在达木乡上面的山里,叫竹村。翻山有30多公里路。很多地方无路,要带砍刀开路。桑吉给我看了看他的刀子。诚心邀请我们去他家里玩,但是我自忖翻山30公里我一天不可能走得下来。到时候拖累大家,在山上过夜是无法想象的事情。山上蚂蝗毒蛇非常多,又有野兽。桑吉说我走不动他能背我,那也不行啊。在路边小聊数句,我们就得上路了,今天的路据说更难走,我们得抓紧时间。
  和桑吉扎巴道别,我们就上路了。桑吉扎巴在路上望啊望啊,直到转弯望不见。
  时光打马而过的瞬间,总有一些影像留在心底无法淡去。桑吉扎巴在路边用力挥手,说再见啊!再见啊……那种情形此刻又浮现在眼前。
  路上的人也许不会再见,但我不会忘记。
  阿亮休息一夜仍未缓过来,说找不到走这种路的感觉了。这种路上以我的烂技术不可能带他骑。没法和他换手,他一个人骑这路累得够呛。所幸走了几公里,他又开始找到感觉,恢复神勇。兴致高昂地点歌,我坐在摩托车后面哇哩哇啦给他现场K歌。路太颠了,歌声断续,几次被自己口水呛着。
  沿着雅鲁藏布江一路行走。雅鲁藏布江大峡谷,掩映在树木丛林中,远远一条白练奔腾呼啸,从寒冷的高山地带,延伸到远方低谷的热带丛林之中,我们的路也沿着雅鲁藏布江一路向下。这是一段从冬天走到夏天的路。嘎龙山上冰川四季都不融化,而往墨脱一路向下天气渐渐炎热。沿途植被随着海拔的降低,分布不同物种。听董老师说过墨脱是天然植物类型博物馆。
  过了80K果然路上水多又深,路况比昨天糟糕多了。有一段水,看似不深,其实水流很急,我一走进去就被冲倒了,挣扎几下爬不起来,连呛几口水,眼看直坠雅鲁藏布江,慌乱中抢抱块大石头,嘶声喊救命。阿亮扔了车跳水里一把抓住我,扛肩上涉水过去。后来沿路过水都非常小心。我一直很担心昨夜司机小曹说的那几处大水过不去。水一急我就完全使不上力气,更别谈帮忙一起推车了。如果走到这里了还要退回去,那真是太不甘心了。我想我肯定会遗憾地大哭一场。
                  第68节:跋山涉水喂蚂蟥(2) 
  到94K的时候,看前面排了几辆越野车,小曹说的最大的一段水可能就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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