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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柳苗的乔大哥了。那家伙长得很成功,个大皮薄馅儿足像只上等蒸饺,是我见过的为数不多的有别于孙楠那样的大连男人。
我死盯着蒸饺,一年多来让我寝食难安的蒸饺,暗中毁掉我美好情感的蒸饺,依稀就是柳叶在帕帕斯画过的那个蒸饺,现在又让我感到自卑和无所适从的蒸饺,心中的嫉妒和仇恨如洪水暴发难以抵挡。
柳叶不停地用乔良的手机打电话,显然她不可能找到电话另一端的那个人,焦急的模样看得我心情大有好转。我暗说:对不起啊柳叶,我跳了无数次你画的圈儿,每次都跳得心甘情愿,可这次我不想跳了。
望着他们走进酒店的背影,我忽然觉得他们很般配,柳叶和乔良从情侣或夫妻的角度看很般配,柳苗和乔良从舅哥和姐夫的角度看也很般配。
该他妈结束了。我既悲愤又兴奋地想。
谁站在爱情的芒上 九B3
我把柳叶和乔良当皇军给耍了,柳叶下午回来脸都气绿了,但她没说我半个不字,我也没作哪怕一个字的解释。哀莫大于心死,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初八下午,我没经过迟丽允许,就擅自去周水子机场接她。她似乎胖了些,脸色也好看多了,只是没把小梦带回来,整得我一点儿心理准备都没有。我很生气,觉得这事儿她应该先和我商量一下,哪怕提前告诉一声也好,就这么蔫不唧地把孩子留老家了,让我这个当叔叔的怎么能够释怀?可转念一想,我算迟丽什么人呀,她凭什么要征求我的意见呢?
路上迟丽问我和柳叶最近关系如何,心里的疙瘩解开了没有。我不想谈论这个问题,敷衍道:还是老样子,凑合着过呗。迟丽听罢没说什么,但神情明显严肃起来。
进了家,迟丽说:晚上有空就在我这儿吃饭吧,我有事儿跟你说。我先喜后忧,在她家吃饭当然求之不得,可瞧着眼前的阵势,估计说不出啥好事儿。
迟丽出去买了些鱼肉蔬菜,一回来就到厨房忙活。我边给她打下手边问:啥事儿呀?好事儿坏事儿?能不能先透个风让我心里有点儿数?
迟丽说:没啥事儿,我走时你送来时你接怪辛苦的,趁着过年做点儿好吃的犒劳犒劳你。
这话我听着受用,立刻有点儿想入非非。
饭做好了,宾主入座。桌上菜肴琳琅满目,还赫然摆着两瓶酒,一瓶五粮液,一瓶法国波尔多红酒,当然都是盛建军生前的藏品。主人说:刘角,这些菜和酒都是特意给你预备的,什么意思呢?其实也没什么意思,就是想表达一下我对你的谢意。
我笑道:那么夹生干什么?真别扭!
迟丽貌似轻松地说:我之所以没把小梦带回来,是因为我准备向公司提出辞职,然后离开大连回到老家去。
我听完心里一沉,默默打开五粮液,倒了一茶杯仰脖而尽。
迟丽惊道:你这么喝哪行?
我说:这酒是你特意为我准备的,我喜欢咋喝就咋喝呗。说完又将茶杯斟满,一口干掉。
迟丽收起酒瓶说:早知道你胡闹我就不拿酒了,我还有事儿跟你商量呢,你要是喝醉了还咋谈事儿啊?说着给我盛了一碗米饭:快吃饭吧,压压酒。
我愣愣地吃了几口饭菜,忽然像睡醒似的说:有啥事儿快说呀,别这么折磨我。
迟丽离座拿来一个蓝色的特快专递信封,从里面掏出一本棕色的房屋产权证,两把修长而光亮的房门钥匙,还有一封用A4纸打印的信。我接过证书看了,是“甲天下花园”的一套一百二十平米的房子,房主一栏里写着迟丽的名字。
我疑惑不解地望着迟丽。她解释说:我几个月前在公司收到了一份特快专递,里面装着这三样东西,你再看看那封信就知道咋回事儿了。
我接着看信,寄件人自称是迟丽的朋友,见迟丽无处安身就送上这套房子,并特别声明这属于私人合法财产馈赠,受国家法律保护,由于盛建军案件的特殊情况,不得不隐去名姓,以免给双方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我想了想说:这人是谁你能猜出来吗?你看过房子吗?怎么现在才告诉我呢?
迟丽说:我不知道这人是谁,甚至不知道是男是女,我没有这么有钱的朋友,所以能肯定是盛建军的熟人;我去看过房子,也找过房地产公司和物业公司,没人能回忆起这套房子的买主;我很快就要走了,只能麻烦你帮我弄清房子的来历,如果这事儿跟盛建军的案子有关,你就把房子还给国家,如果房子真是人家的合法财产,你就完璧归赵吧。
我说:万一我找不到那个人呢?
迟丽说:我相信,只要我一离开大连,那人就会出现。
我望着忽然间陌生起来的迟丽,悲伤群鸥般掠上心头,放下筷子推开饭碗,失落地说:房子的事儿先放一放,我现在只想知道,你真的要离开大连吗?这城里有二百万人口,难道没有一个值得你留恋吗?
迟丽的眼睛躲开我的目光,不安地说:刘角,我很感激你的一片心意,可咱俩是不可能的,你不要守着柳叶不知福,干些糊涂幼稚的傻事儿。
我负气道: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不可能的事儿,我都快三十岁的人了,你竟然说我糊涂幼稚。说着,我起身走到饭桌对面,抓住迟丽的手把她拉起来说:迟丽,你能不能先不辞职?能不能先不回老家?给我一段时间,我和柳叶离婚,你要知道,我们已经不再相爱了,但这绝不是因为你。给我一次机会吧,让我照顾你和小梦,让我保护你们两个,等我离了婚,你们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我们成个新家好好生活,好不好你说?
迟丽紧紧抓着我的手,眼睛里泪光闪烁,好一会儿才松开手走到窗前,背对着我说:对不起……我承认我喜欢你,可我没办法接受……我心里装着两个人,他们就像两块石头,重重压在我心坎儿上,一个刚走才一年,我怎么能去爱别人?一个如同我的亲妹妹,我怎么忍心伤害她?说罢转过身看着我,用近乎哀求的口吻接道:刘角,我们可以是朋友,可以是姐弟,但不可以再往前走了,真的不可以了。
我看见迟丽哭了,那种忧伤令人心碎。我走过去为她擦泪,苦笑着说:好了,我的朋友,我的姐姐,我不逼你了还不行吗?
迟丽说:世上有两种情缘,一种只能珍惜不能放弃,一种只能观赏不能靠近。叶子正是你应该倍加珍惜的女人,好好爱她吧,不然我真的要生你的气了。
我无奈地望着迟丽,觉得自己已经无话可说了。
晚餐结束后,我帮迟丽收拾餐桌刷碗洗筷,迟钝得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收拾停当,我俩满腹心事相对而坐,纵有千言万语却也无从说起。于是我起身告辞,迟丽坐着没动弹,想说什么,终归没说。
我走到门口,迟丽追上来,将那个装着房产证和钥匙的大信封塞到我手里,认真地说:记着我的话,如果房子是干净的,你就还给人家,如果不干不净,你就交给国家。
我没回答,开门走出去,又轻轻把门关上。迟丽的脸,忧伤而美丽的脸,像一幅画,被门缝收走。
我走出门洞,走出楼群,走上大街。我想回头,可我没有回头理由。好冷的风,满城的灯光像五粮液和泪水调成的鸡尾酒,喝下去竟制造不出一丝温暖。
我回到家时已被冻透了,我的心结了冰,我的大脑结了冰,我就像一个冰人,一个没有生命没有感情没有知觉的冰人。
我被魔鬼操纵着走到柳叶跟前,将那张揣毛了边儿的“辞婚信”交给她,然后又被魔鬼操纵着回到另一间屋里。
我刚和衣暖进被窝,就听柳叶一声哭号,紧接着我的门被撞开了,她冲上来对我一通花拳绣腿,边哭边喊:刘角……我打死你……我打死你!
我跑到客厅,柳叶追到客厅,我跑进卫生间,她追进卫生间,最后我被逼到了南面的阳台上。昏暗中我听柳叶哭道:我长这么大,有两件最后悔的事情,你肯定猜不出来,那就是我最后悔考上大学,考不上大学我就不会遇见你,我最后悔跟了你,不跟你我就不会有今天这样的下场!
一束车灯的光线划过阳台,让我看清了柳叶。她披头散发呼吸急促,几颗泪珠闪烁出钻石般璀璨的光芒。
我的心刹那间恢复了知觉,那是一种排山倒海的剧痛,铁骑般践踏过来,钢履般碾压过来,大厦般倾砸过来。我濒临崩溃,冲出家门落荒而逃,仿佛只要迟了一步,就会被那种剧痛轧扁挤碎,尸骨无存。
好冷的夜啊。街上行人寥落,他们都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在这座城市拥有的两份爱情,一份刚刚死去,一份即将远行。
谁站在爱情的芒上 十A
2002年元月,也就是欧元现金正式流通不久,国内传来喜讯,顾蕾和挖掘机姑娘春节后将来欧洲度蜜月。我高兴得不能自已,立刻推迟了退学和回国时间。那可是亲人呀,能在欧洲看见亲人,啥也别说了,眼泪哗哗的。
春节一过,我就像游击队盼来红军那样盼来了顾蕾,当然还有那个挖掘机姑娘。我在法兰克福机场接着了顾氏伉俪,然后随二十多人的旅行团乘火车同抵首都柏林。
顾蕾又肥了一圈儿,拥抱的时候差点儿没把我勒死。我们整天都在一起说笑,把漂亮富态的挖掘机新娘冷在一边,更没工夫看什么风景。晚上,我和顾蕾两口没跟旅行团吃饭,到一家德国餐馆神喝海聊到深夜,痛快得一塌糊涂。
我们什么都聊到了,聊的最多的当然是柳叶。顾蕾有意无意地对柳叶表现出了偏见和蔑视,令我多少有些不快。我见顾蕾对柳叶持全面否定态度,就没跟他说起我即将回国寻找柳叶的事儿,否则免不了被他胡乱教育一番。
当晚,挖掘机新娘独守空房,我和顾蕾在另一个房间聊了大半宿。那个房间本来属于一对年轻夫妇,下午观光时忽然没了踪影,直到天黑也没给团长和导游打电话,据分析很可能是跑掉当“黑客”了。顾蕾是个烟鬼,一根根地嘬着,我要了一根点上,呛得不停地咳嗽。我戒烟六年来无数次耍烟,这次是头一回往肺里吸。
顾蕾开玩笑问柏林有没有洗浴中心,我知道他啥意思,说你他妈老实点儿,起码在蜜月里要对得起老婆。他又问我想不想玩麻将,说麻将就在他旅行箱里,想玩的话就找两个好麻的团员来。我说免了吧,我条饼万已经分不清了。
顾蕾正视着我说:“刘角,你变了,就跟换了个人一样。”
我说:“哦,哪儿变了?”
顾蕾想了想说:“说不上来,反正蔫儿了,跟个小老头似的……对了,出来两年了,和那个姓郎的同学过的咋样啊?你们同学都在传,说你们连第二胎都搞出来了。”
我说:“我都声明一百遍了,我俩啥情况都没有,这话要是传到柳叶耳朵里就麻烦了。”
顾蕾沉默了半支烟的工夫,吭哧着说:“有一件事儿一直想告诉你,可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烦道:“你有屁夹着不放的毛病啥时候能改啊?”
顾蕾说:“拉倒吧,还是不说了,睡觉!”说罢蒙上被子,真他妈睡了。
我觉得他一路辛苦,就没好意思追问,结果一直疑惑到天亮。
旅行团在柏林玩了一天半,第三天下午准备乘飞机去布鲁塞尔。我拿出一千欧元给顾蕾,算是给他的新婚贺礼。顾蕾推辞说:“咱俩就不用外道了,你穷学生一个,我又不是不知道。”
我硬把钱塞给顾蕾说:“少来那个哩格楞,你要不收就是嫌少。”
顾蕾无奈,只得收了钱说:“等你二婚时再还给你吧。”
游客们陆续登上大巴时,我和顾蕾在车旁紧紧拥抱,两个人眼睛里都满含泪水,真他妈的是“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咽”啊。
顾蕾在眼泪掉下来之前塞给我一张叠好的信纸,然后飞快地跳上了大巴。我怔望着他们的车子消失在陌生的柏林街头,很久很久才将手里的信纸展开。
刘角,我的好兄弟:
请原谅我一年之后才告诉你这个消息。
去年国庆节,我在大连机场候机厅看见了柳叶,她怀里抱着个小不点儿婴孩,进了飞往北京的航班的登机口。我一直瞒着你,是怕你伤心,想等你淡忘了柳叶之后再说。可是我没想到你竟是这样一个表面上绝情骨子里痴情的人,没想到你直到现在还忘不掉柳叶。
向前看吧,好兄弟,逼着自己向前看吧。甭管过去是对是错,过去了就过去了,就算错了,男子汉大丈夫,错一回能他妈咋的?人间正道是沧桑,你不沧桑谁沧桑?放弃那个女人吧,不会放弃的人是可耻的。
我走了,你多保重,在这边不顺心就撤,大家都很想你,盼你能早点儿回来,兄弟们再聚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