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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头的爱情-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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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霍村长走在前面,闷闷地抽着烟,并不言语。若川在想对策,也不说话。两人就这样刷啦啦地趟着茅草,从一条小路绕到了村东头。
  忽然,前面霍半停下了脚步,回头道:“这就是寒舍,见笑了。”若川正在想事,此时猛一抬头,冷不防见蕉丛中矗立着一幢气概不凡的三层小楼。小楼的样式有些南洋风格,外墙贴瓷片,铝合金门窗,完全是现代化。每层的前面都是通长的露天走道,栏杆上敷的是黄琉璃瓦。这屋子让若川暗自咋舌。他来霍村已有一个月了,各处也是走了一遍的,竟不知在丛林中有如此的一个藏龙卧虎之处。
  霍村长挥手撵开了看家狗,不容若川多想,就把他拉进了正堂屋。堂屋里既有红木家具、仿古瓷瓶,也有彩电和VCD。室内杂物虽然凌乱不堪,却是透出来一股逼人的乡间富贵气。落座之后,霍半将几个正在玩的孩子撵到门外,又叫老婆取来一套精细的功夫茶具,烧上了水。
  沏茶的时候,若川只顾浏览墙上镜框里七七八八的照片,霍半则吹嘘了半天他早年去广东闯荡的经历。待三杯功夫茶落肚,两人才谈到了正题。
  霍半一面将一支“三五”烟横放在鼻孔下嗅着,一面慢悠悠地说:“你们何苦跟那妇道人家打交道?我这边,也是要什么有什么的。”若川知道他是想收复马寡妇手里的失地,便斟酌着说:“鳖场的事,我不大插手。”霍半便笑:“我早打探清楚,你是老板的大红人,说话管用。你帮了我,我自然会有回报。”若川料到霍半会这样单刀直入,在半路上就已想好了说词,此时却故意装做为难,半晌才说:“我在老板面前做事,进言的机会当然不少。但这买饲料的事,就算是我帮了你的忙,也不过就是拿到千把块的茶水钱,不提也罢。只是,若要鳖场不买马寡妇的鱼,换另一家,总要有个过硬的说法。不然老板听到风声,疑心起来,我这里就是因小失大了。”霍半听到若川这样说,一时默然,脸色渐渐尴尬起来,稍后,连忙又打了个哈哈,转了话题说:“也罢,这事情好比女子嫁汉,总要两厢情愿才可以,我们不说了。不过,那小郭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们那鳖场将来赚的钱,恐怕还不抵他一个人捞到的多。还有那马寡妇……嘿嘿!”说到这儿,他故意打住不说了。
  若川对这个也早有准备,故意做出心不在焉的样子,只品着茶,似听非听,一面不住地打量那一对硕大的瓷瓶。他纳闷两个瓶上面的画并不相称,其中一个画的是观音送子图,而另一个,却是幅岳母刺字,明明搭不上界,但都是上好的工笔。
  果然,过了片刻,霍半忍不住,又说道:“鱼价的事不说了,就算马寡妇的便宜些吧,但马寡妇为何要做这不赚钱的生意?”若川见霍半渐渐说到了要害处,便做出不解的样子,看着他说:“你是说……”霍半就说:“那小郭,你真当他是靠养鳖赚钱的吗?”若川便问:“不靠养鳖靠什么?”霍半说:“你们那鳖场,不光是鱼,大到排水管、冷藏柜,小到锅碗瓢盆,每天都是要买东西的,花多少钱买的,实际买了多少,你都有数吗?”
  若川扫了一眼霍半,不觉心里头一动,豁然开窍,但他没有露声色,只虚应了一句:“霍村长指点得好。也好,我早想查一查,有什么漏洞就该堵上。”
  霍半便阴阴地一笑,又斟了一巡茶,殷勤地让着若川。而后,向红木靠椅上一仰,手拍着膝盖,哼起了琼剧的段子。
  喝了一回茶,两人又聊了些不着边际的话,若川就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他忽然想起,就问:“村长,你这小楼,盖起来要多少钱?”霍半说:“是早些年盖的了,贵啦,要二十万。”若川一惊,说了句:“好大的气派!”霍半就仰头大笑道:“助理,你看,在这农村,我也算是个人物吧?”他将若川送到院中,吼了一声,叫来一个小仔,吩咐他将若川送到鳖场。说罢,又朝若川拱了拱手,兀自回屋去了。
  小男孩拿着尺长的电筒,在前面簌簌地趟着乱草。草中有许多米粒似的萤火虫飘来荡去。若川回头望望,霍半的那座小楼正灯火辉煌。而霍半自负的笑声,好像仍在回荡。若川觉得,这笑声里充满了野性与狡诈,简直就是对整个世界的嘲讽。
  在若川心里,一个积郁了多天的疑团,就在这笑声中被解开了。小郭为什么要在这儿苦守?他为何要垫钱把这无望的事业撑下去?鳖场的财务漏洞在哪里?经霍半的点拨,若川已是心中有数,所欠的不过是具体的证据。若川觉得已经抓到了蛇的七寸。只是,这个突破是由霍半的引领才达到的,这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看看前面已是快到老宅,若川便把霍半的小儿子打发回去了。日子已近农历十五,夜里月亮大,山野像浸在水里一样,幽凉沉静。他想起莲塘里的睡莲,就想拐过去看,忽然在月光下远远看见,六莲正立在莲塘边痴望着塘中央。身上,穿着一件平日未曾见过的红褂子。若川招呼了一声,那六莲却像听不见一样,一动未动。若川心里奇怪,又喊。六莲却转过身,向老宅走去,不徐不疾。若川疑心是幻视,擦擦眼睛,却看得清清楚楚。想去追,但脚下却似有羁绊,生生地动不了,眼睁睁地看着六莲走进了漆黑的老宅里去。  
第十四章
  这个下午,村中又是一片宁静。六莲去村井边洗了衣服回来,在屋檐下的铁丝上晾好。见时辰尚早,就独自坐在门槛上,想刚才在井边听来的一件事。
  霍村的这口老井,古朴而又别致,要低于地面许多。相当于在地面上挖了一个方形大坑,用麻石砌了护墙和台阶,人可以下到坑底。坑的中间才是一眼六角石井,伸手就能舀到水,省却了辘轳井绳。女子们喜好凑到这井边来淘米洗衣,于是此处就成了女人聚会的场所。
  六莲家中本有一口小井,但她也性喜凑热闹,若要洗衣,是一定要到这里来的。刚才听人讲道,小姐妹亚娟已经去了海口。这个鬼精灵的丫头,招呼也没打一个,就泼泼辣辣地闯世界去了,这使六莲很感意外。回到家中,想想心里不平,但转念又想,友情的事说浓可浓,说淡也就很淡了。亚娟虽是自小一起长大的,但毕竟不是同胞姐妹,平日里玩得再好,到了抉择生死贫富之时,又怎能指望事事都捆绑到一块。这次亚娟不声不响地走了,对六莲倒是一种极大的敦促。六莲这样想着,疙瘩解开了,便又在心里默祝亚娟此去成功。这样的闯荡,对乡村女孩来说,好比是投一回胎转一回世,她六莲迟早也是要走这一条路的。
  六莲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看见门前碧绿的莲塘里暮风乍起,一池的残荷霍霍地摇摆,心里竟有些落寞,不由得又想起了另一个女友。那是白助理来家里吃饭后的第三天,美芬在镇照相馆告了假,回家来歇息两天。这大嘴姑娘回到家,床还没坐热就跑来串门,神神秘秘地告诉了六莲一件惊天的大事——她们共同的校友,镇税务所所长的公子蒋天海,托美芬向六莲致口信,想要正式向六莲求婚了!
  当下六莲听了,脸涨得像块红布,心里知道,这十有八九是真事。嘴上却只嗔道:“死美芬,你出去才几天,就拿我开心!”美芬指天发誓地说:“谁骗你,谁是乌龟好不好?天海来找我的时候,特地提了一包点心送我,一本正经的。”六莲只是望着天,不说话,心里没来由地想起了白助理,像是又闻到了他衬衫上的那股清香味儿,手心里又感觉到那只温厚有力的手掌,正紧紧地握着她的手。美芬望望六莲,只以为那沉默是害羞,就说:“看你和天海两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了情意,又不说破,让我来跑腿儿。我先也不想传话,让他自己当面来说。哪知他一个五金店的经理,脸皮却薄,只会红着脸说:‘老同学帮个忙。’我只得应下。”六莲便吁了一口气,把散漫的目光收回来,对美芬道:“我是不可能嫁他的。”美芬有点惊诧,忙问:“天海有什么不好?老爸有权势,自己又会挣钱,嫁给他不是享福?”六莲苦笑了一下,语气幽幽地说:“享什么福哟?”美芬略一怔忡,叹口气,撅起嘴说:“我看你是颠倒了。天海的条件,在镇上数一数二的,你还想找什么样的?”六莲不言语,伸手摘了一片木瓜树叶,一点点在撕。美芬气了,一把夺下木瓜叶扔了:“你倒是说话!”六莲忽然就涨红了脸,大声质问道:“咦,我不懂。天海有什么好?他究竟有什么好?”美芬脸一下变得惨白,她奇怪地望着六莲,站起了身:“好吧!算我胡乱操心。”说罢,扭身便走了。
  第三天早上,美芬回镇里去上班,没有来跟六莲告别。
  两个好友,就这样为一个本不相干的男孩子闹翻了脸。照常理说,六莲心里本应难过,但她却没有,倒像是出了一口很大的恶气。尤其是质问美芬的那两句,竟像是当面质问了天海似的,痛快得很。
  此时日头眼看斜了,不一会儿阿爸就要从香蕉园返回,六莲慌忙收起心思,从门槛上跳起来,钻进了灶房。
  她把米下了锅,在灶下点燃柴火,又坐下来拣菜。柴草在灶洞里毕毕剥剥地烧着,火光映红了村姑沁出汗珠的脸。在这个狭小黑暗的灶房里,六莲就这样度过了不知多少个晨昏。她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乡里的女人一落地就是跟灶房结了缘的。从黄毛丫头直到弯了腰的农妇,谁都要在柴烟中送走一生。但是,这段时间来,她心里不由自主要生出些白日里的幻想。在亚娟借给她的那些画报里,六莲看到过城里厨房的样子,那种光鲜的布置,不像是做饭的地方,简直就是天堂了。六莲自己就是这梦幻中的主妇。而家中的男人呢,就该是像白助理那样温文尔雅的一个人。她想,只要肯去追求,这个梦大概有一天就能够变成现实。如果现在放弃努力,那就永远与这样的梦无缘了。因此,她抱定了主意要去海口。
  将夜饭端上桌时,六莲便又对吴老伯提起了进城的事。老伯放下烟枪,沉吟了一下道:“进城?能去做什么呢?”六莲说:“先打工嘛,当服务员。”吴老伯笑了:“你志气倒是不小。不过,去了也就知道了,在城里,想做些什么,那是自己做不了自己的主的。”六莲反问道:“乡下难道就能吗?”吴老伯道:“乡下就是千般不好,脚下这块田土还算是自己的。就是失败了,饭总还是有的吃。城里人就不会有这样的退路。”六莲道:“我是乡下人,做不成就回来。”老伯就笑:“只怕你那时既待不下去,又回不来了。”老伯看看六莲,觉得女儿近来心事多了,不知她在想些什么。那神态,使他蓦然想起几十年前的女友。他们恋爱时,也就是六莲这样大,那女孩子也有六莲现在这样神不守舍的惶然。老伯轻轻地摇了摇头,像要把这念头驱走。他不愿承认,十几年来对六莲的关爱,实际是别有寄托。
  老伯想起来,问六莲道:“昨天是七夕,你晚上去找你的姐妹了吗?”六莲摇头说:“没有啊,我的姐妹,都出去打工了。”老伯就说:“奇怪,我怎么听见有门响?”六莲说:“你累了吧,睡觉做怪梦。”
  爷儿俩没有就这个话题再讨论下去。老伯吃着饭,与六莲说起家常,渐渐说到香蕉的长势。说来也是侥幸,今年的几场台风都擦边过去了,一场暴雨也没下过,眼见得转过年就会有好的收成。老伯一边说,一边就朗声笑起来。饭吃得很香,小院里蒸腾着白日留下来的暑气。
  这农家的日子,只要人心一踏实,凡俗的生活也能显出一种殷实的意味来。六莲觉得此刻的心情很好。也许是阿爸的乐观影响了她,使她觉得,一个很大的梦想,很快就要伸手可及了。
  饭吃到一半,听小白呜哇一声欢叫,却见邻居翁哥晃悠悠地走进院来。吴老伯连忙招手:“来,一起吃吧。”翁哥赤膊披着布衫,趿着噗托噗托响的木屐,走近前来道:“已经吃过了,我过来坐坐。”吴老伯就说:“那就陪我喝点酒。”说罢,吩咐六莲拿来了剩下的米酒。
  两人闷闷地喝起了酒。六莲在一旁只低头扒饭,也不言语。吴老伯看看,就说:“怪啊,你翁哥来,你怎么就成了木头?”六莲本来就觉得有些扫兴,听阿爸这样说,便眨了眨眼睛,直直地说:“我肚子痛。”这“肚子痛”是女儿家每月遇到尴尬事的隐语,老伯自然知道。此时听六莲这样说,不觉有气,但又不好发作,只得回头去与翁哥聊天。
  两人渐渐聊到了打鱼的收益,翁哥就叹气:“不成啦,鱼越来越少了。”老伯问道:“是什么道理呢?”翁哥闷了一忽儿,突然冒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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