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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熬鹰战记(1)
世间最高傲、最不屈、最向往自由的灵魂,属于谁?
如果你的回答是“人”,那你错了。
世上也许再没有比人更擅长驯服、软化以及禁锢其他物种的生灵,从远古到现代,从神的坐骑到动物园里一双双呆滞的动物的眼睛,都证明了这一点。然而,世间最高傲、最不屈、最向往自由的灵魂,却不属于人类,而是属于鹰。
属于那个生来就属于翱翔,属于自由,属于天空的生灵。
上帝待鹰,是相当偏爱的,不仅让它们在几百万年的时间内高高在上、俯瞰苍生,还赐予它们预知生死的能力。
每当意识到死亡将至时,鹰就会孤身只影飞到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一次次冲向高高的蓝天,直到气竭力尽,才收拢翅膀、流星般坠落……它们的尊严与生俱来,连死亡,都要用这样一种桀骜的方式。
或许正因如此,人类才会在长达万年的时间里,一直以征服苍鹰为乐,不知疲倦。
驯鹰,又叫熬鹰。一个“熬”字,道尽了个中残酷与惨烈,那是对鹰从肉体到心灵的残害,彻彻底底。
倪叛从没见过熬鹰的场景。在她那个时代,人们已经不需要利用鹰的利爪和利眼来捕猎或侦察敌情,所以“牵黄犬,臂苍鹰,出上蔡东门”只是泛黄书页里的一句古诗而已,她无从想像那是怎样一幅画卷,当然更不知道让一个生而属于自由的灵魂最终屈服为人类的工具,需要经过多么漫长的等待和煎熬。
可是这一夜,当她第一眼看见那只鹰时,她就意识到——征服它的过程,必将艰辛卓绝而又遥遥无期。
而她究竟是生存还是死亡,却正是由它屈服的时间长短来决定。
鹰的幼年期很长,直到7岁时才会离开父母独自生存。
所以,尽管如锡安所言,这是一只刚刚成年的鹰,体形却已经很大,身长足有半米,披着一身栗色的羽毛,在火光的照射下,闪动着刚劲的金属光泽。它的喙尖锐而弯曲,带有钩爪的四趾苍劲有力,一双布满细小蜂窝状棱面的眼睛怒瞪着,漫天星斗在里面反映出无数亮点,清澈明亮而又锐利倔犟。
如果你不知道什么叫桀骜,那么看看这只鹰吧,它就是这两个字的化身。
虽然它的脚上拴着锁链,翅膀也被布条紧紧勒住,但那两个男人带它过来时,还是很费了一番周折。
因为,它在不停地挣扎。
它的力气显然很大,两个成年男子、四只手,都几次差点按不住它,狼狈至极时,竟然还被它用喙啄伤了手。
然而那两个男人却不生气,哈哈大笑着说:“纯种金鹰就是厉害!锡安,把它熬成了,不知能帮我们多大忙哪!”
锡安沉默着走上前,从他们手中接过鹰说:“我来。你们去搬石头。”
大概是感受到这双陌生的手上传来的危险气息,鹰安静下来,斜着头,机敏地打量着锡安,片刻后,倏地朝他右手猛啄去。
然而锡安似乎早有准备,一甩右手,躲过这一击,就势抡圆胳膊,狠狠一掌攉下。
这一掌快若闪电,且夹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可是——居然打空了。
倪叛在一边瞧得分明,那鹰也没有什么大的动作,不过是歪了歪脑袋,却避得恰到好处,连一丝力气都没白费。
锡安仿佛也没想到自己这掌会落空,怔了一怔,抬眼朝那鹰看去。
怪的是,那鹰躲过这掌后,并没有再次朝他发动攻击,只是昂着头、挺着胸,拿着眼睛冷冷地盯着他看。
一人一畜,四目相交,浑似一对势均力敌的对手,初次交锋以平局告终,便开始重新估量对方。
倪叛想起孩提时代曾在动物园里见过的鹰,想起它们稀疏灰败的羽毛和没精打采的眼神。再看看眼前这只鹰,看看它那一身凛然的骄傲与霸气,尽管明知它的倔犟和桀骜就是自己的灾难,却还是忍不住在心里为它喝了一声彩。
就在这时,那两个男子合力抬着块大石回来了。
“行了。”锡安把系在鹰腿上的锁链压在石下,对他们说,“这里有我守着,你们回去吧。”
那两个男人扫了倪叛一眼,却什么都没问,转身离去。
听着他们的脚步声,倪叛下意识地转过头,却见河边那片帐篷区,早已漆黑一片,不闻一丝人语,不见半点烛光。
这样的寂静悄悄,这样的死气沉沉,仿佛全世界都在一瞬间沉入地底似的。
倪叛的身子,莫名其妙地轻颤起来,就像大梦乍醒,突然间失去了一切,又好像从来没有得到过什么似的,整颗心儿都空落落的,难受至极。她仓皇转头,极目四顾,竭力想要为自己那颗失去依托的心寻找一丝慰藉,然而天高地阔,沙海无边,何处不茫茫?
身旁的篝火仍然在燃烧,这是沙漠中惟一的亮色与温暖,可是和全世界的黑暗相较,何其渺小微弱,抵不住,终让无边寂静和沉沉夜色悄悄地从虚无中挣脱出来,张牙舞爪的,争先恐后的朝这旷野上的两个人和一只鹰围拢上来……
似乎感受到倪叛的不安,锡安的目光在她脸上定格了片刻,然后缓缓转开,抽手解开了缚在那只鹰翅上的布条,一字字说:“让我们开始吧。”
“唰”——金鹰展开双翅,掀起一阵劲风。
第二章
熬鹰战记(2)
粒粒细沙扫到倪叛的脸上,微微的刺痛。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她全身上下每一根神经纤维都奇异地松弛了,就在这一瞬间,松弛了。
“让我们开始吧。”
原来,她的惴惴不安,她的紧张躁动,就是因为她在等待这句话,就像死刑犯等待庭上的那声宣判……现在,她等到了。
那么,开始吧——她的死亡倒计时。******“哗啦啦……啪!”
34。
“哗啦啦……啪!”
35。
倪叛枕着交叉在脑后的双手躺在地上,外表的平静下,随着内心默数的那个数字一点点增加,她的血液却在慢慢地灼烧、沸腾。
她张着眼睛,视线范围内,是深蓝的苍穹,点缀其上的星子,不知从何时起开始黯淡,而且越来越黯淡……
它们也不忍心了么,就像她一样?不忍心看那个原本是天底下最自由的生灵,为了重新得回自己的自由,做着徒劳的困兽斗?
用那样惨烈的方式。
一次次奋起扑击,一次次试图用铁喙和利爪撕裂那个禁锢自己的人,一次次被锁链拽回,一次次重重摔倒在地。
停止,停止吧。倪叛在心里祈求着:你够不着他,伤不到他,你的力气会一点点耗尽,你的傲气会慢慢拖垮你……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惟一算得和她同属一条阵线的,就是这只鹰。她和它,境遇相同、处境相同,连所面对的都是同一个敌人,就算称不上盟友,至少也能算得上是难友。所以,在生存对她而言已渺茫的连一丝光明都不见的现在,她本能的希望那只倔犟的鹰能够赢得这场不公平的战争。
然而……
“哗啦啦……啪!”
又一次!
这是第几次了?还有多少次?
该死的!别再继续了!
血液骤然燃烧到沸点,倪叛倏地直起身,脚上的锁链发出清脆的声响,成功地吸引了那只鹰的注意。
它那双美丽的眼睛,业已布满血丝,直勾勾地盯在倪叛的脸上。而倪叛,则朝它笑了笑,一晃脚,锁链再次发出响声。
鹰的脑袋微微一偏,然后,缓缓收拢了一双翅膀……
这一瞬,星光都仿佛骤然灿烂起来,倪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它不再犯傻了!哦,感谢上帝,感谢……
第二个感谢对象的名字还没念出来,就听那鹰陡然发出一声啸,那般悲愤,那般苍凉,那股死亦不妥协的戾气扯裂了黑暗,笔直的冲上云霄,缭绕在天际,久久不散。
锡安的眼睛一亮,而倪叛的心却是一凉:这样的啸声,它要干吗?
正惊疑不止,忽见那鹰把身子一侧,伸嘴就去狠啄那条青铜锁链——“咄”!
金属相扣的声音传入耳鼓,清脆得刺人,就像骨头生生被折断,倪叛的头皮顿时一阵发麻。
“咄咄咄”,鹰的铁喙不断啄击在锁链上,迸出蓝色的火花,那样稍纵即逝的火星,在她的眼里却亮得就像一百万个太阳……
“恭喜你。”
锡安突如其来的一句话使倪叛怵然回首:“你说什么?”
“恭喜你。”锡安重复了一遍,顿了顿,解释说:“这鹰,撑不了多久了。”
倪叛呆呆地看着他,那模样就像是她的思维神经已经短路,能听能看能感觉,却就是无法回应。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她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却发现它们苦涩得像是她刚刚吞下一百斤黄连:“你说要四五天的。”
“所以才恭喜你。”锡安淡淡地说,“喙和爪是鹰生存的基础,鹰珍惜它们远比鸟儿珍惜自己的羽毛更甚。我熬过三只鹰,每一只都是在最后两天内才会因为急恼、愤怒和无奈而用喙去啄锁链。这样做的体力消耗太大,而且疼痛会使意志力迅速崩溃,谁在那时捧出水和肉,它们就会认谁为一生的主人。而这只鹰……”他做了手势。
倪叛下意识顺着他手所指的方向看去——那鹰还在啄着锁链,频率并不算很快,但是每一下都用尽全力……锁链依然如故,它的喙却已鲜血淋漓……沙漠的夜,冷得滴水成冰,它的血刚渗出就凝结住,在喙的周围结成黑色的血痂。
然而在倪叛眼里,那里凝结着的不光是它的血,还凝结它对自由的渴望,凝结着它对过去风光无限的缅怀,凝结它那颗强悍不屈的灵魂绽放出的最后的光华。
“它这种十分的反常,很显然出于某个原因,它对锁链的痛恨之情提前发作了……”
倪叛身子一震,脚上的链子随即轻轻一响,仿若五雷轰顶,她猛然醒悟——是她!都是因为她!是她用链子的声音刺激了它,是她呀!
“照这样子下去,它至多还能撑到明晨。我会遵守承诺,还你自由。”
承诺……自由……
第二章
熬鹰战记(3)
明天清晨,她就得到了她的自由……
可是,那时的蓝天,将从此少了一抹乘风翱翔的身影,苍茫尘世,也从此失去了一个高傲的灵魂。
“不可能!”倪叛紧盯着他,低低地、一字字道:“它不会屈服的!它不会成为你逐兔叼雀的工具,然后乖乖地停在你的肩上,眼巴巴地期待你什么时候高兴了,赏给它一点肠子和肝肺……不,它不会的。它属于自由、属于风、属于飞翔,不是你,不是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到了最后,已经轻得仿佛梦呓。
锡安眼角的肌肉一跳,蓝色的眼眸转深转浓,就像夜色不知不觉间蒙上他的双眼。抿了抿唇,他说:“它的驯服就意味着你的自由,这你应该很清楚。”
倪叛抬起睫毛:“是的,我清楚。那又怎样?你以为我会怎样?去期盼么?”她露出一个讥诮的笑,一字字说:“不,我告诉你,我不会。”
锡安却好像完全听不出她言语里的不屑,认真地看着她,认真地问:“为什么?”
“因为我是个人!”倪叛冷笑,“生死有命,但我活着一天就得有尊严,把生存的希望寄在一只鹰身上,盼望它快点投降然后自己好拣回一条命,这种事我就是死也做不出来!”
锡安扬了扬眉,眼睫闪动不已,却不再说话。
沉默中,鹰喙猛击锁链的声音愈加清晰刺耳起来。
倪叛忽然站起身,咬牙朝它冲了过去。脚上的锁链拖在沙地上,宛如一条蛇在游走,很快就被拉得笔直,而她离鹰还有一米之远……只有一米,可锁链紧箍着她的脚踝,深深地陷进肉里,使她再也不能靠近它半寸。
她开始挣扎,无谓的挣扎。她扭动脚腕,她用力地拽着……脚腕上骤然传来的温热感使她暂时停顿下来,低下头,一抹血色映入眼帘。古时的铸造技术落后,打造出来的铜链也分外粗糙,这么磨了两下,竟然就磨出血来……那么,它那样用力的啄击,该有多痛?多痛?
气血翻滚,她的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一边更大力地挣扎,一边冲那鹰喊着:“停止!你给我停止!我知道你脑仁小,想不通那么多道理,但就算是一只蚂蚁也知道偷生,你怎么就那么笨!那么傻……”
听见她的喊叫,鹰转过脑袋,倪叛骤然噤声,深吸一口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