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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黑与白(7)
冯都老大的不情愿,但父亲那送丧般的表情还是让他不敢造次。冯都只好躲进墙角里,恶狠狠地将白灰墙皮一片一片地往下抠。
此时收音机开始叫唤了,一个挺清脆的女声硬是装出副歇斯底里的腔调来:今天我们全文播放人民日报文章,《一份发人深省的答卷》。今年的全国高等学校招生文化考试,让我们看到了一份发人深思的答卷,它让我们不得不思考,接什么班,走什么路的问题。我们是要社会主义的草,还是要资本主义的苗?这个问题是辽宁省兴城县白塔公社枣山大队第四生产队社员张铁生同志提出的……。
听到这儿冯胜利忽然笑了,受宠若惊地说:“嘿嘿,这哥们儿是四队的。当农民的时候咱们家也是四队。”
老妈道:“人家是辽宁的,咱们是北京的。”
冯胜利很不服气:“反正都是四队,啊?匣子里说怎么说?这姓张的小子干什么啦?”
冯都嘟囔着说:“好象是考试没及格。”
老妈低垂着眼皮道:“没及格就好了,匣子里说是零蛋!新鲜了,零蛋都考上大学了,上大学的都是什么人啊?”
冯胜利忽然大喜过望了,他回手就给了冯都一巴掌:“小子,你们这代人可比我们那会儿幸福多了,听见没有,零蛋考大学!零蛋光荣!零蛋都是好样的!小子,你将来也得给我考个大学,连个零蛋都考不了我揍死你。那什么老婆子,他们说什么草啊苗的,草和苗又怎么啦?”
……
冯都上过几天托儿所,因为和小朋友打架被人家开除了。他别的不明白,却知道零蛋并不光彩。但冯都思考的是另一个事,既然零蛋可以靠上大学,那为什么还要考试呢?前几天他下棋时,五大爷的对手走了一步废棋,无大爷斩钉截铁地说:脱了裤子放屁,多费了那道手。
八点钟,电台的社论总算播完了。冯都谎称要去茅房,终于跑出来了。
从外院的正房溜出来,拐个弯就是里外院之间的过道了。自来水池子边总有积水,冯都恰巧踩在水洼里,差点摔了跟头。他不得不紧跑了两步,一肩膀撞在山墙上才算找回平衡来。冯都正要继续前进,却听见后院里传来肖战他妈的声音:“你就别嚷嚷了,让前院的人听见,人家说出去怎么办?”接着是肖战爸爸的声音:“听见就听见了,又怎么啦?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全世界都得把咱们中国人当成神经病?大学里全是零蛋?!照这样下去,咱们国家早晚要回到原始社会了。”肖妈说:“假装没看见吧,别生气了。”肖战爸爸依然满腔怒火:“什么叫反潮流呀?潮流是客观规律,反规律就是反动!”肖妈“哎呀”了一声:“你别胡说了!咱们就活这一辈子,就算回到原始社会也轮不到咱们。”
冯都探着脑袋向后院望去,只见肖从满脸悲愤的站在葡萄架下,似乎刚刚被人抽了嘴巴。肖妈一个劲地拽他袖子,看样子是要把他拉进屋去。此时堂屋的门帘子忽然掀开一角,肖战的小脑袋钻了出来。他眨巴着眼睛道:“爸,《红灯记》开始啦。”
肖从愤怒地跺了下脚:“不看,全是胡说八道。”
肖妈使劲拽了他一把:“不看也别在院子里呆着,外面全是耳朵。”
冯都心念一动,外面都是耳朵?不对呀,从没看见过满大街跑耳朵啊,肖妈是什么意思?好在他马上就被另一个细节吸引住了,《红灯记》?李铁梅和她的表叔?那不是收音机里的事吗?把收音机的声音开大点不就完啦,为什么非要进屋呢?冯都非常聪明,他立刻便想到《红灯记》保证与电视有些关系。
第一部 黑与白(8)
肖战是说话算数的,冯都摸到堂屋门口时,果见布帘子的边缘露出了一条缝。冯都爬在缝隙边上,向屋里望去。第一眼却什么也没有看见,房间里太黑了,简直就像个山洞。但他却听到了李玉和的声音,冯都顺着声音找去,果然见立柜方向开了扇雪亮雪亮的小窗户。奇怪呀,他白天来的时候没有发现那地方有窗户,冯都仔细看了几眼便觉出不对劲了。窗户里有个小人影晃动着,那家伙正提着信号灯在沿着铁道瞎溜达呢,李玉和的声音就是小人影里发出来的。真是太怪了,小人影的脸上一边一块疙瘩肉,完全不是受苦受难的样子。冯都充分享受着惊奇的快乐,眼睛都直了。此时有个梳着大鞭子的姑娘,从小人影身后跑了出来,她胳膊上挎着个篮子,看样子挺着急。冯都立刻断定,这姑娘保证不是李铁梅,李铁梅不可能这么胖。
此时姑娘张嘴叫了声:“爹”。冯都惊得脑门子险些撞在门框上。这姑娘的声音真是李铁梅的,在冯都的想象中李铁梅是苦孩子,应该是瘦小枯干的,可这个姑娘方头大脸,看着还挺富态。
冯都已经全明白了,肖战是个笨蛋!这不是带小人的收音机,明明就是小电影吗。去年冯胜利单位发了电影票,冯都去过电影院,那次演的是《红色娘子军》。电影一开始冯都就傻眼了,娘子军原来都在天上飞呀!而且她们还能用脚尖站着,人有这么大本事,为什么要怕南霸天呢?回家后,冯都也试着立起脚尖跳了回芭蕾舞,结果一屁股坐在水盆里,挺好的搪瓷盆被他摔掉了一半搪瓷。
电视就是小电影啊,肖战他们家天天放电影,也真够奢侈的。
此时《红灯记》的剧情渐入高潮了,李铁梅的老奶奶也露面了。冯都差点笑出声来,原来李家人都是胖子呀,那老太太至少比自己的奶奶胖出了一圈。他是越看越觉得新奇,最后竟把整个脑袋从帘布下面探进去了,眼珠子则一直挂在小窗户上。
室内光线暗淡,肖家人根本没注意到门口多出个脑袋来。
其实无论是红灯记还是黄灯记都不是冯都兴致的所在,无论老鬼子怎么折腾最后都是要死的。惟独那扇闪亮的小窗户是真实存在的,那种雪青色的光芒令他产生了一股晕旋感,他的身体似乎随时都会飘起来,然后一头扎进去。
肖家的电视自然是黑白的,由于对比度调得太强烈了,那种惨白色简直和丧服的色有一拼。更可气的是,丧服上还飘洒着些许雪花呢。冯都看得太专注,不一会儿眼睛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了,疼得难受。
样板戏已经进行到最后关头了,老鬼子眼看就要对李奶奶下毒手了。虽然冯都在收音机里听过录音剪辑,但看到老鬼子磨刀霍霍的样子依然紧张。说来可笑,样板戏里好象只有老鬼子是个瘦子,给老鬼子上妆的化妆师应该在火葬场混过,都不是人的模样了。
此时老鬼子大叫一声,双手铁叉子一样布满了小窗户,眼看就要冲出来了。“嗷”的一声,这声音不是小窗户里发出来的,是冯都身边发出来的。冯都腾地跳了起来,他以为老鬼子跳出来了呢,扭脸就往出跑。
后来肖战告诉他,肖役天生就是个没出息的,让电视里的鬼子给吓坏了,一晚上都没睡着。听到这个消息,冯都庆幸了好几天,幸好那天叫唤的不是自己呀。
但是冯都想不明白,肖家怎么会自己放电影呢?其实肖战也不大明白。
第一部 黑与白(9)
四
有一天冯都实在忍不住了,在饭桌上把这个问题提了出来。冯胜利听到他说出“电视”两个字,使劲咽了几口唾沫:“电视?哪儿有电视?”
冯都指着后院道:“肖战他们家有电视,那天还演了《红灯记》呢。”
冯胜利一听这话就有点恼羞成怒了,虎着脸道:“凭什么他们家有电视呀?他们家为什么有电视啊?电视都是公家的东西,难道……”冯胜利忽然大张着嘴不说话了。
“还能是偷的?”老妈试探着问。
“废话,哪家商场里卖过电视呀?保证是偷公家的。”说着,冯胜利起身就要往外跑。
此时奶奶从里屋转了出来,拐棍往地上一戳:“你别脏心烂肺的,那是人家的老人花钱买回来的。”
冯都赶紧道:“对,对,肖战说是他爷爷买的。”
冯胜利眨巴着眼睛想了一会儿,谁都知道肖家的老人不是凡人,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那您是怎么知道的?您连门都不出啊。”说着,他走过去,把老太太按坐在椅子上。
老太太点着拐棍道:“我是不出门,可我那屋里有扇窗户。”这一来大家总算是明白了,奶奶屋里的确有扇窗户,是朝北的。估计后院人在院子里说话,老太太都能听见。老太太接着说道:“那是人家孩子的爷爷花了三百块买的,老天爷!三百块呢!”
冯胜利气得原地转了个圈:“我一个月工资才三十二,哼!”
老妈无所谓地说:“咱家就你一个人看过电视,你还挺不满意的。”
冯都忽然觉得父亲无端地高大起来,他一直以为冯胜利和自己一样,连电视这东西都没听说过。冯都万万没想到,冯胜利居然也看过电视。冯都一把抱住冯胜利的大腿,无限崇敬地说:“爸,您以前看过电视?”
冯胜利嘬着牙花子道:“咱以前当农民的时候是四队,四队队长是个笨蛋加废物,队里有点富裕他就全上交了。人家二队平时的工分就比咱们高,结算时也比咱们拿的多。人家的会计会算计,头年队里出钱买了一台电视,就放在队部里。我们偷着看了好几次呢。”
冯都有点不满意:“那您怎么不带着我?”
“你还小呢,再打起来你跑得回来吗?”冯胜利一抬腿将冯都甩到一边。
冯都又糊涂了,看电视为什么要打架呢?大约五年后他才搞明白那段历史,原来二队的电视是社员们自己凑钱买的,属于集体财产。结果临近各队的社员集体跑去观摩,队部经常被挤得人山人海的,二队的人反而常常找不到座位。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有些人白看了人家的电视,心理依然不平衡,于是怪话传得满天飞。当然怪话往往是不中听的,一旦让人家二队的人听见了,能不打起来吗?据说武斗前后持续了好几天,二队社员在队部周围堆起了小山般的砖头。后来临近各队的社员们集体决定,臊着他们。有电视你们自己看吧,我们不看也死了,我们不在外面替你们吹牛皮,想露脸啊?没门。所以冯胜利是看过电视的,却从没有在冯都面前说起过,实际上他当时是被人家追鸭子似的,追出来的。
后来冯胜利越想越搓火,大家同在一个院子里住着,凭什么肖家有电视呀?你有就有吧,你看就看吧,还天天挂着门帘子,不就是怕我们家发现吗?这明明是干了亏心事的表现,冯胜利决定应该找个机会,敲打敲打肖从。
那几天晚上,冯都眼前总是时隐时现的小窗户,既然电视里有李铁梅,估计杨子荣早晚会出来。他睡不着,有一晚便偷偷溜进了奶奶的房间。没想到奶奶也没睡,正坐在床上发呆呢。冯都问:“奶奶,您干什么呢?”
第一部 黑与白(10)
奶奶说:“我老是听见后院有动静,也听他们家人说过电视的事,可我就是没见过电视是个什么样子。”
冯都想了想,小声道:“奶奶,我那天看见了,就像一扇发光的小窗户,人都在窗户里呢。”
“人?里面还有人呢?”奶奶大是不解。
冯都点了点头,他担心老太太再问下去,索性道:“我和肖战约好了,他给我留一条缝,明天您和我一起去吧。”
老太太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我不去,人家保证以为你奶奶是没见过市面的,得多笑话咱们呀,我不去。”
冯都心道:总不能让人家上门来请您吧?
其实冯家唯一的传奇就应该是奶奶了。冯都那年只有五岁,是长孙,但奶奶已经七十多岁了。按照早年间的婚姻传统,奶奶五十岁之前就应该抱上孙子了,可倒霉的是奶奶的头几个孩子全没了。
奶奶一共生过六个孩子,冯胜利是老疙瘩,也是硕果仅存的宝贝。冯胜利的大哥最少比他大了二十多岁,1931年的秋天东北闹鬼子,东北人疯了似的涌向关内。北京城是他们入关的第一站,几个月里城墙几乎差一点被东北人挤爆喽。那年冯胜利的大哥才六岁,有一次他跑到街上去看热闹,从此就再没回来,丢了。当时老太太特别伤心,找遍了四六城,连个影子都没有发现。
冯家的老二也是个儿子,是1937年死的。那年卢沟桥事变,鬼子打了进来,冯家的老二正好十岁。其实战事一直在城外打的,国民政府不愿意战争破坏了北京城的城墙和古迹,老早就宣布北平是不设防城市。冯家如所有的郊区人家一样,炮声一响就跑进永定门了。冯家的老二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倒霉。整个抗战期间,飞进北京城的炮弹总共也到不了十颗,可偏偏有一颗落就在冯家老二的头上了,当场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