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霉。整个抗战期间,飞进北京城的炮弹总共也到不了十颗,可偏偏有一颗落就在冯家老二的头上了,当场就给炸了个稀巴烂。由于兵荒马乱的,老太太连伤心都顾不上了。
冯家的老三是个闺女,据说出落得挺水灵的。可八岁那年日本鬼子又开始折腾了,小鬼子真是缺了八辈子德了,为了保障战场的粮食供应,硬是给北京人吃共和面。冯家的老三长期的营养不良,活活地给饿死了。冯胜利没什么文化,平时也不怎么看书,他只知道一个作家……老舍,只知道一本小说……《四世同堂》,原因就是书里写了共和面的事,他姐姐就是吃共和面吃死的。
冯家老四还是个闺女,熬过了抗战,总算是活到出嫁年龄了。女大不容留啊!1948年冬天,冯家给她找了个通县县城的婆家,于是租了顶花轿,出东便门去通县。结果半路碰上了国共两军对射,不知是哪家的子弹不长眼,冯家老四被一颗流弹夺走了性命。
冯家老太太哭啊,难受啊,可有什么办法呢,日子还得过呀。好在她手里还积攒着两个儿子,倒霉的事总不至于全让他们家的人赶上吧?
1949年以后,大家都以为社会塌实了,富日子苦日子好歹也能过日子了。结果到1959年又出事了,那年政府突然号称要压缩定量,要求给国家解决困难,目的就是让大活人一个月只吃十四斤粮食。冯家老五是个儿子,是个十七八岁的大小伙子,正是能吃的时候呢。老五睁开眼就是饿的,眼珠子都饿蓝了。最后老五不听大家们的警告,与几个伙伴跑到偏远郊区,偷当地农民的老玉米吃。最终被看青的农民给抓住了,当场就给打死了。
为这事冯家老太太上了一次吊,跳了一次河,可老太太有福命大,都让大家伙给救过来了。从此奶奶就就不愿意出门了,她清楚街坊四邻保证认为自己是丧门星呢,孩子见了自己也会躲起来。老太太呆在家里,天天盯着冯胜利,直到冯胜利长大成人,老太太才算露出点儿笑模样。
第一部 黑与白(11)
几十年以来,除了孩子的生死问题,老太太就从来没关心过别的。如今孙子一口一个电视的念叨着,总算让她动了心。发光的小窗户?小窗户里还有人?在她的印象中,只有鬼门关才应该是这副情景啊。那天晚上老太太搂着冯都,是睡一会儿醒一会儿,醒一会儿睡一会儿,好象还说了梦话。
第二天冯都告诉冯胜利,奶奶做梦时一直念叨电视呢,冯胜利心里更窝火了。
上班时,他在大院门口碰上肖从了,冯胜利阴阳怪气地说:“肖老师,听说您家有一台电视,还是苏联的呢?”
肖从的眼角整整哆嗦了三分钟,颤巍巍地说:“肖战他爷爷买的,当摆设了。”
冯胜利笑着说:“咱们街里街坊的,大家都应该相互照应,啊?你说是不是?好吧。”说完,他就走了。
肖从原地站了一会儿,没有明白冯胜利的意思。他三步两步地往家里跑,刚跑过自来水就碰上肖战了,肖从回手就是一巴掌,叫道:“你等着。”肖战被打了个晕。肖从没再理他,冲回院子,一把揪住肖妈,将冯胜利的威胁控诉了一遍,临了道:“照应,怎么个照应?”
肖妈想了一会儿说:“要不,咱们晚上请他们看电视吧?”
肖从怒道:“那是咱们家的电视,凭什么让他看?我也不欠他的。”
肖妈叹息着说:“是革委会让他们住在咱这院子的,他们家在革委会有人。”
肖从挥着胳膊道:“我什么坏事都没干,我不怕他们。”
肖妈冷笑了一声:“你要是干了什么事,咱们家早就完了。他们不就是想看一眼电视吗?不让看,万一编排些是非,咱们就说不清了。”
那天肖战倒霉了,肖从一看到他就是毫无原由的一巴掌,肖战大声抗议,肖从就是不愿意告诉他原因。很多年后肖战终于想明白了,原因是自己透露了电视的秘密,挨揍也是应该的。
肖从思想斗争了一整天,吃晚饭的时候,他满脸笑容地来到冯家,邀请冯家老少到后院观摩电视,还说:“今天演《沙家浜》,阿庆嫂说了,挨着大树好乘凉。”
冯胜利的自尊心得到了空前满足,立刻道:“好说好说,咱们是街坊啊,谁不照顾谁呀?”
当天冯家全家人便高高兴兴地进了后院,肖妈又是砌茶又是倒水,惟恐怠慢了贵宾。而肖从则老老实实地将门帘子取了下来,大家做在堂屋门口,边喝茶边看电视,倒也其乐融融。最难得的是奶奶,冯都从没见奶奶如此高兴过。她眯缝着眼睛,手舞足蹈地指着小窗户:“你们看你们看,阿庆嫂还挺好看的……这就是鸠山啊,真不是个东西……”最后他忽然揪着冯都,小声问道:“这院子没后门啊。散了戏,小人从哪走啊?”
冯都隐约地察觉到了,电视里的人应该不是真人,他尝试着把这意思说了。
奶奶半天没说话,估计是没想明白。
五
第二天,肖战把冯都堵在墙角里,先从他祖宗骂起,然后骂到他爷爷、爸爸和他妈。冯都照他迎面骨上就是一脚,肖战被踹了个趔趄。冯都怒道:“骂我爸爸可以,骂我妈不行。”后来肖战不得不解释原因,大意是你把我们家有电视的事说出去了,你以后再来我们家看电视你就是小狗。
冯都揪着他的脖领子道:“有电视就有呗,去你们家串门不是挺好的吗。我爸爸天天出去串门,人家都高兴着呢,扭脸就到我们家来。”其实在冯都看来肖家人都是怪胎,每天每地躲在屋子里,多没劲啊!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一部 黑与白(12)
肖战琢磨了一会儿,也想不出父亲揍自己的理由来,只好道:“反正我爸是不愿意,昨天揍了我好几回。”
“不对,是你爸爸亲请我爸爸去的,还把我奶奶也请过去了,看着挺高兴的。”冯都疑惑地晃着脑袋。
肖战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明明是爸爸自己去请的人家,为什么要跟自己过不去呢?肖战现在理解了,冯都一直看冯胜利不顺眼,估计也是这个原因。两孩子不是大人肚子里的蛔虫,算计了一会儿也就把这事忘却了。于是联络附近的小朋友,又开始了一天一度的关刀锦标赛。
消息就是蜜蜂,“嗡嗡嗡”地转上几圈儿,所有的狗熊就都知道蜂蜜的具体位置了。
冯家人观摩《沙家浜》的第二个晚上,临院的四婶、四姑和五大爷就得到消息了。往常他们是冯家的常客,而今天进门就拉起冯家老少径直奔了后院。五大爷天生有领导的资质,他手托着半个西瓜,摇摇晃晃地走在最前面。此时肖家人正围坐在葡萄架下聊天呢,忽然发现邻居们都上门了,一时竟有些慌乱。
其实大家与肖家人并不熟识,顶多是街上碰面了,点个头而已。但五大爷是个爽快人,一见面就操着洪钟般的嗓门道:“肖老师,听说你们家有个电视啊?神仙放屁,非同凡响,咱们这条街上顶数你们家是这个了。”说着他伸出大拇指,围着自己的大脑袋转了一圈儿。
肖从将黑眼珠集中在眼角,狠狠剜了冯胜利几眼。冯胜利猛然间不自觉地甩了甩肩膀,似乎射过来一把飞镖。肖从只得苦笑着回答五大爷:“不是我买的,是老家儿留下的,已经是旧玩意了。”
五大爷叫道:“老家儿留下的又怎么了?能留下东西的老家儿都是好样的。我爸爸死的时候给我留下一个大窟窿,我还得给他办丧事呢。那什么,电视呢?让我们瞜瞜。”说着他把半个西瓜蹲在石榴架下的石桌上,扑扇搬地大手探向桌子边转悠的肖役,一把就给他拎起来了。“小子,看看,黑蹦筋儿,全是糖水儿,可甜啦。”这五大爷可真不是俗人,三个手指头一抠就从西瓜中央挖下一块来,顺手就塞到肖役嘴里去了。
肖役从没经历过如此粗暴的关怀,本能地想哭。五大爷却不容他哭出来,手指头往里一送,西瓜瓤子生生地堵进嗓子的入口,肖役憋得直翻白眼。五大爷嘴里还说呢:“慢点慢点,别齁着。”然后大巴掌在肖役胸口一捋,肖役翻上去的眼珠立刻回复了原位。西瓜瓤子总算是咽下去了,肖役就如被人踩了尾巴一样,“嗷”的一声就哭出来了。肖妈被吓坏了,她急忙扑上前去,好不容易才把儿子五大爷魔掌里解救出来。
肖从双手合十,一个劲点头哈腰陪笑脸。“大家都是街坊,来就来吧,还买什么东西呀?”说着,他托起残破的西瓜就要还给五大爷。
五大爷太极匀手般挥舞着胳膊,口中叫道:“给孩子吃的,给孩子吃的。老肖,要不你也来一口?特甜。”说着,他又把手指头举起来了。
肖从惊得后退一步,只好道:“今天没什么好节目,我们家电视啊又不是特清楚。要不,改日等有了好节目,我上门把大家都请过来?”
一直没言语的四婶发话了,口气里全是不满。“肖老师,甭管是单位的,还是别人家里的,你们大老爷们儿都看过电视了,不新鲜了。可我们这帮女的到哪看去呀?我们回家就得做饭、拾掇孩子、洗衣裳、还得伺候老的,闲不住,没功夫。就是我们单位里有台电视,我们也没功夫看呀,不就是图个新鲜劲吗?您让我们也看看吧,我们都半辈子了总不能连电视都没看过吧?”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一部 黑与白(13)
三姑使劲拍着巴掌。“对呀,我们女人就是惨!听说您家的电视还是外国的呢,连国产的我们都没看过。嘿嘿,能看看您家电视我们就是裤衩改帽子,一步登天啦。”
一提起“外国”这两个字,肖丛还真有点紧张了。他苦笑着道:“行,行,文彤啊,把门帘子撤了。”
文彤是肖妈的名字,但听在冯都耳朵里却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冯都是城乡结合部长大的,在他的印象中,年长女人无非是婶、姑、姨儿,而岁数相仿的女孩也是丫、红、花、兰之类。但肖战他妈的名字竟是文彤,听着就那么新鲜,似乎能辐射出无数的联想。也就在这一天,冯都暗下决心将来娶媳妇一定要娶个名字古怪的女人,绝不让丫、花之流与自己同流合污。
肖妈虽然不大情愿,但又不好与所有的邻居为敌,只得撤掉门帘子,然后从腰里拎出一串钥匙,胡乱捅了几下,立柜门就被打开了。众人发现立柜里有块灰玻璃,玻璃旁还有几个大小不一的黑豆。肖妈回头看了肖从一眼,语气平淡地说:“来了这么多人,放在立柜里看就太矮了吧?”
肖从咽了口唾沫,走上前道:“抱出来,放在立柜顶上吧。”说着他双手在裤子两侧搓了几把,然后两只手便顺着立柜的边缘探进去了。“起!”随着肖从惊天动地的一声吆喝,灰玻璃依然嵌在立柜里,纹丝没动。肖从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笑着道:“沉,挺沉的。”
五大爷的身量比门框稍微矮一点儿,稍微窄一点儿,基本上是个立着的长方体。他早年间挖过怀柔水库,挖过官厅水库,也挖过密云水库和十三陵水库,凡是卖力气的事是一样没落了后。他用开怀大笑掩饰住浑身的轻蔑,朗声道:“肖老师啊,您可不是卖力气的主儿,还是瞧我的吧。”说着他大踏步走进堂屋,将肖家主人轻轻推到一边,然后学着肖从的样子,双手往灰玻璃两侧一叉,沉闷地喊了一声:“起!”
灰玻璃晃晃悠悠地从立柜里钻出来了,而五大爷的脸顷刻间就成了酱肘子,连嘴唇都开始哆嗦了。他双手平托着电视,下肢不自觉地站成了马步。可能是张嘴说话有些困难,五大爷一个劲向肖从使眼色,肖从马上指着立柜顶端道:“就放这儿,您放这儿就行了。”五大爷颤巍巍地连续托举了三次,最后不得不在肖从的大力协助下,才把电视机安稳地放上了立柜。肖从又是咂儿嘴又是鼓掌:“您可真是好样的,您真行!”
五大爷没再说什么,他挺着肚子走到院子里,一屁股坐在葡萄架下,大口大口地喝水,十分钟内竟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当时冯都岁数太小了,也没觉出有什么不同来。二十多年后,大杂院让人家迁了,他帮着肖唯一收拾旧物件,又发现那台老电视了。他和肖战想把老电视搬到废品收购站去,换几个钱花。但两个大小伙子喊着号子,也只是将将把电视机搬出了堂屋,之后二人对望了一眼,同时骂了句:“他奶奶的”。那一刻冯都终于是体会到了,当年的五大爷能用双手把电视托起来,绝对是壮举啊!
肖战家的电视机是他爷爷去苏联访问的时候,顺手买回来的,牌子叫红宝石,一般的中国人大都没有听说过。好象那是六十年代初的事,电视机已经在西方国家普及了,世界上的第一批电视儿童大约有七八岁了。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