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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年在洗澡。出来的时候,衣服穿戴很整齐。
我的一根烟正好完了。把窗户关上。又不想看她。有一点疏离的无措。
她用毛巾擦着头发。边跟我说,来找我的原因。只是因为做了个梦。梦里,我需要她。我不知道是不是她编派的谎言。我跟她说,我现在很好,身体健康,人模狗样。
她擦头发的手有点僵滞。发着愣,半晌后继续使力。她的头发长长了,还是很蓬松。毛茸茸的像小动物。一点点咬着我的心。
沉默的感觉不好。她找话,“有没有回W市,看看运河?”
“没有。”
“不去倒也好。我上次去了一趟,那个旅馆已经不在了。运河也大变样,修了广场,很是热闹。我们,我们呆过的地方已经找不到了。”
“我们呆过的地方?”
她甩了毛巾,走到我身边,仰起头,“你有多恨我?”
有多恨?
爱恨早就茫然。
可她还要执拗,扳住我的身体,“怨我没跟你走?”
我没法去看她的眼睛。她的眼睛为什么还是如记忆里那样。那时候,她是我的锦年。那时候,我们有属于我们的运河。
月亮在深黯的水上铺出银色的小路。潋滟无声。她用脚毫不客气地搅散。“陈勉。”她找不见我,呼唤着。我在近前凫出,拉她下水。她呛了,拼命咳嗽。眼睛咳出泪来,愈发的清亮。我抱住她如鱼一样光滑的身躯,载沉载浮中,觉得幸福就是如此。
在离离的青草间,她在我身下。因为羞涩与害怕,眼睛紧闭着。借着月光,我看着她浮现出来的青春的身体,流畅隐晦、清涩丰盈、天真妩媚,有着女孩与女人的双重美感。我的手一寸寸感知,吻不停地深入。我终于理解了那对忘情的情侣,爱到极至的确有濒死的感觉,那感觉绝望而痛楚。因为烈度太高,太纯,一下就铸到了沸点。那时候,她18,我24。于她是清涩记忆,于我却是最焚身的爱欲。我沉寂的青春在瞬间开到最盛,但我不能。我忍受住肌体蔓延的焦灼的渴意,像休眠的火山一样安静,等待着自己蝴蝶一样华丽的蜕变。
痛快淋漓地爱一场一直是我这么多年来心心念念的渴望。
可是不能啊。以前只怕自己卑微无能,担不起她的爱;后来是为那子虚乌有的血缘。我相信那不过是荒唐的阻挠,可是找不到证据,荒唐就能堂而皇之。
这些年,我认命,试图让别人来引爆并平息掉我身上的火源。我闭上眼睛,不要光亮,拒绝声源,全副身心想着她。那个女孩变成了女人,清涩的骨骼与隐晦的暗角已经被人开启挖掘。我嫉妒、痛楚,颤栗,爱恨交加。结束后,却是挡不住的空茫和虚弱。有声音诅咒一样在我耳边回想,代替不了,代替不了……她送你火焰,是要你甘心做死火山。
锦年,你不知道我深心里的渴,就不要用好听的借口来接近我。你一个无意的举动,却要我用很多力气来克制。
我焦躁起来,很失礼地掰掉她的手,“你休息吧,我去隔壁。就是你见到的那个外国人那里。”
她吸了下鼻。我背过身,拿过烟,在还没被软化前出去。
4、亲爱的
回来时,已到后半夜,雨已经停了。天上挂起了一牙新月,带着淡晕的毛边依依贴在枝杈间。风过的时候,会有水珠从叶面蹦落,啪嗒一声,遗失在无边的寂静里。
刚我哪都没去,就在楼道间抽烟,间或透过窗子看雨苍茫。
我在逃避?不错,我不想被锦年乱了方阵,只因我已决定回归平淡。看阳光日日从檐顶爬过,再顺着屋脚溜走。一年一年,如此消磨。偶尔心里耿耿,但是毕竟曾经爱过。如此也就够了。
推门的时候,我希望她走了。虽然有点遗憾,好过纠结。
但她并没走,趴在我的笔记本电脑上。边上有一瓶葡萄酒,已经见底。我以为她睡着了,想抱她上床。她忽然睁开眼,眼睛红肿。是哭过了。我很少见她哭,想到刚刚给她的委屈,有意说几句无关的软话,她没给我时间,抢在我前头,说:“我想看看她的照片。”
“什么?”
我诧异。她已伸手开我的电脑,边说,“你未来妻子啊。安安说你要结婚。”我连忙去挡——不是害怕她看什么照片,压根没有,而是不想她看我写的关于她的乱七八糟的玩意。可晚了,她不久点着一个“锦年”的文件夹,说:“这是什么?”
我闷声说:“你是不是已看了。”
她点头,很无辜地回:“当然,因为写着我的名,我有权力审查,偏巧又成功破译了你的密码……”
那个文件夹搁置的都是沿途拍的风景和夜里写的文字,把她当作了潜在的聆听者。缺失的几年,其实有她一路相伴,说起来并不孤独。
当然那些文字真的被她看了,还是有点局促的,我不知怎么反应,只能机械点点头,“你很聪明啊。”
“是你笨,要用我的生日。”她忽然轻轻软软说。睫毛一闪,垂覆下来,有点失神。
我无从猜测她的心意,更不愿领取她由此而来的同情,解释:“我也就是随便写写,纸上的文字多半有夸大的倾向。锦年,我们的事过去了。因为过去了,所以才需要怀念。……你没说错,我回来就是办结婚手续,在这边不会呆长。我成家立业,有人照顾,想必你也会为我高兴。锦年,真的不要担心我,也没必要做那样的梦。你不在的几年,我不一样好好地过来了?你没觉得我现在的状态比以前好很多?锦年,我们互相释怀、放下,可能是最好的出路。”
“是吗?”她歪着头看我,一下一下咬着唇,若有所思,“为什么我在你文字上感觉到的跟你这会说的不一样。知道我为什么来吗?……你再跟我说一遍,锦年,文字是假的,我不需要你。你说一遍,我马上就走。”她死死盯着我,目光有点雾气。我哪里说的出来。她惘然笑了笑,松开对我的注视,拿过酒瓶,“喝一点。我从法国背回来了,还有一瓶。”
接下,我们坐在床上喝酒、打牌、玩游戏。酒是上好的酒,她很有鉴别力。牌打的是蜜月桥牌,我教她的。游戏,玩的是测情缘的算命游戏。电脑很会哄人,说我们的缘分有95%。她在那吃吃笑。她把自己弄醉了。齿颊留香,憨态可掬。
我们都知道这只是消除隔阂的引言,后面还有长长的正文,但究竟写着什么内容,现在还没法揣测。
她好像迷糊了。头一下下点着,又猛然警醒,对着我笑。我看得累,说,那就睡吧。收掉残物,撩开被子。她叫陈勉,一双眼有点思考的分量,尚有矛盾,我不知道刚才她都想什么了,按着她的肩把她摁下去。她好像叹了气。天边微露曙色,有枝影横在窗上,无声无息,泼洒的水墨画一样。这磨人的一夜终将过去。
我坐在床尾,只是睡不着而已。无所谓守不守。
夜静得空空荡荡,我发觉自己也空空荡荡,原来是有期盼的。这不该。
也不知过了多久,大概一个钟点过去了。她猫一样爬起来,跪在我身后,双手箍我的脖子。我浑身一震。有电流击过。隔了那么久,身体的接触居然还让我难以自控。轻软的身体,细腻的触感,与记忆严丝合缝。
她在我耳畔细细说,你说过我很会勾引你。不知道现在还行不行?
我艰难回应,“你醉了?”
“不好吗?”
“你现在怎么定义我?”
“陈勉啊。”她伸一只手划我下巴上的沟壑,补充一句,“独一无二。”
“不后悔吗?”我颤抖了。
“你后悔吧,你好像说你要结婚了……”
我再无压抑,反身抱住她,片刻,我们像小动物一样纠缠在一起,作声不得。
欲望已如蓄积千年的洪峰,理智纤细的闸门根本无从阻挡。我身体里压抑冷冻的那部分青春突然复苏,宛如一块肥硕的油脂,烧起来哔波有声。我深潜喉部,拼命索取,手箍她很紧,只怕她如此前一样会从我身边溜走。
紧张感慢慢消失,我知道自己失态,略略松开她。她满面潮红,不敢看我,侧过身去。
如此静了一下。我将她圈入臂膀。她的身体小而轻盈,像一叶竹筏。蓬松的发蹭着我的下颌,如同流水。这令我想起在楠溪江坐船漂流的感觉。那是春天的午后,水量丰沛,阳光鲜润。合上眼,水和天空一起消失,只有灵魂在自由地行走。跟锦年在一起,就是这样的自在而舒展。这样的感觉,在别人那里得不到。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梦,如果是梦,不妨再长一点;如果是醉,不妨再眩晕一些。
锦年说:“你走后,我的生活一团糟,心也不再完整,给不了旁人,我知道你也一样。年轻的时候我们害怕世俗的眼光,也以为尚有路可走,想试试时间遗忘的力量。可是走了一遭,碰壁了,我们都没法忘记过去,都为丢失彼此遗憾。那么现在我们再不必给自己套枷锁。我来找你,是因为我一直在找你,在国外找了几年,没钱了,回国赚钱,赚差不多还会去找。一直一直,直到找到你,给我一个说法。听说你回了,我很高兴,你回来第二天我就给你电话,可你没听完就挂了,我知道你不愿见我,安安也说你要结婚了,这几年过得还不错。我本不该来,可后来想想,还是想要你亲自给我,不,给我们一个结局。陈勉,我们不要逃避,以前是我逃避,现在是你,再不要逃避了,都经过这么多年了,得失大家都想得很清楚,作什么决定也不怕承担。先前你摔门出去,我有点难过呢,想这可能就是你给我的答复,原是想走的,开了你的电脑,想留几句话,可是看了你写给我的文字,我知道你还爱我,是用生命在爱,你刚刚那么亲我,我也知道你是用整个生命在亲。你离不开我。可沈觉明呢,他可以。他可以按心愿挑三拣四,没有完整一鳞半爪他不稀罕,在感情里他一点委屈都不能受,这样高标准,我自问给不起。离婚后,他可以几年不跟我联系,在畅意,他可以把我当平常的下属,一年两年,他无所谓的。可是你只有我。陈勉,让我爱你吧,我们去一个没人知道我们的地方,过朴素的生活。我会给你做饭,给你熨衣服,陪你跑步,种满园的花草,让别人的眼光统统见鬼去。好不好?”
我说不出话。眼前茫茫,仿佛太过突然,无法置信。我真没有想过我还可以赢来这样的结局。
“你不愿意么?”她见我没回音,惶惑地问一声。
我才反应过来,说:“你在向我求婚吗?有没有带上戒指?”
她转过身,埋在我胸前,“你好讨厌。”又说,“陈勉,我一直以为你会和安安在一起。安安说,这几年你们一直有联系。”
“不要说过去好吗?”
“嗯。”
“可以进行下半场了吗?”我附到她耳边。
“什么?”
我的双手老实不客气地探进她的衣内,划着她的背脊,“很细软。一匹缎子。别趴着呀,转过身。”
我解开她的衣服,看到她肩胛骨旁有一块月牙形的咬痕。她跟别人也有这样关乎血肉的至深交缠,这让我有点难受。当然,我也不清白。我只是无奈,明明两个人都想供奉自己的纯洁,却交付不起,只能在千疮百孔后拥有一点破碎的慰藉。
“嗯?”锦年敏感了。
“没有什么。”
她伸手掩住伤痕,有一点无措,“对不起。”
“我爱你。”我又不是沈觉明,高标准,严要求。谁没有一点历史?
我吻她,行进在腹股间的时候,感觉她轻颤了下,有点僵滞。她还是没有完全突破伦理的阴影,虽然她打算牺牲,可是爱情里是不需要大义凛然的牺牲的。我呢,我固然不怕,但我有什么资格让她陪我挑战这社会,只因我爱她?我闪过一丝模糊的怀疑,这个时候,像诅咒一样,她的手机响了。
我忽然有不好的预感。我们有过好几次,都要突破,最后总会卡在关键处,这会不会是命运的一个提醒呢——别犯错,别犯错。快乐是短暂的,痛苦是漫长的。会有什么痛苦呢?混乱秩序,淆乱纲常,会入地狱?原本不顾一切的我居然在拥有后患得患失起来,怎么回事?……手机还在响……
“接吧。”我说。
“不接了。”
“接了心安。”我坚持。
她去拿手机。看了显示,说,是沈觉明。我点点头。她接。
——我昨天交的辞职报告。签不签那又怎么样,又没卖给你,还不让走人?
——同志啊,我们离婚了,别那么关心我的行踪,我这几年也是一个人跑,也没见你热心啊……
对方是突然挂的,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