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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昨天交的辞职报告。签不签那又怎么样,又没卖给你,还不让走人?
——同志啊,我们离婚了,别那么关心我的行踪,我这几年也是一个人跑,也没见你热心啊……
对方是突然挂的,也许是锦年语气不好,也许是嗅到了锦年声音中的喘意。总之,突然撂掉让本来气势汹汹的锦年有点措手不及。锦年的表情龇牙咧嘴了半天,没有想好挂哪一张。
“这人……”她咕哝着摇头。
我知道我们的激情就此熄灭,给她衣服,“为什么离呢?”
她抱膝坐在床上,下颌一搭没一搭地触着膝盖,好像也很颓丧。良久说,“陈勉,我不瞒你,我跟他结婚后,也想好好跟他过的。可是因为你的缘故,没法全心全意。实际上过日子吗,也是一种习惯,谁还不能有个私人花园,可他骄傲得要死,不愿意将就,就散了。他对我倒是真心,真心又怎么样呢,在遇到他之前我已经遇见你。我不能把我前半生劈了吧。算了,不说了,反正过去了。”她默默出神。
“睡吧。”
“你先睡,我酒喝多了,还在兴奋中。”她对我说,又伸直腿,“把头枕过来。”
我依言。她用手抱住我,像母亲一样哄,“小宝宝,快睡觉。”她身体轻柔温软,舒服极了。我暂且什么都不要去想。
这是我有生以来睡得最香甜的一觉,醒来时发现自己置身香喷喷的阳光中,里头的家具泛出釉亮的光泽,窗帘没有拉,可以看到薄蓝的天空上飘渺的云霓,像游子浪荡的爱情。扭过头,是爱人酣睡的面容,睫毛轻覆,嘴唇娇憨,带着孩童的纯真。我在她额上覆上吻。
她翻个身,又睡去。
我看看时间,已然中午,连忙洗漱。刚洗毕,有敲门声,我仓促出去,是詹森叫我去吃饭。吃完饭,我们就要走了,6点前要赶到机场,直接去上海出差。这个时候,很懒惰,真想留下来陪锦年好好呆呆,也顺道犒劳自己,过几天不知人间的日子。
但知道不能。中银的项目大老板盯得很紧,跟沈觉明过招也需要小心应付。
“什么好事?”詹森问。我才知人逢喜事精神爽,那种神采飞扬是无法掩盖的。
“嗯,待会吧,待会给你介绍。”
“有人在你房间?昨天那个女孩子。”
我点头。
詹森眼睛发亮,最后悻悻说,“你运气真好。”
约好两点走。可是锦年一直在睡。我又不忍心破坏她的睡眠。到两点,詹森来电话催促,我只好把锦年叫醒。
她看看我行李,“你去哪里?”
我简要地说了下自己的差使。她表示理解,说,那我在北京等你。
“这里风景挺美,你要没事,可以多住几天。”我从皮夹取出信用卡,又从她背包里掏出她的皮夹,放进去,“可以吗?”
她笑,“多多益善。”
我又拿了几张现金塞进去,把她贫瘠的荷包鼓囊囊地撑满。
她奔下来,“我差点忘了。”伸手在背包里搅了一通,取出一个盒子,里面是一块手表。
“送给你。”
“以前那块呢?”
“我留着呢。”她帮我把表戴上,“好看吗?”
“还是原来那块好。”我说。
她笑笑,“是啊,可惜被你摔坏了。”
我吻她,忽然叫她,“亲爱的。”因为这场景很像妻子送别丈夫。很温馨,真叫我留恋。
她吐吐舌,做个鬼脸,肯定觉得这称呼很土。
催命的手机又响了。我提了行李到门口,又返回去,拥着她吻。难舍难分。
最后轮到她劝我,“快走吧,还有一辈子时间让你亲。”
就在我带着美好的幻觉转身时,命运又开始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切都没结束,一切才刚刚开始。
5、只剩下灵魂
仅走了几步,忽然听到隆隆巨响,好像无数辆列车从楼底碾过,怔忡间,墙壁、吊灯开始晃动。楼道有人尖叫起来:地震!
我一个激灵,扔下行李,返身跑。
锦年正好拉了门出来,天顶的水晶灯哗啦砸到她身上,她被击倒在地,一身的碎玻璃,突突冒血。无暇多说,我拉起她跑,没几步,我们就被一股强大的推力引入黑暗。耳畔,有轰隆隆持续的坍塌声……
等有意识,我发现自己置身在一片浓黑之中。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黑。以往见过的黑,大不了就是闭灯后的夜色,其实都是有洞眼的,窗洞、门洞,任何一道缝隙都可以给黑暗一丝破绽,但这次却扎扎实实,宛如固体,一丝光都透不进来,还有分量,那分量压在我的后背和额角,我觉得我的眼睛仿佛要从额上暴裂出来。
“锦年。”我第一反应就是叫她,可实际上我牢牢抓着她的手。
“嗯,我在。”她就在我身下,被我保护着,没受什么重击。我是半坐半伏的,腰部穿过一块坚硬的东西,可能是钢筋,直接勒进了皮肉。周围都是坍塌的水泥石块,我们俩幸运地卡在两块顶死的硬物当中,没有当场被压死。
“锦年,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我摸索着她。有个铁块顶在她太阳穴,我用力地往外撑了撑,撑的时候,听到自己背部骨头嘎吱叫了一声。是断了吗?可当时根本没空管疼痛的事。在生死关头,疼痛是非常奢侈的感觉。
“我眼睛疼,可能糊了血。腿和胳膊都被扎了,不是很要紧。你呢?”她回答我。
“我没事,就是不能动。你别揉眼睛,等有光源我给你看看。”
因为惊魂未定,我们有阵没有说话,只是手紧紧扣着,好像要勒到了一起。隐约中,尚能听到无数不同质地的声音淅沥哗啦碾过。大地发怒的样子,真的很可怕。我没想到,小说或者影视中才会出现的天灾人祸就这样真实地降临到我们头上。死生契阔。
可是,像我这样能跟所爱的人一起经历生死,也是幸运的吧。总之,我的心很快安定。我在心里默思下步措施。
不久后,锦年问,“你说会有几级?”
“不清楚。超过6级吧。”
“我们会死吗?”
“会有人来救的。”
她顿了下,“你记得我跟你说的那个梦吗?你在一个黑洞中拼命咳嗽,叫我的名字。原来应验了这个。”
“你后悔来找我吗?陪我在这里?”
“陈勉,逃不了的。我们彼此都逃不过对方,要狠狠纠缠,这是命运。”
这句听上去似乎很悲伤的话却很叫我安心。无论我以前怎样的流离,怎样的孤寒,都已经过去,岁月终于以宽厚之手抚我内心之暗伤,地震,地震不可怕,我会把它认作歆享幸福必经的程序。
我伸手环住她的腰身,她将头轻轻搁在我胸前,我们身首交缠,好像一棵不能分割的树。身体的暖逼退了内心的恐惧。“……还怕吗?”我问。
“不怕了,因为我们是两个人。光明还是黑暗,都是两个人一起走。陈勉,我知道你一定会保护我的,不会让我痛苦,让我孤独,我很放心。”
我笑了。
为保存体力,等待救援,我们选择闭目静休。此后一直处于昏沉颠簸的状态,像海上的小舟,在大浪间左奔右突,无由自控。
我好像做梦了。
我和锦年结婚了。时间有些错乱,好像在古时候,锦年凤冠霞帔,蒙着红盖头,我长袍马褂,胸挂红花,我们拜着天地。忽然涌来很多人,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有,他们一个个奇怪地看着我们,挂着讥诮的笑。有一个人站出来揭发:他们是乱伦。一个是舅舅,一个是外甥女。哈哈……看好戏看好戏……
然后有唾沫、臭鸡蛋、烂菜头砸过来。
锦年靠着我,身体在颤抖。我大声说,我们相爱,为什么不能在一起。我们碍着你们什么了?
看好戏,看好戏……更多人说,鄙薄、嘲笑的眼光砸过来。
锦年拉我,“我们跑吧。”
“别让他们跑啦。这种人要抓起来的。”人流汹汹追上来。我们没命地跑,总是绊倒,好像使不出劲。
最后,跑不了了,因为到了悬崖边。
“怎么办?”锦年说。然后听到有人拿着喇叭喊着,“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我看看悬崖,看看锦年,备受煎熬。这时醒了。锦年在推我,“做噩梦吗?听你在喘。”
“啊。”我想,不被祝福的爱情是可悲的。实在难以想象,我们在光天化日下破坏伦理结婚会造成怎样的轩然大波?锦年说躲,能躲哪里去?而且我们清清白白相爱,为什么要像老鼠一样?这个由人组成的社会真的很复杂,植物可以雌雄同体,动物无所谓伦理,人类呢,既道貌岸然呼吁爱情的纯洁,又用各种道德的借口来拆散爱情。锦年跟我结婚,真的会幸福吗?头疼起来,想想还真不如永生埋藏在这个黑暗的角落。但是于锦年又不公平。
以前只怕锦年不勇敢,等她勇敢了,才发现原来我们离幸福还隔着很漫长的路。
“你在想什么?”锦年问我。她蜷身缩在我身前。因为个子小,又瘦,还算可以在窄小的间隙略做动作,比如坐和躺。
我说:“想想满荒唐的,在这种地方,出不出得去还不一定,我却一直在想我们真要结婚会怎么样?”
“没有问题的。我决定了。”她说。
我说:“锦年,昨晚,我们要真做了,你一点阴影也没有吗?”
她沉默。
“会不会觉得恶心?如果我们真有关系。”
“不会的。”她惶急,“陈勉,你不能用这样的词汇。”过一阵,她小心翼翼向我坦白,“我承认,我有点紧张。后来告诉自己,就算有也不怕。因为我想好了,大不了,就是换个地方,就是不要孩子。”
她其实是信的,我一时不知道是苦涩还是感动。我由此也知,如果我们结婚,这个阴影会相伴始终,给我们的爱情留下缺憾。真叫人恨。
“陈勉,我真的不在意,你别担心了。”她说。
“没事,别说话,我们再休息。”
又不知道昏沉了多久,我听到锦年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她在舔嘴唇,肯定渴得受不了了。她两餐没吃,也没喝,体内缺水,我知道这种感觉非常难熬。
“别舔啊,越舔越干,唾沫有一种酶,会吸收水分。”我跟她说。
“陈勉,我好渴啊,嗓子冒烟,都要烧起来了。抓狂。”
我知道尿是能喝的,“你有尿意吗?可以喝尿。尿是无菌的,很健康。”
“啊?”她低呼一声,良久说,“我从早上到现在滴水未进,排不出。”
“要不我,支援你?”我虽然没有尖锐的尿意,但可以排出来。
她又“啊”了声,如果有光源,肯定可以看到她满面通红。
“那个——”她在迟疑。
我笑,“会很臭,但总归是水,能解燃眉之急。我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得到救援。”
“那个——”她想了很久,小心翼翼说,“用什么容器啊?”
我憋不住笑出声,一笑,后背就牵心连肺的痛。
“你还笑,笑你个头。”她也笑。一笑,就没了那种尴尬和局促。爱人之间是完全的袒露,有什么禁忌和肮脏之分呢?
“那我喝你的。”她伸手过来,解我裤子拉链。我开她玩笑,“你想好用什么容器啦?手还是嘴?”
她气得打我,我疼地叫出声。
空气突然绷紧。一个漩涡后,她轻轻说,“你喜欢什么?”
她的手触在我的小腹上,带点冰,还有点颤。锦年与我没有真正的性接触,一直以来,都是我亲昵她,对她的身体熟稔,她却从没见过我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凭空起了一种绝望的贪念。就是那种没有将来只有现在的末日感。谁能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但反正我想跟她有一次,想为她爆发一次。
“你说呢?”我反问。
她大约感觉了我企图,困难解释,“不要这样,不是我不愿意,做这个会损耗体力,你受伤了……我们以后,有时间……”
“锦年,你从来没看过它,现在也看不到,我要你感受一下,记住我。”
“陈勉。”她犹豫了下,服从了……
“这就是你吗?还这样骄傲。”
“喜欢吗?你可以跟它说话。”
她俯下身,唇擦过去,像风一样,可是每到一处所向披靡,我觉得我就像风中一块飞絮,被扯得细细的,没了自己,只有灵魂,向着高空,无尽的攀升。
“锦年,别停下,我想拥有你。我怕没有以后。我什么都不要,只想要你。满足我一次。”
“陈勉。”她想来又悲凄又难过,也是豁出去了,舌尖忽然有了生命的力度。我头次感到了骨节爆裂的感觉,心里藏匿的那幢火山轰然敞开,温度持续上升,熔岩喷涌。她打开了一个深邃的鲜活的世界。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