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溱湖鸳梦-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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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烧得最正宗的当数溱潼街上的人。九张嘴娘家是溱潼街上的,她当然是烧这道菜的好手。蒋诚家的“龙虎斗”曾多次得到九张嘴的点化,自然也最适合九张嘴的口味。
  请客吃饭从不上桌的蒋戴氏,今天破例挨着九张嘴坐下来。蒋戴氏脸上堆着客气的笑,对九张嘴说:“大妈,我家一有难事就烦你。”“一家人还说两家———话!”九张嘴话字还没出口,一酒盅的冬酿酒已下肚。咂咂嘴巴,再吐出个话字。“也没什么大事儿,就是七小———”蒋戴氏道。“七小怎么啦?”没等蒋戴氏说完,九张嘴已把话头抢过去,快凑近嘴边的酒盅放了下来。九张嘴一直以为七小是应验了她的话出世的,冥冥之中她跟七小有某种缘分。
  蒋戴氏跟蒋诚断断续续地把他们想让七小裹成小姐的事情说了一遍。“要不是蒋家祖上的阴功,这七小命就没了。”九张嘴说着流出泪来,“你们也不能为了裹脚害了七小啊!”
  蒋诚说道:“承你大妈的情,我家大大小小的事都是你帮着张罗。七小毕竟是个女孩子,我跟她妈妈都希望她长大找个好地方,嫁个好人家。不裹脚能行吗?”
  这话倒也不错,九张嘴想,要是当初自己裹过脚,或许就不会嫁到时堰来了。在家做姑娘的时候,就曾听说白胡郎中刘八爷的四姨太就有一双元宝似的小脚,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被供着。溱潼街上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有的是,只是那些人家门槛高,娶媳妇都好找裹小脚的。娘家家私还说得过去,可那些大户人家不稀罕。要不然,也不至于落到如今这守活寡的地步。在外面,还要打肿了脸充个开心的胖子。“哎———”九张嘴叹了口长气,“不裹脚是不行啊。你们家年年好运,不能让七小长大了没个好婚运。”
  九张嘴又想起白蚕姑娘的故事,接着说:“小脚好看不当饭,这话也有一定道理。最好小脚好看又当饭。”“这话怎么说?”蒋诚给九张嘴夹了块鱼,凑近了问道。“最好裹脚跟学手艺两不误。”九张嘴抬头盯着屋梁,像是要到屋顶上掏主意。“女孩子家能学什么手艺?”蒋戴氏叹道。“有了!”九张嘴一拍桌边叫道,把蒋诚跟蒋戴氏吓了一跳。蒋戴氏忙问:“大妈有了什么法子,快说。”
  九张嘴反问道:“你们还信得过我?”
  蒋诚朝蒋戴氏看了两眼,说道:“没有大妈,哪有我们这个家!”“能有七小,还不是借了大妈的吉言?”蒋戴氏跟着附和着说。“这就好办了。七小白天交给我,我一个人在家,正好也陪陪我,我来教她做针线学绣花;晚上把七小还回来,趁她睡着了给她裹脚,早上再拆了。这样,不就一边打墙两面好看吗!”九张嘴得意得眼睛放光。蒋戴氏好奇地问:“大妈你会做针线,还会绣花?”
  九张嘴又喝了一盅酒,苦笑道:“不瞒你们说,那可是我的童子功,是我妈传给我的。以前我娘家不做粮行生意,就靠我妈做针线绣花挣钱。手头虽有些紧,日子过得还不错。开粮行后,我父亲挣大钱了。我妈还是把手艺教给我,嘱咐我‘荒年成饿不煞手艺人’。这么多年,晚上的时间闲的多,就把我妈传给我的手艺当做消遣了。我妈做梦也想不到这手艺派了这个用场。”
  九张嘴说着说着,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一时,蒋诚和蒋戴氏都说不出话来。谁能想到这个舌头能打腰鼓的女人,心里灌了这么多的苦水呢。“看看,你们两个都是心软的人,就差跟着我一起哭了。”
  九张嘴从兜里掏出一块帕子,展开给蒋戴氏看:“这是我自己绣的花,手艺不错吧。”
  蒋戴氏忙称好,蒋诚也跟着说好。“你个男人家懂什么!”蒋戴氏嗔怪蒋诚道。“蒋诚是个好男人,他是在劝我呢。”九张嘴破涕为笑,用那块精致的绣花帕子拭了拭泪。
  蒋戴氏殷勤地为九张嘴斟满了酒,蒋诚则赶紧去厨房热菜。饭后,蒋诚又端来一碗粽叶茶。
  九张嘴笑道:“嫁到时堰来就有这个好处,能喝上新鲜的粽叶茶。”粽叶茶做起来很简单,把裹粽子的粽叶子洗干净,放在大铁锅里加上水,烧开就成了。时堰南面几里开外就是十八里汪河,那里有打不尽的粽叶子。每逢端午前,十八里汪河的粽叶子便开始吃香了。卖粽叶子就成了季节性的营生。打下的粽叶子,扎成一把把串起来,集中到溱潼街上去卖。几天后,家家户户都用十八里汪河的粽叶子裹粽子,忙着过端午节。
  入夜,溱湖地界连空气中都有了粽叶香。吃翠色的粽子,就着翠色的粽子汤,特别地清爽怡人。有惯宝的人家特意多备些粽叶子,用来烧洗澡水,给惯宝们洗澡。粽叶水往长桶里一倒,像潭水似的,连怕洗澡的孩子都觉得有趣了。据说这样不生痱子不生疮。
  过了端午,挂在家里的粽叶子枯了。重新用水泡一泡,粽叶子还能返青,还能裹粽子。但却不能用来烧“水包皮”的汤,更不能用来煮“皮包水”粽叶茶。但靠近十八里汪河的地方例外,比如时堰蒋诚家。请九张嘴的上一天,蒋诚让家里的一个伙计专门到南面的芦苇荡里打一把好粽叶子,带回家中浸在井里备用。现在让九张嘴眉开眼笑的就是这现煮的粽叶茶。
  九张嘴连喝了三碗粽叶茶,抹抹嘴开腔道:“龙虎斗也尝了,桂花酒也吃了,粽叶茶也喝了,这七小的事就这么定了吧?”蒋戴氏笑盈盈地说:“七小给大妈添麻烦了。”
  蒋诚点头道:“七小拜师的盒担照办。”
  九张嘴吊起竖眼喝道:“见外啦!我就不能惯七小?俗话说一个女儿十八个娘。七小就不能多我这个娘!”
  又一个中秋到了,蒋戴氏和蒋诚忙着指挥全家收稻。就在那个稻花飘香的时候,九张嘴把蒋七小抱回了家,开始了她的一面打墙两面好看的计谋。
  按常理,让五岁的小女孩学针线、学绣花,似乎跟老太婆八十岁才去学翻跟头、竖蜻蜓一样不可能。不过,九张嘴自有一套家传的教法。孩子小,当然不能让她摸针抓剪子,用九张嘴的话说,先要磨上几年“眼力”。眼巧手才能巧。
  本来做针线要在高高的案板上做的,九张嘴把床前踏板当做案板,再弄块布料裹成小包袱逗蒋七小玩。小包袱被七小抖开了,只见里面装着几个塞了棉花的小布人,小布人们穿着款式不一样的几套小衣裳。七小一见,笑得嘴都合不拢,伸手就想抱。
  九张嘴连忙推开七小的手,说道:“一次只能玩一个小布人。”七小指着其中的一个说:“我要那个。”
  九张嘴故意拿起另外一只:“是不是要这一只?”
  七小急了,伸手就来抢。
  九张嘴把小布人都举起来:“你要的小布人穿的什么衣裳?”七小叫道:“穿红衣裳的那个。”
  九张嘴又问道:“红衣裳是什么衣裳?”
  七小拽着九张嘴的袖子往下拉:“红衣裳就是红的衣裳。”
  九张嘴这才递给七小:“这个小布人穿的是红披风。”
  过了一会儿,七小玩厌了那个穿红披风的小布人,要求换一个小布人玩。九张嘴又教七小识一套新的衣裳。
  就这样,九张嘴没吃几回蒋七小家送给她的中秋月饼,七小差不多认识了九张嘴所能裁出的各模各样的衣裳。
  转眼间,蒋七小已到了能拿剪刀的年龄了,也能简简单单画样开片裁衣裳了。可是有个小烦恼一直窝在心里,她总嫌针眼小。她师父几乎是不用盯着看,随随便便就能穿好针。
  更气不过的是九张嘴娘家的叔伯侄子来时堰歇夏,居然当七小的面露了一手眼睛不看能穿针的招数。那九张嘴娘家的叔伯侄子名叫刘元金。九张嘴的嫡侄子都跟着九张嘴的兄长刘掌柜忙粮行生意,几乎都没来过时堰姑妈家。倒是这种田的堂兄弟家的孩子常来走动,跟九张嘴特别亲。
  据九张嘴讲她娘家的刘姓是读书址捉拿扫帚精刘状元传下来的,所以溱湖一带姓刘的眼睛都有神力,要不然刘状元怎能在黑漆漆的夜里拿了扫帚精。她的叔伯侄子元金穿针无疑是用了神眼力。这个学也学不会。
  蒋七小不服气,揪根刨底地问溱湖姓刘的还有哪些故事。
  刘元金跟蒋七小差不多大年纪,还是个小小少年。经不住七小的软磨硬逼,刘元金从脑袋里掏出个“姓刘的人不能吃刺花”的故事。溱湖人把鳜鱼叫做“刺花”。这故事跟那捉拿扫帚精的刘状元有关联。
  自从刘状元拿了扫帚精,刘家庄改了名叫读书址。可刘状元的那个刁蛮妹妹性情一点都没改。刘庄园里的大小人等背地里都叫她刘马蜂。刘状元因元配夫人归了天,又续了一弦。这续弦为人长得一点也不含糊,文的来得,武的也来得。
  姑嫂两人都认为自己是刘状元最疼爱的人,暗暗较劲,表面上倒是客客气气一团和气。
  有一年清明节,一家人都去上坟、踏青。上过坟,刘状元的续弦到附近一个小树林去小解,刘马蜂说是陪嫂子也跟着去了。回头的时候,发现有个守墓的石人在树丛里站着,把姑嫂俩都吓了一跳。那石人像个活人,而且是个长相不错的男人。定神之后,刘马蜂拍手笑道:“不得了,不得了,嫂嫂的屁股白花花,石人看见了笑哈哈!”嫂子也拍手笑道:“不得了,不得了,没出嫁的姑娘被石人看中了!”姑嫂两人都拿石人说事儿,各不相让,互不服气。临了想出个办法,两人背朝着石人抛手绢,谁的手绢被石人抓住,谁就任凭对方编排笑话,不许还嘴。
  两人同时背过身来抛手绢,刘马蜂的手绢掉在自己的脚后跟,嫂子的手绢无巧不巧地挂在那石人举起的右手上。原来刘马蜂灵机一动把手绢穿在银手镯上,轻轻往后一丢,怎么也不会触到石人的手。嫂子没想到姑子这般机灵刁钻,只好求饶道:“我输了,你可不能瞎说呀!”
  偏偏刘马蜂是那种得理不饶人的主:“石人石人不要慌,半夜去敲嫂子的窗;石人石人不要忙,嫂子见你就发狂。”
  嫂子气得要撕姑子的嘴:“想嫁人了是不是?说这等混帐话。”刘马蜂躲到石人后叫道:“嫂子说话不算数,石人想你好辛苦。”嫂子冲到石人跟前,扯回自己的手帕。就在那一瞬间,嫂子感到那石人嘴角诡异地咧了一下。
  嫂子觉得一阵心悸,忙唤姑子回去。姑嫂两人谁也没敢对刘状元声张这件事。
  当天晚上,刘状元有应酬,被人请到溱潼去了,到半夜还没有回来。嫂子一人睡在房里心里有些不踏实,起床想去叫刘马蜂来陪自己。突然,一阵幽风把油灯吹灭了,跟着就有人在敲窗子。嫂子想起白天的事,以为是淘气的小姑子在捣鬼。
  嫂子忍住笑,轻手轻脚地起了床,想绕到小姑子后面去吓她个一大跳。
  空落落的天井里,那棵老白果树正蘸着浑浊的月光,在模糊的空中涂着鬼画符。老白果树旁的老井里,忽悠忽悠地蹿出几点鬼火。嫂子开了堂屋门,先扫了一眼天井,心头一紧。
  再扭头一看窗下,差点儿吓呆了,哪里有小姑子马蜂的影子,分明是那个石人在敲窗子!遇到这种事,要是一般的女人早就吓死过去了,而这嫂子虽有七分慌乱,倒还有三分沉着。嫂子忙退回屋,关上门后瘫坐在地上,盘算着怎么打发这个附了鬼魂的石人。“笃、笃、笃”石人还在笨拙地用他接过手绢的右手敲着窗子,像个老更夫迟缓地打着更。
  此刻,嫂子觉得自己的心房成了一面响鼓,“笃笃笃”,石人快要把她的心震碎了。
  嫂子恨不得小姑子马蜂就在眼前,连打她九十九个嘴巴,把她的牙齿打下来箍成马桶,方能解恨。嫂子一边出冷汗,一边咬牙切齿地寻思道,都怪马蜂那张倒霉的嘴,真的把那鬼石人咒来了。
  要是状元郎回来就好了。嫂子绞着那惹祸的手绢,暗暗祷告。可事情往往就是这样,越是盼人归,那人偏偏迟迟不得归。喔———喔———喔———,谁家的雄鸡喊出了黎明的第一嗓子。“笃、笃、笃”的敲窗声,嘎然而止。
  窗子渐渐地透亮了。嫂子还是不敢开门。侧耳倾听,一阵有些杂乱的脚步声传来。嫂子心头一惊,凑近门缝一看,原来状元郎总算回来了。嫂子放下心来,赶紧打开门,偷偷地朝窗下一看,什么也没有。嫂子松了一口气,甚至怀疑自己做了场恶梦。刘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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