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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蜂嫂子气得不答话。刘状元接着说:“那个死了个秀才的赵家。赵家读书没读出名堂,倒是靠贩卖江南的砂石发了财。赵家有了钱,便为那赵秀才补办了个阴婚,非得请我去主事,掌掌阴眼。谁不知我拿过扫帚精!”
马蜂嫂子心想,鬼石人都上了自家的门了,还帮人家去主事?“听说那秀才的坟茔靠近我刘家的祖茔,就在那片小树林里,坟旁还立了个从江南带回来的石人,替他守墓。”刘状元还沉湎在那晚上怪异的阴婚场面里。
一听说石人,马蜂嫂子感觉头发都竖起来了,禁不住打了个寒战。她气馁地感觉到这石人跟自己扯不清了。她本想把石人敲窗的事告诉刘状元,但不知怎么的,马蜂嫂子鬼使神差地就是没开这个口。
过了几天,刘状元回扬州任上去了。刘状元在扬州任的是个闲职,经常有空回乡盘桓盘桓。这次回乡省亲祭祖,除了喝高了一回酒,主持了一次阴婚,没留下什么特别的印象。而对他妻子来说,这一回算是在阴阳之间撕了个大豁口,怎么躲也躲不过去了。
刘状元走的当夜,一阵幽风把马蜂嫂子房里的油灯吹灭了,那附着赵秀才鬼魂的石人又来到马蜂嫂子窗前。“笃、笃、笃”石人用他接过手绢的右手笨拙地敲着窗子,像个小更夫迟疑地打着更。
嫂子照例觉得自己的心房成了一面响鼓,“笃笃笃”,石人快要震碎她的心。不过,这回嫂子并不想姑子马蜂出现在眼前,让她出气解恨。嫂子不再吓出冷汗,她觉得心里有了底:“这赵秀才结过阴婚了,不会犯嫌。”
嫂子绞着那惹祸的手绢,凑近窗子轻声道:“赵秀才,你是识书知礼的人,你行过阴婚礼,就不该敲别人家的门。”
敲窗声嘎然而止,窗子上亮晃晃地现出了一首诗:寒窗十载读诗书,一朝病来挡不住。
功名不成已伤心,心上无人苦无数。
清明时节始识君,从此不敢装糊涂。
阴阳相隔一层纸,惟有真情永留驻。
马蜂嫂子原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请过先生读过书。识文断字自不在话下,吟诗作对尚能应付。嫁了个武状元出身的刘状元,不通文墨。对她虽多爱惜,但文绉绉的话一句都说不来。成亲数载,又始终没个子息,马蜂嫂子内心的孤寂可想而知。如今,赵秀才这首表白诗,竟让她元神出窍,字字句句反复吟哦,痴痴迷迷,不能自已。
那一晚之后,嫂子便有了奇怪的病症。白天头昏,站立不住,只得卧床,晚上却精神奇好,想睡都睡不着。刘家公公婆婆请过几回郎中,也没看出什么名堂。
有一天,马蜂没吃晚饭就偷偷地躲到嫂子的床底下,她想打探一下嫂子中了什么邪。
天色暗了,嫂子起了床,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走着,到了半夜,一阵“笃、笃、笃”的敲窗声,惊得马蜂头皮发麻。马蜂壮着胆从床头探望,见嫂子兴奋地跑到窗下。一会儿,又退回房中间,盯着窗子嘴里念念有词:寒窗十载读诗书———心上无人苦无数———惟有真情永留驻———马蜂听得不是很真切,也听不太懂,但她能断定这是戏文里常见的男女互通私情的言语。马蜂恨不得冲出去,揪着嫂子问个明白,可又觉得这是大人们才能问的事情。
这个时辰,即使打死马蜂,她也不敢信这是她给嫂子惹来的事端。刘马蜂掐青了自己的双肩,忍到天亮,听得一声鸡鸣,敲窗的声音没了,嫂子上了床无声无息地睡了过去。
刘状元听到妹妹刘马蜂报的信,连夜赶了回来。回来时其他什么都没带,就带了一只常人扛不动的长柄铁锤。这也是件当年考武状元使用的兵器。溱湖人后来传说刘状元考武状元使的是精铜绸伞,其实他使的是这件宝贝。前者是靠内家功,驱动精铜绸伞上的金凤凰施展法力;后者则靠外家功,东夯西砸南敲北打一锤定音。
这天夜里,刘状元来到自家大门前,轻轻推开家门。空落落的天井里,那棵老白果树若无其事地摆着手,那口老井饥渴地张着黑洞洞的嘴。只听得“笃、笃、笃”的敲窗声,一阵一阵地传来。刘状元蹑手蹑脚奔向妻子的内房。见到一男子模样的人,正痴情地敲着窗。刘状元捉奸心切,阴眼都没开一下就腾地扑过去,举起长柄铁锤便砸。“哐当”一声,火花四溅,一堆碎石块散落了一地。紧接着,房内“嘭”的一声,好像一个大物件摔倒在地。刘状元赶紧推门一看,妻子倒在地上气绝而亡。刘状元不愧是手眼通阴阳的人,他来不及伤心,忙开了阴眼环顾四周。窗子上方,妻子的阴魂正跟一个男鬼魂绞在一起。刘状元定睛一看,那男鬼魂正是他主持过阴婚的赵家秀才。赵家秀才的阴魂惶恐地盯着刘状元,生怕被刘状元作法收了。状元妻子此时倒是无惧无畏,指了指现在窗子上的那首诗,示意状元郎看———“阴阳相隔一层纸,惟有真情永留驻。”这最后一句,刘状元反复念叨了好几遍,不禁跌坐在地,手中的铁锤摔落一边。
想不到自己千疼万爱的娇妻,竟与结过阴婚的一个秀才有真情!他挥挥手,让那对绞在一起的情鬼飘出去。跟着,去把那柄铁锤丢进井里。纵有千斤神力,也不能拴牢没了真情的心啊!马蜂嫂子出殡的那天,刘马蜂特意去看了那片小树林。
那石人已不见了踪影。
若干年后,刘状元已遁入空门,进了扬州大明寺,跳出了三界外。他的结发妻子托梦给他,说是在阴间见到他的续弦。
那续弦与赵秀才情缘已尽,要转世投胎做人了。那续弦念及在世时刘状元对她的种种恩爱,自愿不做人,投胎去做溱湖里的鱼,好让刘状元敲木鱼时想到她,还能常常游回读书址。不过,续弦要做背上竖着刺的“刺花”鱼,专刺像小姑子那样姓刘的女人爱惹祸的嘴。判官一时糊涂,将“姓刘的女人”错写成“姓刘的”,判了个“鳜鱼背上的刺,专戳姓刘的嘴;姓刘的戳了嘴,一辈子没得治。”
刘状元的结发妻子还偷来一个专治被鳜鱼刺了的偏方,要刘状元默记下来。梦醒的时候,刘状元觉得发妻有些好笑,自己都做了和尚还会吃什么鱼?转念一想,这偏方不正是做好事的法器吗?刘状元心头一凛,继续潜心修炼。最后,刘状元积德行善,终于成了不生不死逃脱轮回之苦的佛,“刺花”则成了溱湖地界姓刘的想吃而不敢吃的鱼。这个“姓刘的不能吃刺花”的故事成了这样子,显然是经过我外公刘元金加工过的。
这故事原先是由刘元金当作章回小说来讲的,零打碎敲,滴滴答答地讲给我外婆蒋七小听。每到关节眼上,或是一时没词可讲,或是干脆走了神讲不下去的时候,刘元金便卖关子地说一声“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待到来年,再到姑妈九张嘴家,见了蒋七小,重续上情节的线头,接下去分解这个关于姓刘的跟刺花的恩怨情仇。
就这样,在一次次添油加醋的讲述中,在一回回倾听奇事异闻的渴望中,刘元金和蒋七小长大成人了。
原本刘元金初见蒋七小的时候,就是一个光溜精神的少年,现如今已是一棵能经风雨的壮树。突然有一天,蒋七小有了想倚着这棵壮树撒撒娇的冲动。她被自己的心思吓红了脸。这时,有件苦恼的事情浮上心头。原来蒋七小无意中晓得了自己长着一双半大脚的来历。这双半大脚原是懂事前,家里人让九张嘴在夜里偷偷替她裹的。九张嘴心疼七小,不忍心裹得太紧,结果三寸金莲没裹得成。当七小慢慢懂事后,像所有的女孩一样开始关注自己的身体状态,便觉得自己的脚比较怪,说小不小,说大不大,这便是常遭人嘲笑的“半大脚”。走路还算方便,虽说走不快。不晓得元金哥还会嫌弃?
刘元金有一双大大的铁脚板,走起路来铿铿锵镪。每回来时堰都爱靠两条腿走着来。
这年春天的一个早晨,刘元金打扮得光光鲜鲜的又上路了。从溱潼到时堰,要经青蒲大河摆渡。摆渡的是个姓姜的孤老头。最近几回见刘元金过河,总是一边有口无心地跟他答话,一边盯着不远处的河滩上成群成对的鸭子们出神。艄公使劲划着桨,高声打起了船号子。这船号子让人想起唱凤凰的调子:“呃———噪噪。瓜大了要人抱,人大了要抱人。那个呃噪噪———”刘元金低头一阵窃笑。船靠了岸,给了船钱,继续赶路。
到了开阁庄,早上吃到肚子里的两块年糕,到这儿正好还留着一块,所以不觉得饿。离了开阁庄,过一条大河到了草舍,再趟过几条浅河,正好到时堰吃晚茶。时堰的蒋七小保不定又在等他的“下回分解”。
作为交换,蒋七小也曾给刘元金讲过白蚕姑娘的故事。
只不过元金记住了是那个过路人说的话:“小脚好看不中用”。“元金哥会不会把自己也当作‘白蚕姑娘’呢?”蒋七小坐在九张嘴家天井里晒着太阳,绣着花,同时想着没影子的事
这时,打扮得光光鲜鲜的刘元金推了大门进来。蒋七小一见慌了神,起身没站稳,连同花架子一起跌倒在地。
元金忙上来扶她。
蒋七小认定了是自己那双“半大脚”惹的祸,趁机哼哼唧唧地低声哭了起来。
元金以为七小脚脖子扭疼了,也顾不得礼数,蹲下把七小的脚托起来,轻轻地替她揉。其实,七小的脚并没有扭了,倒是心里有些别扭。半大脚居然被元金哥抓住了,他会怎么想呢?元金从来也没有跟哪家女子肌肤之亲,眼下七小的活脱脱的脚一只一只地在自己手掌心里摩挲着。洁净的白布袜子上绣着几朵小花,元金叫不出名字,却满心喜欢。
蒋七小见元金哥发了呆,忙止了哭,说道:“脚不疼了。”
元金点头自语道:“挺好看的。”蒋七小抽回脚,高兴地跳了起来。
元金愣了一下,怎么才扭了脚就能跳起来?
九张嘴不知什么时候从地里冒了出来,刚才的一幕她全看见了,也看明白了。这叔伯侄子跟七小的姻缘就这么定了,总比当年父亲在酒桌上便定了女儿的终生大事好。可怎么成全他们呢?
叔伯侄家的家底瞒不了九张嘴,她知道元金家不如自己娘家富裕。元金家满足于不愁吃不愁穿,从不想做大生意发大财。倒是看中“耕读传家”,热衷于让孩子读书知理,做个神气又仁义的人。好田孬田加起来,顶多十八亩左右,只能算是个七小家的零头。元金家的家当比起蒋家的家产,那是小鸦船遇上运粮的大驳船。溱湖的人把鱼鹰唤做鸦,专门放鱼鹰的船就叫鸦船。鸦船行在河面,宛如飘在水上的半片空的豌豆荚。两个大男人,便能轻松地扛起一只小鸦船。可怎么说,胳膊肘不能往外拐。俗话说,姑妈胜亲妈。这娘家侄子人品没得话说,更何况这孩子神气活络,将来不会辜负了七小。七小是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就像是亲生的女儿一样亲。假如自己是七小的妈,肯定不会像方卿的姑妈那样嫌贫爱富。方卿是《珍珠塔》里的公子,溱湖几乎人人知道他的故事。九张嘴还在琢磨,这元金知根知底,七小对他又有意,能撮合他们可真是积德。更何况,蒋家家私不小,多赔些嫁妆,正好帮帮元金家的忙。九张嘴不用两个小的来求她,她已备好了招数。
这招数说起来很好笑,还是当年使过的老一套“谈谎媒”。
当着蒋诚和蒋戴氏的面,刘元金家的财产一经九张嘴的口,就像发了酵的面一样,涨得没了原形。十八亩田变成了一百八十亩;家住溱潼东窑附近的三里半,变成了住在溱潼镇热闹的东街上。因为是九张嘴说的媒,蒋家连到刘家相亲的事都省了。不管怎么说的诳语,这桩亲事真的就成了。
果然不出所料,蒋家陪的嫁妆之多,说盖了溱湖有点过了,说盖了全时堰那是一点也不夸张。光是做针线绣花用的匾子,就有大大小小六六三十六只。每只匾子里都配了绣花针、缝衣针,金花线、银花线,裁衣用的花粉和尺子,做衣用的绸布缎子等等。再说还有六六三十六只大桶,桶里放满了家常用的碗筷盘碟酒壶茶壶烛台香炉。其他的家具衣物金银细软,就更不必说了。
前来赶场子道贺的有好几个唱凤凰的班子。其中一个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