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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到我了,上场前我深情地看了坐在那一堆里的木木,木木貌似没什么反应。大概是她吓得不敢看额上战场,而她有出不去,只好把头扭到别的地方去。我坐到那凳子上,还好不是怎么热。问好各位老师后,我便陈述起我论文的中心思想,也就是大概的概要。虽然我告诫自己要沉稳淡定,但心率明显是太高了,以至于我说话的时候语速恢复到平常机关枪的水平而不是我所希望的古老的步枪的节奏。我不敢抬头,却听见老师们已经开始给我问题。苏老师说看了你的关于嵇康死因的说法,那么相比较于传统观点你的创新之处哪里?你在论述时提到了嵇康的《广陵散》,能不能顺便说说有关《广陵散》的事情?我头皮并没有发麻,因为这样的问题早已经被我在写论文过程中弄得滚瓜烂熟。才一阵窃喜,劈头又听见了声音,原来是西大的那位老师:由《声无哀乐论》而谈谈嵇康的音乐思想。我以为又什么东西会掉下来,直接砸死我,却没有听到。嵇康这个人虽然十分了得,而且也十分重要,但大部分的研究者很少涉猎,更别说是作一番研究。如以上的几个问题,都是很常见的问题。最后我看看李老师,因为我知道他那里肯定是有故事的。没想到他只是说你下去准备吧!
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出那间教室,抱着书走进隔壁的会议室准备。我似乎逃离了一个巨大的磁场,我的周遭一下子安静下来,我的肌肉也暂时舒缓地放松下来。没想到,木木跟在我屁股后面跑了进来,进来就捂着嘴一个劲地笑,我怎么说都不行。我连崩溃的时候都没有,把书放地上,一屁股靠墙坐下去,就开始琢磨那些问题。兰子也在,在窗子边沉思,似乎他的问题很缠人。甚至有人满场子询问,木然之间喃喃地说我这些完了这个问题真是太变态了……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三十二章
大概木木知道我要准备问题,在笑我一番窘态之后便又进了答辩的教室。我抱着一堆书,靠墙坐着,琢磨着那些问题,脑子发汗不已。周遭都是晃来晃去的人,不停地问旁边的,一副地球要毁灭的样子。我随即就进入正常的工作状态,有条不紊地整理起了问题。大约是我太特别,大约是看起来很专注,因为再没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并且目无旁骛安静地考虑那些问题,那个传说中的韩国留学生拿着相机在我面前晃来晃去,嘴巴里不停并且用让我吃惊的熟练的汉语说着不要动不要动给这么认真的学生拍个相。她就在那个地方拍来拍去,从答辩现场到做准备工作的会议室,似乎并没有我们这些人的焦虑和不安。人生有很多关口,比如出生,比如嫁娶,比如生第一个孩子。大约在她看来,在西安这座千年古都的三年留学生活,在她的生命里有太多不一样的色彩。她仿佛她的先辈一样不远万里来到长安,今天她又走着同样的路寻觅他们当年的足迹。所以,她要记录下所经历的点点滴滴,时时刻刻,分分秒秒。
我抬头很配合地冲她笑了笑,一副很熟悉的样子。穿的T恤两短袖因为太热而被我拉到肩的位置,看起来仿佛一个瘦弱一点的肌肉男。三年来我才看清楚她的样子:个子大约一米六五上下,脸很白或者说皮肤很白,面庞宽大,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但依我的审美观点看来,是有点胖,大约可以等于杨贵妃的序列。并且很喜欢谦和地笑,动不动就笑,再加上有着异国风味的汉语,看起来倒是有点不一样的感觉。
我重新走进答辩的教室,那个留学生正在答辩,下一个就是我。给我的感觉就是她的语速有点慢,因为她要有足够的时间去思考下一步怎么说。以前我以为外国人做中国文学历史的研究,根本做不了多少深刻,也做不出什么名堂。但我坐着听了听她的陈述,虽然因为太长和对中国文化理解上的不足而让她过长的言语听起来有些磕磕绊绊,但独特的研究视角以及对韩国相关材料的熟练掌握,加之严谨认真的学习态度,不仅让在场的各位老师纷纷流露出赞赏的目光,也让我这个三等挑剔的地痞流氓也没了多少话可说。我望着走下来的她,心想她终于解放了,终于可以回家了,不要再在这古老的西安被西北风吹得皮肤皲裂黄土满头。
我坐在答辩的位子上,心里却不怎么紧张。我要回答的是三个问题,便一个一个回答起来:据我所观察到的研究论文,在探讨嵇康死因的时候,大多注重嵇康愤世嫉俗、桀傲不驯的性格,往往以为是这样一个性格而引祸杀身。但我们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树高千尺非三月之功,嵇康的死因不是这么简简单单的原因。那么,经过查阅资料,我把死因共分为根本原因、现实原因、历史原因和直接原因,分别对照于玄学自然观、《管蔡论》、与曹家的历史渊源和吕安事件。那么如此综合全方位地考虑,我认为对于嵇康的死因可以给出一个有说服力的理由……
大概是我说的还算是有点意思,等我回答完问题的时候,老师们貌似再也没有提问题的迹象。我心里不禁一阵窃喜,但这点臆想的幸福感马上就被李老师的话打碎。他终于亮出了传说中的杀手锏,我终于在传说和现实之间找到了归属感。当初做论文的时候,针对他老人家偏好,我已经做了十二分的校对努力,真不知道他老人家这戏从哪里开始唱起。但毕竟姜还是老的辣,他老人家总能在几万字的文章里找出来所谓的瑕疵并且给你充分的理由让你颜面扫地。对于这样的事情,我只能一直陪着笑脸,因为这是传统节目没什么新意,而且我并没有打算当庭顶撞一个领导。李老师看我只是笑并没什么言语就进一步说你文章有什么新意和创新之处,那意思是说如果你文章没什么创新的地方的话就是失败。我想已经出了基本专著的他应该了解,在中国古代文学这块在我这个小屁孩的年纪若想出什么创新和惊人的结论的可能性基本上就相当于让八十岁的老太太生孩子那样渺茫而危险。学识渊博功力超大的先人已经在这片田地里耕耘了千年之久,我个毛孩子顶多撒泡尿而已!而那尿也许没等我转身都已经被正午的阳光蒸发到什么地方去了,丝毫不等我再次神情地回望。我只希望把我思考的东西写出来就行,很显然考虑到我的智商的问题,我的眼神看不了多远,我的思想不会和大鹏一样那么高远和富有远见。
我心里正在嘀咕这些事情,我看见导师坐在那排桌子的最右边,仿佛一个父亲一样关切而有无奈地看着我。我一直这样在心里认为,虽然我没有一次当面这样称呼他。当年当三妞等几个人找到我,才告诉我是因为导师一直没见我让他们老找,怕我出事。印象深刻的是刚开始上课的时候,他让我们几个人每个人写一个东西出来让他看,大约是自己情况的简单介绍。我那些时间心情郁闷,并且被本科学校系里的一个领导骂得狗血喷头,因为我写到*的信被转到了学校,学校给了莫大的压力,感觉他的乌纱帽就顶不住了。还因为我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地来到西京,身上揣的钱连开学报名的那些手续都走不完。那些日子我无奈而痛苦地躺在D区一口的宿舍里,听外面的蛐蛐从墙根下每天不厌其烦地传过来歌曲。我每天听着蛐蛐的叫声,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思索着自己的未来该如何走下去。大约是受了心情的影响,我写了好长的东西给他去交。
那是我第一次去11楼,也是第一次见导师。之前我从导师给三妞书的扉页上看见了他的相片,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我摸索到11楼文学院阅览室的方向,找那个导师上课的教室。我在每个房子的门口晃来晃去地看,所看见的都不是上课的样子,里面坐满了安静地看书的学生。我无比虔诚而崇拜地看着他们,并且有些畏惧地躲过了房子里老师冲我投来的疑惑的眼神。刚要走出去,突然导师不知道从哪个门里走出来,低头往出走。我看见那样子仿佛是,又仿佛不是,但我还是硬着头皮走上去说我就是那个失踪了几天的学生今天给送写的东西来了。老师很高兴,一般翻着我打印出来的东西,一边打量着我。他个子不高,走起路来和说起话来会笑眯眯地,真的很慈眉善目。戴一个眼睛,当时据我目测,老师的视力不是很好,后来我也知道是这样的情况。据说老师的人特别好,待人接物口碑皆传。
大约是因为我写的东西太过于难以想象,太过于三千年一见,老师没过几天就让我去办公室说有事情。一见面就说那天回去看了我写的东西,一夜没睡好。为我的经历,我为的困难,为我在逆境中一直的坚持。导师说他对这样的情况是深有体会,因为他的过去大约也经历过类似的情况。说完就从口袋里掏出几百块钱塞我手里,说你拿去用如果你感觉不好接受就当是借我的,等你有钱再还我。就像兰子、杜若、三妞她们所说的一样,她们从来都没想到会碰到这样一个好的老师。徐国林更是很经典地说,本来硕士三年是要混的,没想到导师这么好,哎,混是不能混了,要发奋图强,绝不能给导师丢脸!在三年的时间里,又给我想方设法地找活干,他总是害怕我被饿死,没过几天就问我有钱吃饭没没钱吃饭先拿点。每次我都嘿嘿地给老师笑,我说我现在钱很多呢,我自己去代课,再弄些别的什么做,吃饭是没问题的。
在我的生命里,在每一个关口,都有一个贵人出现。要是没导师,我想我早已经退了学,不知道在哪个地方生了一堆的孩子长了满脸的胡须。
我听着李领导训话式的评语,那口气容不得质疑。那我只好不说什么,我看着导师他一如父亲一样地焦急和无奈。倒是魏老师在空气最有硬度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你的致谢词写得挺有意思!此语一出,引得在场的老师都纷纷点头,并建议各位在场的学生下来拜读一下。这些热闹了,这下好玩了。魏老师在学术上是很严厉的,每次上课提问,难得让学生们死去活来,而今天却没给我问题,他是给我面子,而且在关键的时候给我说话打破冷场的感觉。魏老师是个好人,大大的好人。
第三十三章
其实我当初也很害怕魏老师,怕得不得了,怕就怕他老人家上课的时候提问。我关中话四级大概是过了,就是老头再含混不清语速过快,我是能理解的。大抵要命的就是提问。额才疏学浅,而他老人家问的却往往是犄角旮旯额做梦都没想到过的地方。有一次和木木他们一起上课,十数个人挤在一起。我们高年级的富有战斗经验,纷纷向后门以及不被人注意的地方集结。我一个人推个椅子,把守后门的位置。那个时候我看着前面的木木和别人谈笑风生,心里很是不爽,但我没办法!魏老师开始上课了,没多少时间就开始提问。我的思想不知道是在爪哇还是毛里求斯晃悠,突然听老头说今天我们一改传统,从最后面门那里开始提问。我当时就一惊,然后紧紧地摸了摸裤子看在不,在确认没尿裤子后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脑子一片麻木。甭问,又是被老头折磨得够呛!后来我们充分地运用了《孙子兵法》的智慧,三十六计走为上计,纷纷逃课。惹不起还躲不起吗?谁料后来又出来了乱子,他老人家竟然跑到导师面前告状,说那些人竟然从来不来上课。一番折腾,还是硬着头皮接受魏老师折磨般的教育了。
有一年去杭州开会,导师带我和三妞去,随行的有魏老师。我一路上诚惶诚恐,一边在火车上赞叹于江南的美景,一边却发现魏老师其实是蛮可爱的老头。原来课堂上那一副紧绷的面孔,仅仅是在课堂。他在火车上那个笑啊,那个活蹦乱跳啊,有时候让我吃惊得无所适从。开会的间隙去西湖,我们横穿苏堤,天气有点热,四面水汽升腾。等走到那头了,我们都说坐出租车返回,因为实在是太累。再者走回去也没别的风景。我也算芳龄二八正当强健有力,却发现小腿酥软,毫无力气可言。然魏老师却叫上自己的博士,转身就原路返回了。额呆呆地看着他老人家,他老人家健步如飞,走得比那博士还要带劲。会期最后一天,我们纷纷收拾行囊,准备打道回府。那天早上我到宾馆里,魏老师坐在床头说娃过来。额一阵迷糊,却不知道他什么事情。我走到他面前,他把手伸出来给我看。手掌里藏着一鸡蛋。他说今天早上吃完饭,专门给你拿的。那个时候我还真不知道吃人嘴短拿人手短的话,受宠若惊地拿过鸡蛋没几口就处理完毕。看着额吃完,魏老师开始笑了,说娃呀这东西可不是白吃的,你可得给额往西安背书呢!说完就开始大笑起来,额一听立刻就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