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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在教五上完最后两节课,就感觉人像是虚脱了一样。有气无力地说:同学们,下课。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我很喜欢这个班的孩子,这个班的孩子每个人我都是那么喜欢。当中几个男孩,篮球打得一级棒,经常邀请我去。我一般不敢去,去了就我这三等残废的身高,八成的时间被人家盖帽盖得,那些从小培养起来的自豪感消失得烟消云散。
我很怀念家乡春夏秋冬里澄静的天空,那些清澈透明的天空,看得人的心里发醉。有时候,挑一担大粪到极高的山地里,弄完后扔下担子在地里,然后躺在还有些湿润的土地上,鼻子里满是泥土芬芳的味道,耳朵里被那些无名虫子爬行和鸣叫的声音充满。然后,你可以看看天空。你可以先睡也会觉,然后懒洋洋地睁开眼,看着天上一朵两朵的云,一个追赶一个似地,在天空游荡。你甚至可以想象,洁白的云朵后面那蔚蓝色的深邃出,玉皇大帝正微笑着看着自己孩子一样微笑。你也可以从一开始就睁大眼睛打量天空,然后被天空的澄静和大地的温柔与芬芳所陶醉。你不知不觉地睡着了,等醒来的时候你的疲惫与乏力消失得无影无踪。
当然这些故事我都讲给木木听。木木一般听着听着就失去耐心。木木号称自己是农民,而她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农民的最大证据是自己在家还有二分地。我听罢彻底无语,彻底无语我听罢。不过,我感觉木木与那些麦苗和韭菜分不清看见黄牛问那是何物的核弹级的人还是有些区别。所以,我认为木木孺子可教。
我漫无目的地走出老区的西门,那个今年秋天大概才来的门卫例行公事地看了看我。按照计划,我应该一直到对面,然后坐上那伟大而慷慨万千可歌可泣的600路车杀到新区,然后呼呼昏沉而去。可今天讲了《惊梦》一节,也把额惊了一回。杜丽娘这个大家闺秀,大约在这之前,见到过的男人只有她爸跟她们家的男性下人。这样一个水晶一样的姑娘,却偏偏在怀春的时候发生了《惊梦》一个事故。此节故事说简单点,就是少女怀春思想的极致化和扩大版。你看她春怀万千: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晓来望断梅关,宿妆残。翦不断,理还乱,闷无端。
接着又道:
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儿茜,艳晶晶花簪八宝填,可知我常一生儿爱好是天然。恰三春好处无人见。不堤防沉鱼落雁鸟惊喧,则怕的羞花闭月花愁颤。你看:“画廊金粉半零星,池馆
苍苔一片青。踏草怕泥新绣袜,惜花疼煞小金铃。”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杜老爹只知道把姑娘关在园子里,认为只有这样才可以保证女儿不出什么大事故。可他老人家却忘记了人是动物,春从根本上讲是从内心坏的。再加上这大好春光大大刺激了已经成熟的这姑娘。这下内外因综合因素,万般阻拦都是抵挡不住的。即使不出现个柳梦梅,也会出现个梅梦柳,或者是梦梅柳。出墙是必然的。
当然,人家是怀春,我却有些怀秋的感觉。可我的怀秋一点却和宋玉大人没关系,仅仅是个人发个闷骚而已。关于秋天,我最喜欢秋天的天空和秋天里的落叶。秋天里,晴朗的天空就好像一个没有心事孩子的心灵一般,让你看了都忘记了自己是个俗人,还要喝稀饭拉肚子。
记得有一年,也是秋天,我和徐国林一起坐车出去。车过长安县,那600车刚一转弯,车头对着正北,车屁股对着南山,开始一路向北速奔。我们当时也不知道是在说什么,却同时看见窗子外面澄静而蔚蓝的天空,不约而同地说出“秋高气爽”。然后两个人两个大隐隐于市的高人一般,谈话开始充满禅意,听得旁边的人表情那个木然。
就在课间的时候,我发现外面很是秋高气爽,而且过来的时候,看见有些梧桐叶子已经开始支撑不住一年的思念。我很敬佩那些城市里充满生命而又没有生命的树叶,它们知道最终无法到达它们想要去的地方,但它们依然义无反顾。所以,我想到师大路去看看去,那里长满粗壮的法国梧桐,长长的一条街,它们见证了多少悲欢离合,夜幕下的丑陋与美丽。
但是肚子依然很饿,给木木汇报了基本情况后,她虽然十分不满意我不陪她去吃饭,但也实在没办法。我想象着她放下手头正在写的毕业论文,然后到餐厅匆匆买些东西回宿舍。临了她说如果饿就去买那家的包子。包子!额才如梦方醒,额就是包子转世,额滴最爱就是包子!额更爱吃大肉包子,一个接一个地吃。
我喜欢吃包子,多半是因为母亲强迫式的培养。小时候她老人家总是不做饭,好不容易每天下午两三点开当天的第一顿也是最后一顿饭,揭开锅以后发现是一个个体型硕大,里面油水扑哧扑哧的特色包子。额和额妹妹一见如此情形,被一个个如同饿急了的小狮子一样扑上去,吃个天翻地覆。所以,额喜欢吃包子,三妹子二妹子都很喜欢吃大肉,尤其是油水扑哧扑哧冒的那种。
于是,我过街,顺着长延堡商城往北走点,就到了那家不大的临街店面。每次我感觉都很委屈,因为我买了好多次,我总觉得那个女老板应该认识我,并且很热情地招呼我。可每次她都是很陌生地看着我,我也只好很陌生地看着她,然后说:八个肉包子,带走。
那些包子热气腾腾,我也好像回到了小时候那些饥饿而温暖的冬天。于是就边走边抓在手里一个一个地吃。
我一直相信世界上有一种远远地高于食欲和色欲之外美的存在,当你面对这些存在时,你都会忘记自我,忘记一切凡世间的纷扰与不快。对于我来说,此时此刻,当我过了一般的马路,就在啃包子的那一刹那看见师大路那边的情景时,额都忘记了热气腾腾的存在。
额滴神,师大路那些粗壮高大的梧桐,全然没有了夏天里的那种阳刚和强壮的感觉,到了今天,全都变成一个个历史上的怨妇一般,使尽浑身解数,就好像我是那主持人家公道的包拯,或者阴间的阎王或者只是听传说从来没见过的观音菩萨,齐刷刷地对着额,纷纷扬扬地哭泣!那些从树顶最高处或者半腰纷纷样落下的落叶,飘飘荡荡,柔情万种,缠绵惆怅,如泣如诉,让额看了同情得海枯石烂。整整一条师大路,已经被这种煎熬了一个春天外加一个夏天的怨恨和爱意落叶覆盖。那可是一颗颗眼泪啊,那可真是一颗颗眼泪啊!
额赶紧两步并做一步,把包子扔进了垃圾桶,在师大路旁若无人地奔跑起来。我的头顶落叶在飞舞,纷纷样样地好像是冬天的雪花情人的眼泪。她们打的我头上,轻柔地划过我的肩膀,轻吻着我的脸颊,甚至是轻轻地躺在我的脚上。我一会奔跑,一会站在街头凝望,一会从俯下身去捡拾那些悲情的往事。我真的听见她们的声音,我真的想把这样的话语向人诉说,我真的就在这样的落叶中埋葬自己……
第八十三章
日子像是水一样,日子像是冬天的雪花一样,日子又像是师大路的梧桐叶子一样。
也不知道是哪天来了暖气,就是那天半夜正迷糊地睡着,却听见哪里泉水叮咚一般响声不断。额习惯性地判定又是头上的那位爷爷,入榻之前的仪式性行为。到后来实在是无法忍受,再感觉浑身燥热,好像是吃了传说中的*一般。这才爬起来,仔细观察。
呀,屋子里热热的,摸摸暖气片,烫烫的!更要命的是,不大的屋子里,前后都有好大一排的暖气片。还是当老师好,而且后来我也总结出来,一流学校把老师当爷爷,三流学校把老师当孙子。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自从那天开始,我就开始频繁地做梦,做那种没有幸福感却十分折磨人的梦。诸如好好滴,正睡觉呢,突然一只猛兽出现在旷野之上。于是乎,我好像做贼心虚的野兽一般,像是吃了那猛兽的家眷,追着只好胡乱跑。那感觉呀,就好像世界的大地上,没有了阡陌,却只有一条一条又一条的路,总也跑不完。而且那夜晚,一只黑漆漆地,太阳一直不出来。等着被猛兽追击得几乎丧命的时候,也不知道是被蚂蚁咬了,还是被窗子外面叽叽喳喳的人给弄醒——反正是天亮了。
所以,在冬天里,心情很不舒服。这倒不是因为学生的缘故。北郊那边,也不知道为什么原因,自从那次被告状之后,额就当被蚊子咬了下——额频繁被蚊子咬,而且一般不会去找蚊子算账——也没追究是哪里人氏做的好事,之后再否有什么意见出来。一般的情况是:我口里喷着唾沫在每个教室里讲两节课,他们在下面睁大眼睛看我九十分钟。老区这边,孩子小点,倒也平安无事。即使很多时候,他们爬在桌子上睡觉,我也能理解——一则早晨的课程本来十分瞌睡,再则老师讲得无趣很,实在抬不起耳朵来恭听。
后来慢慢找出原因,大约就是因为前程的问题。这眼睁睁地一年就要过去了,人家结婚的结婚,生孩子的生孩子,骂丈母娘的骂丈母娘,打孩子的打孩子,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可再看看额,丈母娘孩子都不敢言语,就是媳妇这个项目,好骗歹骗,木木每每都有去意。哎,老大的男人,活到这个地步,总算也体现出一点价值,那就是:男人也可以活得这么没出息。
想想张扬和王凯他们,这会也不知道挣了多少大钱,买了多少方便面来泡着吃。也不知道是哪天,电脑被木马给挂满了,万般无奈之下,突然想起王凯那厮虽然千般无用,但有个倒腾电脑的特殊技艺。电话接通的时候,那厮的言语明显带有南蛮嘀簟V芪松Ψ校邓砹母芯酢M蹩鹱鸥龃笊っ潘担何艺饣嵩诓耸谐。然厝ピ俑愕缁啊�
额听了这话,当时就崩溃了!原来挣大钱的人,都是自己做饭吃。这也再次证明了我琢磨出的一个道理:越是富有的人,越是抠门。就比如额,不名一文,裤兜里估计除过一顿饭钱就什么也没有了。所以,我一直认为钱是婊子——这个称谓既称赞了其色之超级,亦对其表现了充分的鄙视。而那些地主款爷,大约越是一分钱,就越是要自己的命。所以,在他们眼里,钱就是爷爷玉皇大帝。在爷爷和玉皇大帝的面前,他们只好也愿意和宋江一样顶着大屁股顶礼膜拜。
虽然在木木看来,我是一个丧失了斗志和坚强品格不中用的家伙。但额毕竟是堂堂七尺男儿,眼看着别人家的孩子满地跑,披金戴银地生活,反倒是额这个清高的脱俗之人,却连终南山里的和尚都不如。所以,额就一直郁闷,但额不会让这样的郁闷传染给木木。我开始检讨我的过去,检讨我过去对我的定位。我又一次开始想,我混到今天猪狗不如的地步到底是哪个步骤出了问题。接二连三的问题是,木木一再鄙视额的人生观和价值观,以至于寡人的工作观,难道真是俺爸俺妈把额错生了朝代不成?
就在上完课的车上,吃晚饭在餐厅发呆的时候,上完厕所的停当,远远地望着天边的夕阳红红地跟女人分娩一样,每当这些美好的时候,我就琢磨这些问题。但精神层次的东西最终的探究结果是:没有答案。面对这样一个结果,你如果是伟人,你就选择去死;如果你是俗人,你就选择去想别的。我当然学不了海子梵高伦勃朗,却只好想别的办法。最终的结果是,如何让自己尽快富裕起来。
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多少天以前,木木貌似说学校有个什么大型招聘会。我浑浑噩噩地忘记了时日,就浑浑噩噩地过着日子。
天快亮的时候,又开始做梦。这次倒不是师大路的梧桐叶子,却不知是到了什么地界,名山古刹。反正有个卖彩票的,生意不太好。额也不知道是去做什么去了,周围一片朦胧,好像是人溺死在水里一般。我走出街口,只看见路上的人都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他们,他们都不和我说话。我心里郁闷,也不知道是在生哪个女人的气。街上美女如云,帅哥如蝗。街边的店里漂着奶油蛋糕的味道,时尚内衣店里挂着千百色流行的小巧内衣。不过,我全然对这些没兴趣,目光只去犄角旮旯里投去。猛然间,我两眼发光,有些激动地冲过街对面的一个地方跑去。我之所以这样激动,是因为我发现了彩票站。我气喘吁吁地跑到店门口,用劲地从裤兜里扯出两块钱,只一句:机选双色球,03、09、21、22、28、33、+12。那老板是个女的,看都不看我一眼,我却使劲地瞅她。她脸上雀斑很多,头发凌乱,看起来也有些肮脏。不过,这些都和我没关系。
天上一天,地下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