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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男人和一个有点忧郁的女人的酒杯慢慢满了起来,话不多,一两个闪动的眼神,丰足的微笑,在精神世界里我们已经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遭。没有什么是深不可测的,〃热爱〃两字最值得珍惜。
酒吧外面灯笼上一个火红色的〃和〃字,来来回回盖过樟树稀疏的阴影。人感觉到了足够的温暖。
后来,岛和我都喜欢上了那种乳片。
没有。我说。
岛有点失望。我以为你会带的,他说。
岛闭上眼睛,开始独自去享受他的音乐里挂着的鸟笼和渐渐飘散的白色烟雾。
视野尽头,可以看见一条粗勒的线条,是大海。看不见波涛和船帆,空港巴士忽然停下来,我们得以以绝对静止的姿态休息。岛挺挺腰。清醒的空气,带着一种宗教的意味,迅速填充胸腔的每一个秘室。
巴士。开门,关门,交换时间,交换疼痛和拥抱。
时间低旋。
远处,夕阳坠海。如此从容。
我在想,爱之至深,也许就是这般就义似的勇气。
9
没有什么是我的,没有什么不是我的。
我们的衣服上沾满了沙粒,水,和泥土,灵魂也是。
岛的同学面对有人对岛的好奇,曾经这样告诉别人:他就像个美丽而听话的服务生。躺在相辉堂前的草地上,我把这句话复述给岛听。
他说,无所谓,样子乖一点,心中少一点缠绕也好。至少可以活得年轻、活得轻松点。我可不想马上变成老头。
没有半点辩解,没有半点波澜,嘴角微微上翘,马上又回复往常的平和。
岛从小就生活在湖边。南方的湖,随处可见,冰洁清澈,沿岸是或高或低的芦苇丛,经常会有白色或者灰色大鸟的翅膀轻轻掠过水面。后来,城市蔓延到了湖边,岸边不再宁静如昔,但是水竟依然清澈,可以看见不同的鱼躲着人影,哗哗哗地搅起水花。这样的情景在工业化的时代难得一见,真是奇迹。
岛说他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一直做一个关于水和鱼的梦,无由而来,挥之不去:一池清澈的水,不深,很多大鱼,安静地潜水,不发半点声响。水流牵动柔软的头发,裸露身体和嘴唇,轻柔自在,像一个梦幻国度里无忧无虑的少年国王……
我一直和哲学保持着距离。在政治试卷上你可以找到我和那些冰冷的术语的遥远距离。但是和岛相处的日子,我开始相信宿命。
安静的世界里,与世无争。岛相信,政治和阴谋只发生在那些喜欢它的人身上。不沾不染,无奢无望。
其实你应该去读宗教学,再也没有比这更适合你的了。
我想去,但是人家不敢要我。
怎么会呢,你老人家可是高材生。
是啊……就是因为高得吓人了,他们才不敢和复旦中文抢啊。
臭美吧,自恋狂!
呵呵,没有,我不敢,我连照镜子的勇气都没有!
那你天天镜子前折腾半天做什么?
我没折腾啊,是脸上的痘痘想造反!
嘻……不要脸。
岛的左脸上永远有一粒痘痘像一面旗帜一样猎猎飘扬,上面隐约写着:广积粮,高筑墙,缓称王。这粒痘痘对岛的痴迷真的是可歌可泣,即使岛的老爸动用了无数惨烈的毒药想将其置于死地,它都昂首挺立,岿然不动。
妈妈对岛说,儿子,其实有痘痘挺好的,说明青春永驻啊,我想要都没有呢,现在只剩下一把老骨头了。
岛不为痘痘的痴情所惑,发誓铲除之。然,处处碰壁,屡屡受挫。〃不沾不染,无奢无望〃,佛时刻躲在他头顶的云里,般若般若密。后来他索性就不去理会了,把所有与痘痘纠缠的时间放在了他床头的那些人物传记和漫画书上。把复读机偷偷放他的身边,他神经质般的笑便翻山越岭来到了所有朋友的耳朵里。
走在软绵绵的沙滩上,灯光诡秘,月影疏稀。脱掉鞋子,浅浅的海水淹没脚掌。闭上眼睛,听潮水掀起黑暗像盛开的花朵一样,在想像的世界里蔓延成灾,而脚底的清凉迅速窜到手掌、胸膛、眼睛和灵魂的天空,一切的永恒在这一刻被淹没,消失殆尽。
词……这边来……有条木船!!!
风呼应着岛的叫喊,似乎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力量,让途中所遇的一切变得黯然而荒芜。
我疯狂地向岛跑过去,跌跌撞撞中我看到我的花衬衫在风中不停抖动,而岛的头发淹没了他的脸。只有人的脸上才会铺开精神的盛宴吗?
10
醒来。屋子很黑,天空很蓝。
不断想起夜里用力的拥抱,到最后,竟然成为明暗间难支的幻觉。
岛在沙滩上发现了一条搁浅的木船。除了海水激荡往复,眼前空无一物。
他双手交叉抱紧自己,依船而立,嘴角微笑浮动。看潮水起落,星辰隐约,渐渐感到了凉意。
抽烟吗,我问道。
来一支吧。
烟雾迅即被海风吹散,而火光在指间不断明灭闪烁。
最近你的话一直很少。我说。
没有啊,怎么会。
好多事情不要藏在心里。
你的意思是?
我想知道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我每天都在你监视下生活呢。
但没有人可以把监视器装进你脑子里。
你是最了解我的人,我想什么难道你不知道吗。
就是因为距离太近,有时候反而看不清楚。〃我之于你〃,和〃你之于我〃都是如此。
那你想知道什么?
我是说寒虫……
寒虫怎么了,她明天不是要和小妖一起来吗?
寒虫和小妖一起来?
难道她没有和你说?
我都没有和她搭上话……早就要她把《切·格瓦拉》推掉和一起出来!她啊!
话剧黄了,资金被撤了。
哦?好事情。
寒虫把航班的时间发到我手机上了。
那寒虫……
她也迫不及待地想逃出来玩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准备接受她吗。
接受?……我们没有什么啊!
真的没有吗?我又不是傻子!谣言归谣言,但是我宋词的感觉器官还在正常工作呢!
怎么可能?
嘻嘻,我们住一起,你们躲进被窝里都短信不断……怎么可能没有问题!
你的感觉器官的喝醉酒了吧!
我的感觉器官刚刚升级过,你就招了吧!你看,多美的夜色啊!再也找不到更好的地方来听你讲浪漫的爱情故事了!
我没有故事。
呵呵,干嘛这么严肃啊,我又没有暴力逼婚,不过是希望〃人遂天愿〃!……其实,寒虫真是一个难得一见的好女孩啊!
那小妖也是个好女孩啊!
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我内心的寂寞是不会因为一个女孩的到来而平静的。
难道我会吗……我不会用我的轻率去玷污一个女孩的爱情的!
轻率?
我现在的生活,很满足,是我喜欢和期待的:安安静静的……我们已经没有太多的日子去挥霍了,一天一天掰着指头数……就觉得要珍惜。
嗯……还不错。
自由自在的,一切都要自由些,摆脱乱七八糟的束缚。
呵呵,我们都不得不承认,我们是致命的理想主义者,敏感又脆弱……幸好都很真诚,所以抱成了团!
这样不好吗……挺好的啊!
嗯。
但总有一天我们要四分五裂的……结婚的结婚,出国的出国,北京的北京,上海的上海……天下哪有不散的宴席?
我们不是和寒虫说好了吗,我们三个要一起相依为命!
三个?
嗯,我们3个!加上小妖就4个啦!
……我不喜欢〃4〃这个数字……岛,我永远都不想结婚!
岛低头,转动手里的烟蒂。他的微笑被黑暗淹没,但是我知道他在用沉默嘲笑我的幼稚可笑,或者他把我的话当作一个孩子的戏言,他试图要安抚我,并要轻轻抚摸我的头,但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手仍然交叉在胸前,只是脸上微笑一点点收紧。我逃开他眼睛里昏暗的光,心头陷入一片茫然。
我不会丢下你的。岛忽然说道,我说过我们要相依为命的,只要我们都活着!
〃相依为命〃是一个巨大而温暖的词。每当这个词出现,我都感到一生中所遇的悲喜都紧紧包裹着我,一生中所有消逝不去的时光都在这一刻出现,给予我精神上巨大的慰藉。我感到我们在拥抱,我们在接吻,我们用力在彼此的世界里雕刻上对方的名字:岛,寒虫和我,或者还有小妖。那个时候,我们是性别消逝的动物,我们是趋向自由的个人,我们是互相热爱、彼此相依的爱人。
相依为命。
在一年前父母因为车祸而离开人世将我孤身一人抛弃在污浊世界的这个秋天,在海边的这艘没有牵绊的小船边,我开始想为这几个字而大声痛哭。
11
在遥远的路途上,我们停下来,拥抱,然后互相审视。
皎洁的月光,覆盖细微的表情。
你说:再有一年,我们就可以到家了。
我们游泳吧。岛说。
疯了吧。什么都没带,更何况现在是晚上。
没关系。没有人,就我和你,我们光着跳进去就好了。
你真的疯了!
岛并不劝我,开始自顾地脱绿色的袜子,然后是胸前绣着〃以和为贵〃图案的卫衣,然后是黑色的牛仔裤。
我光顾左右,不见一个人影,微弱的灯光在远处闪躲。
白色月光下,岛马上变得一丝不挂。甚至可以清楚分辨他身上在风中倒伏着的绒毛和因为寒冷而收缩的毛孔。
难道你不怕我死掉吗?
岛他的衣服团成一团堆进我的怀里,几乎盖住了我的眼睛,我几乎要跌倒。然后他望着我。他的眼睛里闪现出一种期待,不可琢磨,但是细想起来更像一只狼眼睛里迸发出的绿光。一刻闪现,他不等我的回答,就冲进了海里。
呜呜呜……他狂叫!似乎生怕鲨鱼听不到他的声音!
好几分钟身体里都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动着我前倾,但我仍然定定地站在那里,望着远去的黑影和海面,发呆。我忽然觉得那个跌进海水的不是岛,他的身影没有那么狂野,没有那么激烈,我甚至觉得他还在旅馆里,倒上沙发上,等我回来,等明天的飞机从天而降……因为我从来没有看到过几乎成为了一个疯子、在夜海里舞蹈的岛。那个安静的、带着耳塞听音乐、将自己关闭在自我的虚幻家园的、说话幽幽地用忧郁的眼神和你对视的岛,忽然就从这个世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疯狂少年,他在海水里伸展四肢,他在海水里将自己想象成梦里的鱼,想象成亚特兰蒂斯的国王。
我沿着海边走。我不知道是什么触动他冲向大海,我甚至想不起我们的生活会有什么将他驱逐到一个有鲨鱼和海龟的地方去。
海水刷刷地冲上沙滩,迫近我的脚,打湿我的鞋。身体的每个细胞似乎早就被咸咸的海水浸蚀了,我想到了餐盘和刀叉,想到了腐烂,甚至想到了永恒。
但我不要哲学,不要柏拉图和亚理士多德。哲学走进生活本身就是件可怕的事情,我将极力避免。我只是想到了寒虫,想到了被我在手机的〃已发信息〃里偷看到〃岛,我想和你在一起,可以吗〃的寒虫。
我给寒虫发信息说:亲爱的,你知道我们在干嘛吗?
寒虫的短信久久不来,我关掉手机。
远远地,我看到了岛高高举起的手臂……缓慢移动的头……他像一个小黑点,像一片叶子被海水和黑暗淹没了……我看不见他了。
我忽然感到了悲伤。无由无终。无法言语,无法表达。
泛着月光的海面。风一下子就冷了起来。我竖起衣领,想抱紧自己。
我知道,这样的动作源于内心的害怕,而害怕源于对失去的担忧。
我失去的东西太多了。
我想起了小时候总是呆在黑暗而寂寞无助的房间里,透过玻璃和铁门看到大街上默不作声的人群走过,没有神色,匆匆忙忙,没有人注意到楼上的窗户后面闪烁着一双漂亮的眼睛。我想起了孤独饮酒时啤酒瓶口冒起的一串串新鲜的泡泡,一颗一颗地数,直到将自己也数进那些泡泡里,随着他们飞上天空,天空上有白云朵朵……还有我的爸爸,戴眼镜的可爱公务员。我的妈妈,去卢旺达医疗援助给我们家的客厅带回一尊象牙的黑脸女人。他们如此可爱,如此宏伟巨大,完全挡住我对时间的回忆。但是,就在那个昏暗的下午,运河旁边的高速公路上,他们像烟雾一样在车与车的尖锐碰撞中消失了,进入了一条不自知的路途。
我不知道他们是否在不停地回头张望,隔着遥远的河水,大声呼喊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