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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如盛的入党预备期被取消了,这以后,他始终被排除在党的大门之外。组织上并不觉得他有什么严重的历史问题,但是对于他的信任,已经大大地打了折扣。那些成天围着打转的女孩子,突然一个个都不理他了,而卢文君干脆对别人宣布,他们从来就没有正式确定下来。他们的关系的确非同一般,非同一般和订有婚约并不是一回事。那是杨如盛成年以来遭受的第一场危机,他一下子变得很孤立,一时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样才好。他想到离开文工团,可是离开了文工团,又能去哪,他一点把握也没有。在过去,他干什么事,都有姐姐撑着,现在,姐姐已经坐牢,而且就算是从牢里放出来,他也不愿意再见她。
包巧玲成了杨如盛的救命稻草,在别人都不愿意搭理他的时候,她大胆地向他流露了自己的爱,文工团员接受了新任务,这就是去农村参加上改,分成一个一个小组,深入到农民中去,动员农民起来揭发和斗争地主。在以往,差不多所有的女团员都愿意和杨如盛在一个小组,现在,他显然受到了冷落。当老李发问谁愿意和杨如盛在一个小组的时候。好半天竟然没有一个人愿意吭声,最后老李只好指派,点到一位女团员的名字,那位女团员说,她更愿意和谁谁谁在一起,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她不愿意。老李说:“这是组织的安排,就这么定了。“女团员还是不乐意,说既然是组织的安排,为什么不安排别人,偏偏安排了她。她竟然还嘀咕了一句,也不管杨如盛是否受得了,很刻薄地说像他这样的人,压根就不配参加土改工作。在日后的共同生活中,无论杨如盛对包巧玲有多大的不满,他只要一想到她当时有勇气站出来,主动要求和他在一起,就充满感激,就觉得自己可以原谅她。对于杨如盛这样的帅小伙来说,女孩子喜欢他没什么稀罕,太多了也就不珍贵,多了反让他眼花缭乱,多了反让他和许多女孩子莫名其妙地结了仇。包巧玲慢吞吞地站了起来,很大度地说:“这样吧,大家都不愿意和杨如盛在一起,那就让我和他在一起好了。既然领导都能相信他,为什么我就不能呢?”
她的话,让别的女团员很不高兴,心里酸酸的,也说不出为什么。背后就说她真会抓住机会,说她的政治觉悟都不知到哪去了,脑子里只有儿女私情。她们不相信杨如盛因此就会看上包巧玲,等到后来真传来两人要结婚的消息,不止一位女团员感到懊悔。
卢文君很轻易地就失去了杨如盛,事实上,很多女团员当时不愿意和杨如盛在一个土改小组,是同时生卢文君与杨如盛的气,她们不愿意在这时候接纳杨如盛,只是想看卢文君的笑话。等事情都结束了,她们才突然明白这是机会。杨如盛始终是讨女人喜欢的,即使是在他倒霉的那一阵,他身上的那种魅力依然还在,他垂头丧气的样子,着实惹人爱怜,他是一张娃娃脸,越是在这种时候,越让人动心。
杨如盛和包巧玲的关系迅速发展。整个土改期间,他们都住在地主的大院里。为了过一种艰苦的生活,他们故意拣破房子住。地主的住宅虽然是瓦房,条件根本就谈不上好。包巧玲这个小组原来有四个人,后来另外的两个人先后调走,到土改后期,就剩下他们两个人,分别住在大院两侧的厢房里。包巧玲胆子小,有一位当地的姑娘陪她一起睡。有一天,姑娘的父亲突然死了,要回去守灵,农会来不及安排别的人来陪住,杨如盛便在半夜悄悄穿过大院,进了包巧玲的房间。深更半夜自然是不会为了做什么好事,包巧玲没有拒绝他,只是说他这时候这样做,是不对的。杨如盛说自己是真的想和她结婚,既然已经准备成为夫妻,也就无所谓对不对。包巧玲说,他就是想结婚,现在这么做,也还是不对。
在后来的岁月里,包巧玲总忍不住要控诉杨如盛的忘恩负义。杨如盛从来就不是一个有责任心的男人。第二天,农会又派了位姑娘来陪包巧玲,这样,杨如盛便没有机会再去纠缠她。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土改很快结束,农民分到了地,地主被斗争,恶霸被镇压,包巧玲和杨如盛双双回到了文工团。文工团这时候要排新的秧歌剧《江南人民大翻身》,他们在戏中扮演一对贫苦农民。杨如盛再不提结婚的事,他有意无意地躲着包巧玲,又犯起了贾宝玉的毛病,开始和别的女团员眉来眼去。包巧玲想和他谈话,谈不了几句,他就找机会开溜。包巧玲一个人哭了好几场,一起住的人发现她眼睛红红的,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卢文君对杨如盛大有旧情不断的意思,杨如盛也不记她的仇,两人在一起说话,又仿佛是当年刚到文工团时的情景。包巧玲决定主动出击,她把发生在地主大院的事情,不动声色地告诉了卢文君,卢文君当时是青年团副书记,一听,吓了一大跳,对杨如盛的看法立刻恶劣了许多,她一方面毫不犹豫地向组织汇报,同时亲自找杨如盛谈话,对他进行了最严厉的批评,痛斥他的不仁不义。杨如盛很快又一次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
这一次,人们是真正地同情包巧玲。当时大家都把男女的贞节看得十分重,一致认为杨如盛这人的道德品质有严重问题,是可忍,孰不可忍。杨如盛几乎是在大家的胁迫下,被押进了新婚的洞房,这以后,他在包巧玲面前,一直抬不起头来。
由于冷悠湄当文工团团长的日子很短,杨如盛在文工团的种种表现,都是后来才听说的。在冷悠湄的记忆中,这一批来参加文工团的年轻人,都是一些很不错的戏剧学校学生,他们有文化,有知识,正好可以在革命队伍里充分施展自己的才华。尽管她从来不承认自己对杨如盛一见钟情,但是很多知道内情的同志,都意识到她对他有一种特殊的好感。文工团被解散前夕,冷悠湄路过他们的驻地,曾抽时间顺便去看过大家,听说老李要和卢文君结婚,她还当场开玩笑,说老李这可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占了革命的便宜,引得在场的人哄堂大笑。冷悠湄的岁数并不比大家大多少,可是她参加革命早,又是大家的老领导,因此说话很随便。
卢文君被她说得不好意思,红着脸说:“冷大姐,你真会开玩笑。你自己的婚姻大事怎么样了?”
冷悠湄笑着说:“怎么你是不是也想关心大姐,为我选一个如意郎君?”
那天冷悠湄的兴致特别好,春风满面,笑语不断,可是当有人无意中,提到杨如盛和包巧玲已经结婚,几乎所有在场的人,都注意到她的脸色突变。她突然变得口吃起来,说话立刻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也许是想掩饰自己的慌乱,然而越掩饰,越容易露出破绽,她很严肃地问大家,还有谁和谁准备结婚,于是大家笑着向她汇报,说谁和谁,还有谁和谁。这样的话题应该是很活泼的,冷悠湄脸上还在笑,大家都以为她会继续说什么笑话,然而她很快就把话题转开了,说起了一件很莫名其妙的事情。结果大家一时不明白怎么一回事,脑子有些跟不上,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冷悠湄并不在乎别人是否吃惊,突然一本正经地问:“我今天来看大家,你们准备用什么好吃的东西犒劳我?”
大家清楚地记得,这以后,冷悠湄的情绪有些低落。吃饭的时候,她突然想到似的对杨如盛说:“对了,我都忘了向你祝贺。“说完了这句话,她也不去看他的表情,又和别人说起了什么。很多文工团员,从此就再也没有见过冷悠湄,文工团就要解散的消息已经传开,大家偷偷地做准备,有的人想去上海或者北京,因为只有在那样的大城市里,话剧才有一席之地。要不就到边远省份去,那里的部队文工团还需要招人,国内战争差不多已经完全结束,庞大的军队必须减员,众多的文工团员不得不面临改行这一难题。
杨如盛和包巧玲被分配到了两省交界处的一家地方戏剧团。这是一个新建成的地方戏剧团,由活跃在这一带的几个旧戏班子组成。由于他们是从文工团下来的,剧团的艺人们表面上十分欢迎,然而始终都把他们当外人看待。两年以后,杨如盛和包巧玲找到了新上任的文化局长冷悠湄,希望能通过她,调入正准备成立的话剧团。冷悠湄很高兴他们会去找她,因为事实上,她已经想到了他们。不管怎么说,他们也是科班出身,虽然还没有从戏剧学校毕业,他们应该算是很不错的演员。尤其是杨如盛,在戏剧学校演出时,就大出过风头,是班上的尖子,早在他没有参加文工团前,冷悠湄就听老李介绍过他的情况。
两人如愿进入了话剧团,杨如盛很快就成为主要演员,成为剧团里的第一小生。刚开始,冷悠湄还有些担心,一位很有声望的老演员告诉她,很多文工团出身的演员,其实根本就不会演戏,尤其是不会演话剧,因为他们毕竟是戏剧学校尚未毕业的学生。这位有声望的老演员是新建话剧团业务方面的权威,对来自文工团的演员向来抱有成见。
冷悠湄担心杨如盛并不像自己所希望的那么出色。作为负责文艺工作的领导,冷悠湄显得还有些信心不足,她知道现在已经不是文工团时期,观众已经发生了变化,仅仅是宣传队水平远远不够,话剧团究竟能不能站稳脚跟,还有待于时间的检验,冷悠湄知道,这个城市的市民,对话剧并不热心,想重振话剧在三四十年代的辉煌,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好在杨如盛没有让冷悠湄失望,他主演的第一部戏,就一炮而红,在观众中造成了广泛的影响。
这是一部反映进城干部,在资产阶级糖衣炮弹的进攻下,逐渐腐化堕落的戏。这样的戏能上演,说明当时的思想还不像后来那么禁锢。杨如盛在戏中扮演那位堕落的干部,虽然是反面人物,他演得很有分寸,不温不火,既没有一味丑化,也没有拔高。他的演技立刻得到老演员的赞赏,彻底改变了他原来以为文工团员不会演戏的偏见。很显然,领导干部并不太喜欢的这部话剧,然而由于群众特别喜欢,竟然连演了许多场,场场客满。在后来,演这部戏成为杨如盛重要的罪名之一,理由是他如果对共产党没有那么大的仇恨,就不可能把戏中的人物演得栩栩如生。紧接着的第二部戏,给杨如盛带来了真正的声誉,这一次,杨如盛扮了一号男主角,是一位抗美援朝的英雄,当时志愿军被称为“最可爱的人“,杨如盛的扮相英俊,在舞台上潇洒自如.人见人爱,一下子迷倒了无数的女观众。
杨如盛在自己人生最得意的阶段,犯了所谓生活错误。他和相貌很一般的女化妆师在化妆间里偷偷约会,很快就到了众所周知的地步。包巧玲眼泪汪汪地到冷悠湄那里哭诉,只是到这时候,冷悠湄对杨如盛才有一个全新的认识。包巧玲的眼泪让冷悠湄充满同情,她觉得包巧玲是个好妻子,杨如盛不应该这样对待她,不应该这么自暴自弃。她决定找他很好地谈一次话。在谈话中,冷悠湄对他进行最严厉的批评,而且同时严厉地批评了话剧团的支部书记,因为作为支部书记,有思想工作没有做好的责任。冷悠湄坚定地认为,婚外的男女两性关系,是非常无耻的事情,是资产阶级坏思想的残余
冷悠湄说:“接受党的教育已经这么多年,怎么还是这样的思想觉悟!”
杨如盛有些无地自容,他像个闯了祸的大孩子一样,不知所措地低着头,临了,他很诚恳地说:“冷局长,我知道我错了。”
冷悠湄说:“知道错就好,知道错了,就一定要改!”
杨如盛被短暂地剥夺了继续扮演男一号的机会。那时候的观众很热情,也很单纯,特别容易对付,因为在买票的时候,观众并不知道究竟谁演男主角,当他们发现上当以后,再抱怨已经来不及。真正花钱把同一场戏看两遍的观众毕竟不多,杨如盛失去机会,便意味着另一个人得到了机会。杨如盛的主角地位岌岌可危,包巧玲于是偷偷地开始运动,希望能解除对丈夫的禁演令,她主动去找支部书记谈话,加班加点地为支部书记织了一件毛衣。支部书记把禁演的责任都推到了冷悠湄身上,包巧玲又去找冷悠湄,一口一个冷大姐,冷悠湄被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