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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卫字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警车带走的时候,钟氏家属中,除了钟天,其他人都有些幸灾乐祸。既然大家都不喜欢包巧玲,又找不到什么理由,公开反对这场荒唐的婚礼,在婚礼即将结束的时候,能欣赏到这么一幕闹剧,也可以算是出一口鸟气。包巧玲咿里哇啦的乱叫,不仅不能打动钟氏家属,而且让人徒增反感。钟杨两家虽然联姻,然而以往的那种敌对关系,没有丝毫改变。能够隔岸观火的时间并不长,有一点是钟氏家属做梦也不曾想到的,呼啸的警车在水边山庄将杨卫字带走了,在差不多的时间里,钟天的长子钟夏,也因为同一件案子,被检察机关拘捕起来。钟杨两家又一次被硬绑在了一起,钟夏的罪名是利用职权,挪用公款炒期货,相形之下,杨卫字的罪名却要小得多,他不过是在钟夏挪用公款的活动中,扮演了一个拉皮条的小角色。
钟夏绝没有想到自己快到四十岁的时候,会糊里糊涂地就栽了个大跟头,他的一生似乎都很顺利,既没有像姐姐钟春那样去农村插过队,也不像妹妹钟秋那样在煤矿当过工人。中学即将毕业,他通过父亲当年在四明山打游击时的一个老战友的关系,去了部队,当时正是文化大革命后期,他在那里入了党,提了干部,七七年高考恢复,又考入了全国最好的大学北京大学。大学毕业以后,钟夏被分配到了省计划经济委员会,那里的第一把手,是钟天当年的老部下,钟夏人刚去,性格外露的第一把手就把他找去谈话。
谈话不久,第一把手在一次全体人员出席的大会上,直截了当地宣布,要爱惜人才,而人才是什么,人才就是那些新分配来的大学毕业生,尤其是那些从名牌大学来的年轻人。
钟夏很快就被破格提升,在官场上,他可以说是一路顺风。第一把手因为年龄问题,不得不离休,离休前,又把钟夏找去谈话。他告诉钟夏,一朝天子一朝臣,很难说新的第一把手会重用他,因此对于他来说,最好的办法,就是赶快下到基层,找个合适的单位当第一号人物,进可攻,退可守,一个人总是躲在机关里,日后的出息也大不了。他向钟夏建议,某某单位可以去,某某单位今后一定会有发展,去什么地方由他自己挑选。
钟夏只是部分地接受了意见,他果断地离开了机关,但是没有去这位老领导给他推荐的单位,而是去了开发公司。这是机关的第三产业,有计经委这块金字招牌,公司的业务风风火火,很快有了相当的规模。
三年以后,钟夏的公司成了计经委下属单位中,让人最眼红的一块肥肉。有一次,已经离休的老领导参加钟夏安排的豪华宴会,宴会后,和钟夏进行了一次严肃的对话。
他首先肯定了钟夏的成绩,然后提出严重警告,他警告钟夏必须清醒地意识到,自己事实上正处于一个非常的危险期,表面上的一帆风顺,并不能掩盖住即将出现的危机。老领导语重心长,说他现在这种春风得意的状态,让自己不得不想起当年的钟夏父亲。
“你爹那时候,也是一个公认的最有能力的干部,可是他后来就出了问题。“老领导很认真地提醒钟夏,一个人在最出成就的时候,也就是最容易出问题的时候。
钟夏不以为然地笑着,说自己绝不会像父亲那样犯生活错误。他说自己再幼稚,大概不会像好色的父亲那样,为了女人,丢了自己的大好前程。老领导摇头说他太年轻了,竟然把父亲的问题,简单地归结成为是由于女人。老领导说:“你爹的问题,不仅仅是为了女人,而是他根本就不知道为了女人,会有怎么样的后果。”
钟夏说:“我知道后果,所以就没有问题。”
老领导见自己说了半天,还是不能让钟夏明白,叹气说:“除了女人,别的事,一样能让你栽跟头。”
钟夏向老领导保证,说自己一定不辜负他的希望,在今后的工作中,保证两点,第一不玩女人,第二不贪污。他觉得自己只要在这两条上面不出问题,谁也不能拿他怎么样。钟夏并不像老领导想象的那么单纯,他觉得老一代的那套做官诀窍已经有些过时。
自己既然已经下海经商,虽然是为公家做生意,然而入乡随俗,在商言商,很多事情,必然应该以是否能赚钱,作为衡量工作成就的砝码。钟夏常常讥笑同样是下海经商的钟春,姐弟俩总是互相看不上,他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老是有那么多磕磕绊绊,而钟春似乎也并不羡慕他的一帆风顺。钟春悦:“别以为是自己有能耐,你不过是个官商罢了,有能耐,你自己开个私人公司试试。“钟夏发现所有的人,都不肯如实地肯定他的工作成绩,大家都觉得他所以能做好生意,是因为和计经委这块牌子有关,其实很多事一点也没有关系,在别人都觉得他是沾了公家光的时候,钟夏却认为自己吃了公家的亏,要是自己做生意,他个人早就发大财了。
杨卫字第一次领着陶红走进办公室,冒冒失失地为她向钟夏求职的时候,钟夏的脑海里首先产生的活思想,是觉得杨卫字根本就不应该来找自己,因为钟家无论是谁,对他的出现都不可能表示欢迎。钟杨两家始终存在着别扭,由于多少年不见面,如果杨卫字不自我介绍,钟夏甚至已经记不起他是谁。让钟夏想不明白的,是杨卫字竟然打着和钟秋是中学同学的幌子,理直气壮地来找自己,他煞有介事地说,自己和钟秋关系一向很不错,钟秋曾向他郑重许诺,只要他去找钟夏,这点小事立刻就能解决。钟夏知道自己妹妹的性格,她绝不会讲这种话,从一开始,杨卫字就是谎话连篇。谎话是杨卫字人生态度的一部分,钟夏从一开始就知道杨卫字喜欢说谎。由于过去从来没有和他打过什么交道,杨卫字给钟夏留下的第一印象,就是不要相信他说的话。杨卫字是个天生的三流骗子,既然知道他是骗子,而且骗术并不高明,按说钟夏不太可能被他所骗。
但是钟夏结果还是相信了杨卫字的鬼话,从一开始,他就上了他的当,紧接着还要上更大的当,栽更大的跟头。当杨卫字将陶红领进来的时候,钟夏产生的另一个奇怪念头,就是这个女孩子很特别。换句话说,在一开始,钟夏就有些被她所打动,忍不住要多看她几眼。虽然他说不出这个女孩子特别在什么地方,然而有一点让他想着就觉得有趣,像杨卫字这样并不高明的骗子,如何就把一个刚刚二十出头,长得楚楚动人的女大学生骗到手。杨卫字显然不是一个成功的男人,不仅不成功,甚至还可以算是潦倒。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杨卫字都不应该算出色,既没有正式的工作,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一技之长,处处都表现出自己混得很狼狈的样子。
杨卫字向钟夏介绍自己的女朋友,当着陶红的面,把她吹得天花乱坠。他吹嘘着她的学校,她的专业,以及她个人突出的才华。从一开始,钟夏就没相信陶红会像杨卫字说得那么出色。陶红只是让钟夏想起了自己的大学时代,想起了他们那一代大学生,当时如何苦读的情景。仅仅是凭直觉,钟夏就知道她不像个用功读书的女孩子。他想不明白,自己如何就轻而易举地相信了杨卫字和陶红,相信了那些稍稍动些脑子,就能戳穿的谎话。他答应让陶红在自己公司实习,公司十分火红,有几个大学生在他这实习,算不了什么事。
后来钟夏才知道陶红只是个退了学的大学生。实习只是她找工作用以遮羞的一种借口。从外表看,陶红显得天真无邪,老实听话,想象不出像她这样的女孩子,为什么会被赶出校门。坦白地说,陶红在公司里的工作还算称职,她兢兢业业,做事情非常有条理。真看不出她有什么不好的地方,由于她是临时工,公司随时随地可以不要她,而正因为时刻有炒鱿鱼的危险,陶红干什么事都很卖力。公司的账目一向有些混乱,原来的会计半路出家,心思不知道都用到哪里去了,做出纳马马虎虎,做总账一塌糊涂。陶红在公司里的职责,虽然只是为她做一些辅助工作,可是渐渐地,钟夏要想了解公司的财务,与其去问会计,还不如直截了当地问陶红。
钟夏很快就令人难以置信地重用了陶红,他的失策在于过分轻敌。对陶红的重用,使他逐渐丧失了对杨卫字应有的警惕,就在他觉得自己不可能上当的时候,终于大大地上了一当。有一天,杨卫字带来一位副省长的侄子,说是要和钟夏一起联合做生意。副省长的侄子气 宇轩昂,是坐着奔驰车来的,那口气就仿佛是打算送些钱给钟夏的公司。
谈了好几笔都没有成功,于是说到了做期货。钟夏对期货有一定的了解,那时候期货刚开始,很多地方都不规范,赚不赚钱全靠信息和门路,而这些恰恰是公子哥唯一的本钱。
像钟夏这种公家办的公司,不可以涉足期货买卖,谁也想不明白钟夏为什么会突然头脑发热,也许是以往的业绩让他好大喜功,也许是期货市场惊人的回报让他动了心,他毅然决定对陶红委以重任,让她代表公司,跟着副省长的侄子一起炒期货。作为法人,钟夏的这一决策是绝对错误的,在一开始,他听到了许多赚钱的好消息,无论是副省长的侄子,还是陶红和杨卫字,都告诉他又赚了多少钱。钟夏并不是一点没有意识到风险,但是他的步子走得太大了一些,期货市场的利好消息总是让他欲罢不能。
直到钟夏被抓起来,才明白自己闯的祸有多大。杨卫字狠狠地坑了钟夏一下,为了高额的回扣,他利用钟夏对陶红的信任,通过陶红,竟然把公司所有的资金,都押到了期货上面。好在公安机关出击及时,粉碎了期货公司携款逃跑的阴谋诡计,作为公子哥的那位副省长的侄子也被绳之以法,大部分资金已被迫回,钟夏的公司仍然莫名其妙地损失了接近一百万。当钟夏被押上警车的那一刹那间,他并没有想到问题会有多严重,更没想到所有的罪名,最后会集中到他一个人的身上。他知道期货公司出了事,知道公司将蒙受重大损失,警笛声中,他想到的,不仅仅是如何为自己开脱,而且想到他身为男子汉,不能把责任推到陶红身上。
钟秋筹拍的电视剧,遇到的第一个麻烦,是编剧写出来的剧本很不理想。她没有让过路写初稿,而是把任务交给了一个叫黄文的女编剧。她之所以这么做,是意识到过路对编故事有些犹豫。她清楚像过路这样的大学教授,贸然写电视剧,不可能一下子就找到感觉。黄文是一位职业编剧,和钟秋已不是第一次合作,钟秋的上一部电视剧就是她执的笔。她所撰写的现代版的《王魁负敫桂英》,弄得有些像滑稽剧,古代人物移到了现代社会,怎么看都觉得有些别扭。钟秋知道这样的电视剧拍摄出来,观众不可能满意,必须重起炉灶。钟夏的出事,直接影响到钟秋电视剧的投拍,因为钟夏的公司,本来是电视剧重要的投资人之一。钟夏一出事,许多计划都被打乱。钟秋决定花更长的时间
经营剧本。经过认真的衡量,她决定把过路找来,推翻黄文写的初稿,由两个人合作重新再写。她将黄文和过路召集在一起,躲在一家部队的招待所里,弄了许多经典电影的录相带来看,她希望过路和黄文能写出一个像电影那么精致的电视剧本。
每看完一部电影,钟秋便像教师审学生一样,让过路和女编剧谈感想。女编剧黄文的年龄和钟秋差不多,人长得不漂亮,性格颇有相似之处。无论是在看电影,还是在聊天,她们都是一支接一支地抽着香烟,说话直来直往,像男人一样地说着粗话。女性一旦真正地思想解放,处处都能显示出一种性别的优势,当女人太像男人的时候,男人反而变得有些像女人,和她们相比,过路看上去更像一个保守的书呆子。她们无所顾忌地说着男女之间的事情,对电影中xing爱场面,随时随地发表直截了当的评价。有时一起看电影的还有制片主任老王,过路觉得黄文似乎有意想让他吃惊,她总是带些卖弄地表现她的傻大胆,不止一次公开地挑逗年龄比她大得多的老王,过路在一旁越是感到尴尬,她越觉得有趣。
钟秋常常要提到过路的《古典戏剧的精神》,动不动就把这本书中的一些观点,挂在嘴上。她觉得电视剧本第一稿所以失败的原因,问题就出在没有抓住中国古典戏剧的精神。钟秋承认自己应该对这一稿的失败负完全责任,因为剧本所以会写成这样,是她让黄文这么写的。把一个古典的戏剧故事,完全改编成一个现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