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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红听见他的斥骂,一点也不在意,仍是笑嘻嘻地站在那里,执着地伸着手:“五爷,好五爷,我身上一个子儿都没了,刚跟桂姨她们几个打牌,都输光了——一定是她们几个作好了圈套骗了我的钱”
常五爷更加不耐烦,用手指点着她的脸,厌烦地斥骂道:“瞧你那蠢样儿,还跟桂老九打牌?你别在这儿招我烦,把我惹火了直接把你卖到桂老九的艳春楼去”
锦红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忽然用力扯开了脖领子,鼻涕眼泪一齐淌了下来,猛地扑上来死命揪住常五爷的袍子角,语无伦次地哀求道:“五爷行行好,快给我些钱我……我受不住了……”
柳絮惊骇地看着锦红,万万想不到她如今变成这般模样;秀芝却忽然想起来,村里有个富户的儿子,抽大烟败光了家产,他犯烟瘾的时候就是这个模样……
常五爷手一挥,将锦红甩翻在地,急忙看自己的长衫,前襟上赫然有两个油手印,不禁大怒,飞起一脚便踹在她的肚子上。柳絮惊叫一声,用力挣开夹持着自己的两个大汉,冲上去挡在锦红面前,惨白着脸厉声叫道:“常五你这个没心肝的浑蛋你把她们好端端的两口子害成这样还不算,你居然还打她你,你,你简直不是人”
常五爷面对柳絮,脸上竟有点讪讪的,皱眉道:“玉秋老板不知道,这个臭娘们儿烦人得很……”
锦红对他们的话恍若未闻,一手按着肚子艰难地爬了起来,重新扑到常五面前,痛苦地不停地吸着鼻子,哀哀地叫着:“五爷,行行好,给我几块钱,让我抽两口烟去,求求你,求求你……”
常五生怕她又扑过来,厌烦地闪身往后躲了躲,随手摸出几块银圆扔在地上,冷声道:“拿着滚吧,别在这儿丢我的人了”
锦红见到银洋,无神的眼睛顿时放出光来,趴在地上一块一块捡了起来,紧紧攥在手里,跌跌撞撞地就朝马路对面的烟馆跑去。柳絮拼命抱住她,痛心地叫道:“锦红你抽上大烟了?你不能去你得戒掉”
锦红被柳絮死死地抱住,忽然狂躁起来,又踢又打,象一只笼中困兽一般冲她咆哮起来:“放手放开我关你屁事放手”冷不防一口咬在了柳絮手背上。柳絮痛得“哎哟”一声叫了起来,不由自主便松了手。锦红立刻推开她,不顾一切地向对面冲去。
柳絮呆怔怔地站在那里,身子微微发着抖,她抬起头定定地瞪着常五爷,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一定会有报应的”
常五耸耸肩,仰天哈哈大笑:“报应?我从来不相信有这回事”说着将手里折扇啪地一声打开,轻轻扇了两下,慢吞吞地凑上前来,似笑非笑地瞧着柳絮,柔声道:“我会好好对她的,供她吃供她喝供她烟抽——只要絮儿你一句话,嗯?”
他的脸近在咫尺,脸上带着暧昧的令人惊慌而厌烦的笑意,浑身浓浓的香水味道直冲进鼻子里,柳絮不由得苍白着脸倒退了几步。
有急促而熟悉的脚步声向这边走了过来,蓦的,一个焦急而喜悦的声音就那么无遮无拦地传进耳朵里:“絮儿你这些天去哪儿了?我到处找你大婶说你出来买米,果然在这儿”
话音未落,冯思齐已长身玉立站在了面前。
柳絮有半个月没看到他了,此时毫无准备的相见,不由得神思有些恍惚;看着他有些消瘦的面容,一时间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然后,他立刻就发现情况不对,轻轻握着柳絮的手,转头客气而冷淡地对常五说道:“这位就是常五爷吧?您好。您跟柳小姐有什么事吗?”
常五爷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冲冯思齐抱拳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没事没事,就是跟玉秋老板随便说了两句闲话儿。冯二少爷,闻名不如见面,果然是位翩翩浊世佳公子哇怪不得这么多小姑娘都喜欢您呐……嘻嘻,刚还和玉秋老板提起二少爷呢,您就来了……”斜睨了一眼他握着柳絮的手,常五忽然放低了声音,暧昧地低笑道:“听说二少奶奶是外交部陶次长的千金,也是个大美人儿怎么二少爷比我还风流,新婚燕尔就出来找老相好的了,哦?老常真是羡慕哇”
一句话让柳絮和冯思齐同时变了脸,秀芝惊诧地圆睁双目,惊道:“柳絮,他,原来,已经娶了媳妇了?”
短短的时间里连遭变故,柳絮只觉得脑中混乱一片,理不出头绪,心情坏到了极点。想走,福生还没回来,粮食总不能真扔在那里不要;不走,眼前的情形让她简直不知该如何应付。
冯思齐静静地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直直的,长长吸了口气,对周围的人完全视若无睹,拉着柳絮闷着头便走。一口气走到路边,方站住脚,扭过脸郑重地看定了柳絮,一字一顿地清晰地说道:
“絮儿,我不想再让你受委屈了。我要离婚。”
正文 第八十章 我要离婚
第八十章 我要离婚
冯思齐静静地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直直的,长长吸了口气,对周围的人完全视若无睹,拉着柳絮闷着头便走。一口气走到路边,方站住脚,扭过脸郑重地看定了柳絮,冲口而出道:“絮儿,我不想再让你受委屈了。我要离婚。”
柳絮身子一震,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问道:“你说什么?”
冯思齐咬了咬嘴唇,沉默了片刻,轻声道:“絮儿,你现在对我冷淡了很多,我看得出。我知道,你虽然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有些怪我的。可是,我跟丹桦毕竟相爱过,在那种情形下,我不能弃她于不顾……”
柳絮眸中一暗,几不可闻地淡淡道:“可是你刚才又说……”
“是的,她现在的身体竟然慢慢好起来了,实在是不可思议你无法想象我现在的心情……”
“我能想象……你当然是高兴极了。”柳絮低头有一搭无一搭地踢着脚下的小石子儿,脸上淡淡地笑了笑,硬着心肠说道:“你不用为难,你和陶小姐好好过日子吧,你们本来就是天生一对至于我……你不用担心,我会努力忘了你,努力忘了跟你在一起的这段日子,就当我们从来没有认识过……”
她面无表情地说着,心里一阵酸楚,有什么东西猛地梗住喉咙。她飞快地扭过脸去,不着痕迹地用手背揉了揉眼睛。
“你说的是什么话你要忘了我?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我?”冯思齐用力扳住她的肩膀,眼睛里闪着两小簇焦灼而痛楚的火苗,低低叫了一声:“絮儿你不见了的这些日子,你不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每天象没头的苍蝇一样到处乱转,吃不下睡不着,到处找你又找不到,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时时刻刻担心你遇到了不测就从这几天,我才发现你对我来说有多重要,我不能没有你絮儿……”他热切而纠结地看定了柳絮的眼睛,郑重地说道:“你给我一点时间,再耐心地等一等,我会慢慢地跟丹桦讲清楚,等她身体完全好了,我就提出离婚。”
柳絮抬起头,望着冯思齐焦灼的眼睛,目光变得柔和下来。她抿着嘴轻轻一笑,低低说道:“真的吗?那么,我等你……”
心里的阴云被一扫而空,柳絮顿时觉得整个人都轻快了起来。常五爷的汽车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她忽然想起一事,低低叫了一声:“锦红还在烟馆里,她抽上大烟了,怎么办?”
冯思齐生平最恨鸦片,他**的卧室里便是经年不散的那种鸦片烟异香异气的味道,此时听了柳絮的话便微微皱起了眉,说道:“送到医院去戒烟吧,不过也得要她本人愿意才好……”
柳絮咬了咬嘴唇,问道:“还是去仁爱医院么?”
冯思齐摇了摇头:“刚一打仗,布朗博士就回国了。没关系,去别家也是一样的,我认识一家日本医院,里面有专门戒烟的部门……但是,锦红现在不是跟那个常五爷……”他微微踌躇了一下:“我们插手管这样的事方便吗?”
“什么常五爷?那根本就不是个人,是畜生”愤怒使柳絮的脸涨得通红:“你没有看见锦红的样子,她再跟那畜生混在一起,迟早得折磨死咱们现在就去烟馆把她拉出来,立刻去医院……”话说到这儿,柳絮忽然停住了口。
算着时间,福生应该马上就返回来了,米店跟对面的烟馆只一条马路之隔,她拿不准福生见到锦红如今的样子会是什么态度。也许盛怒之下会恶语相向?锦红现在的样子实在是受不得刺激了……一念及此,柳絮立刻转头对静立在不远处的秀芝轻叫一声:“秀芝,我跟冯先生有点事要到别处一趟,等会福生回来,你们拉着粮食先回去吧。”
秀芝面对今天突然出现的这么多奇异的人和事,早已经懵了。听见柳絮的吩咐,唯有迷惑的点头。
推开烟馆的隔门,只觉得光线晦暗不清,满屋子鸦片呛人的气息。乍从明亮处进到这样昏暗的所在,柳絮的眼睛一时间有些失明。待到终于适应了一些,这才勉强看到里外两大间屋子摆满了窄窄的烟榻,两两相对,中间小几上亮着昏暗的取灯,榻上躺满了病恹恹的人,就着烟灯在喷云吐雾,脸隐在烟雾之后,面目模糊不清。
柳絮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合,况且烟馆一般是女人的禁地,她心里惴惴地打着鼓,紧紧地跟在冯思齐身后,手里心攥出了汗。
屋子里充满了恹恹而暧昧的黯败气息,空气凝固不动,令人窒息。但躺在榻上端着烟枪的众人却仿佛很享受这种窒息,见有人进来亦是面无表情,眼皮都懒怠抬,自顾自地**着。
有伙计上前招呼,见是一男一女,脸上露出诧异而冷漠的神情。
冯思齐用身子遮住柳絮,客气地说:“小哥儿,我们来找个人——一个女人。”
伙计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不耐烦地向角落里努了努嘴儿:“喏,那边不是?快把那婆子拉走,不让她进来就在门口发癫,掌柜的差点把她扔到大街上去女人还泡烟馆,丢人现世的……”
冯思齐局促地向那伙计点了个头,柳絮已当先急步走了过去。
绕过一张张矮榻,磕磕绊绊走到角落里,柳絮瞪大了眼睛,果然见靠墙一张烟榻上躺着锦红。
她就那样半闭着眼睛躺在男人堆里,嘴里街着烟枪,一脸迷迷怔怔陶醉的样子;一条腿悬在榻外,脚上穿着白布袜子,绣花鞋已不知去向。
柳絮紧紧咬着嘴唇走过去,轻轻摇了摇锦红的肩膀,在她耳边轻声道:“锦红锦红快跟我出去看看你的样子……”
锦红眼睛也不睁,嘴里含量混不清地“唔唔”了两声,依然故我地在太虚幻境中神游。
柳絮一咬牙,猛地将她手里的烟枪夺了下来,大声喝道:“起来你给我起来快跟我走,你想死在这里吗?”边说,边用力要将她拽起来。
锦红猛然被人抢了烟,顿时大怒,睁眼见是柳絮,便两腿乱踢,满嘴里叫嚷起来:“还给我给我你算是什么东西也来管我”一边嚷着,一边扑过来抢她的烟枪。
柳絮一声不吭,将烟枪藏在身后,转脸急促地冲冯思齐叫道:“快来帮我”
冯思齐略略迟疑了一下,便走上来奋力将锦红的一双胳膊捺住,柳絮抱着她的腰,两个人拼命将她向门口拖去。
锦红顷刻间又发了狂,疯了一般连踢带打,冯思齐的脸上猛不防被她挠了两道子,火辣辣地痛。他负痛之下手上力气一松,锦红“嗷”地尖叫一声,趁机当胸猛推了柳絮一把,抢过烟枪立刻重新倒在了榻上。
柳絮万料不到她病恹恹的一个人,力气竟如此之大,被她猛力一推之下,立足不稳,踉踉呛呛倒退几步,被地下的脚凳一绊,跌倒在地。额头磕在桌角上,登时血流如注。
她只觉得脸上热乎乎的有东西淌了下来,伸手一摸,昏暗中只见手上粘粘的一片暗红。冯思齐丢下锦红两步冲了过来,蹲下身子一迭声急切地问道:“絮儿你没事吧?”
柳絮扶着桌子困难地站起身,脑袋里嗡嗡一片。她勉强站定了身子,重新迈步走到榻边,一伸手死死揪住锦红的衣襟,痛心地说道:“锦红,你不能再这么糟蹋自己了,你会死在这里的你知道吗?跟我走吧,咱们去戒烟你会好起来的,相信我……”
她用手捂住额头,还是有鲜血一滴一滴滑落下来,热热地滴在了锦红的脸上。
锦红用手在脸上一抹,身子微微一震,木然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她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依旧是默然地继续抽了一口烟。
柳絮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柔声道:“走吧,好吗?”
锦红的手微微向后一缩,却被柳絮用力握住没有挣脱。这一次她没有再胡乱挣扎,被柳絮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