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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玉珍没替你打火车票?我的火车票可是她的钱。”
“其实,她没给我一分钱。”
“没给你钱?我还以为来的时候她给了你我们两人火车票的钱。这么说,我的火车票是你出的钱?”
“是的。”
“这个周玉珍,太没名堂了。说得好好的就变卦,成心欺骗人。这样吧,我也没钱,只好向同学借。”
“也只好这样了。”
肖森继续在长沙玩。我回家呆了四天。等我回到湘中师专的时候,麻烦早已等着我了。
“王虎森,出事了。”我刚在乒乓球台旁边站住,正跟肖森打乒乓球的周玉珍就迫不及待地说上这么一句。
“什么事?”
“讲了你会发气,跟肖森一样。”
“为回去的事?快说吧,别吊人的胃口。”我有了很不祥的预感。
“嗯。肖班长对班主任老师讲了,他说我们太不像话。”
我气愤地说:“就在我们回家的前一个星期,他自己不是去长沙玩了好几天吗?四天还是五天?”
“四天五天倒无所谓,我说过你会发气的。你旷课最多。”
周玉珍,你这个“罪魁祸首”,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肖森气愤地说:“那个家伙狡猾得可以,他说他跟政治辅导老师请了假。”
“实际呢?”
“请了假。他请假回家。”
“谁不知道他是去长沙玩呢?”
“可是你拿不出证明。”
“是啊。”我颇为失望地说,“我们又没跟在他屁股后面。就是和他同寝室的人都知道这么一回事,他们也不会出来得罪人。我们把他的事和盘托出,他肯定会反咬一口,说我们打击报复。活该我们倒霉。真不甘心。”
肖森愤愤地说:“要鱼死就得网破!”
“你们不要发气。不管怎么样,我们没请假就走了,他会抓住我们这个把柄不放。而他向政治辅导老师请了假。请假回去也好;请假去长沙玩也好,反正请了假,我们不能把他怎么样。所以,班主任老师,他刚从北京回来,找我们谈话的时候,我们还是老实点。”
不服气,但输已成定局。
“这个家伙,还当班长呢!自己到长沙玩上好几天,我们出去几天,他就要管。哼!”
“有个邵阳的同学,回家整整搞了一个星期,他怎么不去管呢?”
“他自己不也是邵阳的吗?”
“妈的,娘的!”
“我早就看出来有人搞地方主义!”
不是什么地方主义。去年中秋,班上组织一个晚会。那时肖智慧还不是班长,他只是这个晚会的临时组织者。他待我们不公,肖森带头,我们几个人退出了晚会。这当然是小事一桩,肖森也许早忘了。可肖班长没忘,亘亘于怀吧。如果不是今天这件事,我也不会想起它来。
按照学校的规章制度,旷这么多天的课我已经具备开除的“资格”。开除,多可怕的字眼!不过我想,在管理非常松懈的大专院校,处分是不会严厉的。湘中师专还没开除过学生,我也不会因为被开除而被载入校史。想是这么想,我的心情却不能因此而平静。有人说,罪犯最烦躁不安、郁闷不乐的时候,是在被投入监狱之后到被判决之前。我现在就处在这样的时候。后果不是不堪设想,但我仍然有所担心。我没有心情看小说,吃饭也觉得索然无味,平时顶喜欢吃的红烧肉,现在却使我大倒胃口。肖森却不同,他把什么都不放在心上,跟老乡,跟同寝室的人,跟女同学,一如既往的玩呀、笑呀、闹呀。我不善于忘却。我应该快活一点才是——愁眉苦脸,给谁看呀,有什么用呢?于是,我主动大声喊打扑克。
“王虎森今天积极了,真是怪事!”李大哥搬一条凳子坐拢来,这样说。
“我一贯都这样积极。”
“以前是这样。最近你看书比较勤快了。不像我,懒鬼一个。”
“看的都是小说,不是课本。”
“不管什么书,反正你看。我对书都懒得摸。”
凑齐四个人,拉开架势,大战起来。
“王虎森,赵老师叫你去一下。”有人喊我。
妈的,我正在兴头上,却有人来败兴。好,去就去吧,总不至于要我的脑袋。
赵老师批评我没有组织纪律观念,他说八四级有个学生四天不在校,差点开除了。你吓谁?后来虽没被开除,但一个月的伙食费是罚了的。听口气,他不想把事情闹大。有人喊赵老师。他要走,临走时他对我说:“你回寝室好好检讨一下自己。”
一个月的生活费,我到哪里去弄?
晚上,肖班长来找我谈话。
“赵老师说,这回因为他去了北京,班上无人管,所以这回从轻发落,只要你写封检讨。”
这么说,我得感谢你给我带来了好消息。班上无人管?怎么会呢?你班长大人不是把我们管得好好的吗?
“检讨明天交,明天中午一定要交来。明天下午散学后要在班上宣读。”
肖班长,我遵命就是。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够可以了吧。
4
我从外面回来,寝室里好像没什么人。我自言自语:“寝室的人都到哪去了?怎么连一个鬼影子都看不到?”
“我不是人吗?”
我吓了一跳,原来寝室里还是有人的。说话的人是李大哥,他正躺在床的内侧看书。狗可以改了吃屎的天性,但他的大嗓门是永远也改不了的。
“哟,我们的李大哥,什么时候这么爱学习了?看的什么书啊?”
“杜鹏程的《保卫延安》。你到外面干什么来?”
“散步。外面没一点味,回到寝室也没一点味,这生活真是没一点味。”
有人回来了。是肖森,古大哥,刘红兵。
我说:“《保卫延安》有什么看的?”
李大哥说:“现代文学老师说了,这是一部优秀的长篇小说,在长篇小说中,第一次描写了高级领导人彭德怀的形象,所以很有价值。”
“荒谬,难道一部小说写了高级领导就优秀了吗?我看《保卫延安》实在看不下去,说它优秀纯粹是牵强附会。这样的逻辑是强盗逻辑,如果写了彭德怀的小说就优秀,那写了毛泽东的小说毫无疑问就伟大了。怪不得人人争着高喊毛主席万岁。照此推论下去,那写了联合国秘书长德奎利亚尔的小说就具有国际最高水平。清朝有个诗人――我记不清叫什么名字了――说,夫妻石壕村里别,泪比长生殿上多。写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写得好不好。如果只要一写大人物小说就优秀,那有历史就足够了,还要诗歌小说这些艺术干什么呢?”
李大哥说:“王虎森,你太偏激。”
刘红兵也说:“王虎森在胡说八道。”
肖森说:“我倒是认为王虎森说的有几分道理。”
古大哥没说什么。
我说:“什么道理不道理?艺术就应该是艺术,它可以反映政治,但不能以政治为依据,被政治所左右。好了好了,这些东西没什么好争的,我们还是来甩老K吧。”
我和肖森、古大哥、刘红兵摆开架势大干了起来。
李大哥盖上书,从床上起来,说:“怪不得王虎森这家伙要说没味,这书还真是没什么味。来来来,哪个人让给我打一打。”
没人让位子给他。他大为扫兴,就在旁边看我们打。
肖森坐在我的对面,李大哥看他打扑克。肖森手气不好,他怪李大哥看他的牌把他的好运气看走了。
李大哥就去看古大哥打牌。风水立刻轮流转,古大哥刚才手气好得吓人,一转眼就背时背到家了。他也埋怨李大哥是扫把星。李大哥说,你们自己手气差,怎么都怪起我来了?
他觉得做旁观者没多大意思,于是走出寝室。他边向外面走边说:“到哪里去搞个妹子来玩一玩?”
5
“我们谈论女人都是空谈,不着边际,没有实效。”龚杰说。
“说的也是。应该付诸行动才对。”谢长华接过了话头。
“和姑娘接过吻的举手。”肖森突然出了个馊主意。
“只接了吻的不算,摸了乳房的也不能算。如今这些太平常,区区小事,何足挂齿?要和女人发生过关系才有资格举手。”刘韶华的一番宏论说服了我们。
可是,全寝室没一个举手。有些人,像我,是没有资格举手;另外一些人不举手,不是没资格,而是另有原因。
“听人说,八四级中文班有几个人去过火车站附近的饭店。”古大哥一句话使讨论没有冷场。
“是有这么一回事。”谢长华证实了古大哥的话,“六个人,每人凑五块钱,由一个人拿着,其他人跟在后面。晚上两点多,火车站附近拉客的女人好多。那个学生被一个女人拉到饭店门口后不动了,死也不进去。这事没成。”
“他们当然是闹着玩的。”我说,“嫖娼纯属个人行为,怎么能集体行动呢?怪不得那人要临阵脱逃。换了我们也一样。其他人不知道,自己我是知道,就是后面没几个人,我还是不敢进去。”
“这个自然,我们都是胆小鬼,有贼心无贼胆。”龚杰说。
“其实,胆小也妨碍恋爱。等你举棋不定的时候,别人已经扑上去了。”李大哥说这话也许是有感而发。
“要我说,如今国家应该让*的存在合法化。”肖森冒出一句肯定会引起争议的话。
“我们社会主义国家,怎么能这样呢?”刘红兵发表的见解永远不会出格。
“我认为完全可以合法化。”我是不甘落后的,“如今社会上有大量的*,沿海地区最多。凡存在的就是合理的。当然,我们不能狭隘地理解‘合理’。它的意思是,任何存在的东西都有它存在的环境、存在的原因。如果现在还说中国大陆没有*,那是光眼说瞎话。公安局抓了卖淫的女人,只晓得罚钱,他们也无心无力杜绝、根除这类现象,因此*越抓越多。如果可以合法办妓院,国家可以收税,相当于公安局罚卖*的钱。妓 女半公开化,弊端大,容易传染性病。一旦合法化,国家可以指定一些卫生机构定期对*进行身体检查,将有性病的送去治疗。一旦合法化,流氓、*案件肯定会大为减少。”
“我认为,只要国家肯下决心,是可以消灭*的。”刘红兵说。
“不现实。第一,只会口头下决心,什么事都是一阵风。第二,*有它存在的土壤。司机需要,采购、供销人员需要,不想结婚的男人需要,尤其先富起来的人更需要。你能消灭*吗?”我说起来条条是道。
“国家在法律上仍然会宣布它为非法。”肖森说。
“这是肯定的。一方面宣布它为非法,一方面又用行动说明它的存在合理,而且还有意无意让它的队伍发展壮大。”谢长华说。
“我设想一下合法化了会怎么样。我们如今没钱进妓院。将来当老师是穷光蛋,同样没钱进妓院。莫让它合法化也好。”我又在发奇谈怪论了。
“最好是消灭它。要有大家都要有,要没有大家平等,一起没有。”肖森顺着我的意思走到了极端。
“妙!这就是平均主义,这就是共产主义!”龚杰说。
“谬论!”刘红兵嘟啷着这么一句。
6
我将来的职业现在就毫无疑问地确定了。这他妈的就像旧社会的指腹为婚!教师这种职业,有多少中国人对它感兴趣呢?我的理想却是成为一名出色的小说家。我应该从哪里着手呢?许多有成就的小说家是从写自传开始的,我可以仿效他们。童年遭受不幸,但我没有向不公平的命运低头。战胜困难,与命运抗争,是我的自传小说的一个重大主题。黄洁老师是很能理解这一点的,她是我的知音。贫穷,分析贫穷的原因,批判,是我的自传小说的另一个重大主题——我知道这样的小说即使写成了也很难发表、出版,就是出版了它也会给我带来很大的麻烦,但我绝不能退缩,因为我是人,我要做正直有良知的人。是的,要想成为出色的小说家,除了天才和勤奋,勇气也是极为重要的,要像苏联的肖洛霍夫一样。在《静静地顿河》面前,《创业史》就黯然失色了。一个政治重压下的乞丐和奴隶也许会被冠以“小说家”的名号,但绝对无法伟大起来,绝对无法写出伟大的作品。一个作家可以因江郎才尽而退出文坛,可以因创新没达到预期的目标而失败,但绝不能在帝王面前屈服——这是彻底的失败!
所以,真实,是我第一个要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