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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是一棵草-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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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真实,是我第一个要做到的。感觉的真实,心灵的真实,深刻,这就是真实的含义。

  要么不写,要么直面人生写出一个大写的自己。

  白纸黑字,写你自己吧。歪歪斜斜要什么紧?我也许想过—鸣惊人,但我知道谁也不可能一步登天。    

  以前人们写契约,都有“恐口说无凭,立此为证”的语句。白纸黑字,不仅仅是为了防止人们耍赖,更重要的是它意味着人应该具备的良知,人应该担负的一份责任!

  7

  弟弟散晚学后去了公社。今年大队发救济,我们家没分一点东西,有些家境较好的人家因为有关系反而得了几十元钱。好多人认为不合理。祖父要弟弟写一份报告去公社要求救济。报告是昨天晚上做完作业后写好的,今天他把它送到公社去。

  公社所在地变了,老房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幢崭新的四层洋房,它威威风风如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这个巨人的肚子里隐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像我一样不想求人的弟弟在庞然大物面前望而却步,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借问一下,申请救济在哪里?”

  “上面。”

  声音冰冷且有不耐烦的意思。房子确实气派,但弟弟无心欣赏。他上了二楼。二楼仍然人多,不少人一眼看去就知道是当官的。办公室里两个人正在谈话,弟弟礼貌地打断了他们的话语,问民政办公室在哪间房子里。“上面。”得到的 回答仍然是冷冷的。看别人的脸色,还要在这些人面前低声下气,真让人受不了。他们的回答和现在所处的季节惊人的合拍——冷。如果不是祖父要我来,我早就放弃了,弟弟愤怒地想。

  弟弟上了三楼。他还是没找到自己的目的地。侯门深似海。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弟弟上了四楼。

  “申请救济是在这里吗?”

  坐在沙发上的人审视着弟弟。这个人弟弟有点儿认得,他姓陈,是黄爱源的女婿。黄爱源和我们同在一个生产队,家境宽裕的她却得到了四十元救济。

  “你来申请救济?”

  弟弟觉得自己快成了被审讯的犯人了。

  “是的。”

  “有没有申请报告?”

  “有,在这里。”

  姓陈的接过报告,装模作样地看了一会。

  “你是哪里人?”    ’

  报告上明明白白写着,你看到没有?弟弟如实回答。姓陈的又简单问了一下家庭情况,得到回答后他说:“报告我收下了。你暂时回去。救济的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做主的。我们还要商量一下。你先回去吧。”

  “什么时候我再来?”

  “隔两天你再来。”

  两天之后,弟弟又去了公社。

  “你来干什么?” 

  “申请救济。”

  “你是哪个大队的?”

  妈的,贵人多忘事!

  弟弟又把自己的住址清清楚楚说了一遍。为了让对方有所记忆,弟弟又说:“两天前,也是这个时候,我来找过你。”

  “嗯,是有这么回事,是有这么回事。不过,大部分救济都分到各个大队上去了。”

  “要是大队发了救济给我们,哪怕是一分钱,我也就不会来这里了。我们大队不公平!”

  对方没想到弟弟有火气而且不晓得天高地厚。 

  “我们如今蛮忙,研究救济的事要等几天。”

  “等几天?”

  “个把星期吧。”

  吃一堑,长一智。一个星期他们是绝对办不了这事的。弟弟吸取教训,十天之后才去公社。

  “你去找罗书记,只有他有权力批。”那个姓陈的对弟弟说。

  这个家伙,他是不愿意给我们救济,他岳母的救济不就是他给的吗?他怎么会没这个权力呢?“罗书记住哪?”弟弟问。 

  “也在这一层,那一间。”

  门是关着的,弟弟用力推了好几下,门依然如故。他又用力敲门。走廊上正巧有一个干部走过,他问弟弟:“你找罗书记?”   

  “嗯。”  

  “他不在家,到县里开会去了。”

  “会要开多久?”

  “十二天。” 

  等吧,等吧。半个月之后。 

  “我们同罗书记商量一下,他说要你再写个报告交上来。”

  弟弟心里窝着一团火,但他知道朝他发泄不得。他说:“我不是交了吗?”   

  “是罗书记要你重写报告的。”

  这样的事,大可不必惊动罗书记。黄爱源是四十元救济,肯定没有惊动书记的大驾。再说,我找你一个人都已焦头烂额,一点眉目没有,这时再去找罗书记也是白费力气。于是弟弟说:“那个报告要不得?没写好?”

  “是要不得,是没写好。”

  “要不得我拿回去,重写好有个底稿。”

  “报告就放在我们这里算了。”

  这个家伙!报告是他弄丢了,百分之百!来了几回,跑的都是冤枉路。重写。将来要是做了大官,这样的人我要多杀几个。

  白天很短。一天上八节课,时间本来就不早了,在公社又耽搁了一阵,还没到家,太阳就早已滚蛋。夜幕降临,世界又将是黑暗的了。    

  8

  请人写的报告祖父都不满意,那个他被人吹了又吹的老书先生写报告也是卵弹琴。报告,祖父想要大伯父写。大伯父以前教过书,是个人才,写报告在行。

  “这几天我没时间,等几天我写。”

  在五个儿子中,祖父最喜欢最看重的是大儿子。大伯父知道怎样让祖父高兴,又知道怎样巧妙地为自己辩解。因此,即使大伯父做了错事,祖父也不骂他,就是万一忍不住了要骂,也是轻描淡写骂两句了事。 

  大伯父说要等几天,祖父就等他几天。

  一拖就是好多天,连报告的影儿也没见着。 

  弟弟说:“只要报告把情况写清了就要得,何必总去求人?上回报告不是要不得,是那个家伙丢失了。”

  “你不晓得。解放前有专门替人打官司写状子的人,一张状子要十担二十担谷,人都愿意出。状子写得好,官司才能打赢。”

  祖父去催大伯父,报告还是没写好。    

  放寒假了。报告还是几张白纸。

  我是古历十二月二十二日回到家里的。祖父二十五才告诉我报告的事。更详细的情况是弟弟告诉我的。二十二到二十五这几天,祖父又催了大伯父一回,还是什么结果也没有。祖父生气了,大伯父这么久没动手写,肯定是不把报告当一回事,无心帮这个忙。

  “阿公,我看还不如要哥哥写。” 

  “你们后生毛手毛脚,写不好的。”

  二十七日上午祖父去问大伯父,白纸上仍然没有一个黑字。祖父不再说什么,只是把纸笔拿了回来。

  年一过,这次救济就莫想要了。都已经二十七了,过年还有几天!真正是刻不容缓了。

  晚上,我们三公孙围坐在火炉边。我把写好的报告念给他们听。祖父一边沉思默想一边往火炉里加柴。火很旺,烟也多。

  “去把门打开通风,把烟赶出去。”

  弟弟起身打开门。

  祖父把火钳朝火炉里捅了两下,立刻火星四射,同时伴有劈劈啪啪的响声。

  “写得不是蛮好,不过也还要得。今后随便做什么事,都要自己动手,求人求不动,要自己发愤。” 

  弟弟拿了报告到生产队和大队签字盖章。 

  “明天吃过早饭,你们两兄弟一起去公社。没拿到救济你们不要走,你们坐着同那贼日的磨工夫就是!”

  去公社的路上很干净,枯枝败叶都被风吹到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去了,树枝光秃秃的,被季节剥夺得一无所有。这些树枝仿佛是许多刀剑,它们也想向这个世界抗争。可奇怪的是,它们又保持着一如既往的沉默。

  天很冷。云这么厚,太阳是出不来了的。风损害着我的近视眼,我的眼睛只能睁开一条细缝。一粒灰尘跑进右眼,我使劲擦,泪也擦出来了。风小了,出来的人多了些,死气沉沉的村庄多少有了点活气。

  我和弟弟走在一块。我们讨论着怎样开头,怎样应付万一的情况,反正今天我们不达目的决不罢休,今天可能要撕破面皮,得罪人。我们早就该得罪人了,他们踩我们、吃我们,我们太老实了。    

  弟弟说,姓陈的现在精神大不如以前,大概是因为那四十块钱吧。他给岳母家的四十块钱救济由于有很多人反映到了公社,被公社收上来了。

  到公社后我们首先找了姓陈的,用农村一句粗俗的话来说就是,吃屎管屎,我们不找他找谁?姓陈的要我们找罗书记签字,他自己做不了主。我们找到罗书记,他正在办公室和几个人说话。我们打断、干扰了他的工作,他显然对此不满。他说,这事全由姓陈的一人经手。 

  我们从罗书记的办公室出来到了民政办公室,把罗书记的话一字不漏地说给姓陈的听。姓陈的始终说他没这个权力,救济什么,救济多少,全由罗书记决定,报告上有了他的签字正如古代  文告上盖上了皇帝的金印一样。这不是明摆着在耍我们吗!我们可不是猴子!我们就又只好去找罗书记。我们在罗书记的房里坐下来,要他跟我们去一趟姓民政办公室,只有他去了事情才能办成。他觉得我们难缠,早已不耐烦,但又不便发作。他向其他人说一声:“我去一下就来。”

  来到民政办公室,罗书记说:“陈贵福,如今我正忙,你就办理一下这事。” 

  “书记老子在报告上签个字我才敢照办。”姓陈的——陈贵福递过去一支钢笔。

  罗书记总算开了大恩,大笔一挥,一张条子批二十块钱给我们。我们说少了。

  姓陈的说:“你们还嫌少?人要知足!”

  我说:“我们生产队有一户人家蛮有钱,他们一申请就是四十块!”

  罗书记说:“只能批二十,还有好多人要来,我有事去了。剩下的事贵福你处理好了。”

  书记就是书记,说一不二。知足常乐,我们不常乐,但我们容易知足。不过说到二十块钱,确实太少了。我看到这房里有一大捆棉袄。今天出来,我穿的是祖父的棉袄,弟弟穿的是我的烂棉袄。于是我问:“这也是救济物资?”

  姓陈的随口应声“是。”   

  “我们还要棉袄。”我说。

  “不行。你们身上不是有吗?”他断然拒绝。 

  “有是有,但我的旧了,他的烂了。”我指了指自己的棉袄,又指了指弟弟的棉袄。

  “不行!” 

  弟弟说:“我穿的棉袄是烂的。你硬要我烂棉袄都没有穿才肯给我吗?”

  “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为什么就是说不行?”

  “行也要等天把两天。”姓陈的理屈词穷。

  “又是等。”弟弟冷笑着,“我信了你的话等了好多回,如今我不想再等了!”    

  我问弟弟:“今天什么日子?”弟弟说二十八。

  我说:“都二十八了,再过天把两天就喊过年。到时候你们都回家过年,我们到哪里去找你们?”

  弟弟懒得同他罗嗦,动手去解捆棉袄的绳子。

  “好,就给你们一只。”

  弟弟拿了一只,烂棉袄也不脱就把新棉袄罩在身上。新棉袄太长,弟弟巴在身上样子挺滑稽。  

  回家的路上,弟弟对我说:“哥,剩下那么多棉袄怕没人来要了,还不就是成了他们私人的!”

  “肯定是这样。只怕救济款还剩了不少。剩了还不是让他们贪污了!”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7章  15岁的夏天
第七章  15岁的夏天

  1983年的夏天,我15岁了。

  我读初一的时候,有一段时间在学习上不够自觉,但到了初二,特别是到了初三,我在学习几乎不要祖父和老师操心,所以祖父也难得在我耳边讲我学习的事情。在中考之前,祖父却一反常态,对我说:“你要争取再考进淮阳一中。你想一想,你小学毕业的时候就考进了一中,要是万一这回没考进,别人都会讲你那回考进靠的是运气,不是你硬有那么聪明那么努力。”

  祖父的话很有道理,但我是个内向的人,不大喜欢说话,所以我只是点了点头。

  中考之后不久,我就和几位同学去淮阳一中参加复试。祖父很高兴,因为这意味着我有机会进一中了。又过了不久,我听初中的老师说,一中已经确定录取我。祖父从我口里得知了这个消息,他的心情自然是好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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