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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裸奔事件:好梦不醒-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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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我当上了爸爸,就可以呆在家里。但是,我没有当爸爸。每个人都有爸爸,爸爸还有爸爸,那叫爷爷,有些爷爷还有爸爸,那叫老爷爷。老爷爷的爸爸呢!就在前面再加一个老字——叫老老爷爷。不过,有些我的同龄人,还没有当爸爸就被人叫着爷爷了。至少有人这么叫过我。听大人说,这是论辈分喊的。

  我在村里转了一个圈。大多人家的屋檐都平行相对。门窗也随之相向张孔。猫在窗台上眼神闪闪,注视着檐下发生的一切。有几户人家的台阶上,年轻的女人正坐在台阶上给婴儿喂奶。夕阳点亮了婴儿眼睛,女人的乳头耷拉在风里。遇到大人我就心惊肉跳。我怕他们知道我是贼。于是,走起路来难免蹑手蹑脚。头也不敢抬,气也不敢喘粗,整个身体像一把弓,恨不得躬到跨下。又躬不到跨下。

  各家各户的柴门上,都映着一方淡红的斜阳。柴门比以往哪个时候都要清晰,可以清楚的看到树木的纹理。及一个个洞,及在洞里蠕蠕爬动的各色虫子。有飞虫在阳光里翩翩起舞。被搅动的尘粒飞速旋转,闪闪发亮,令我眼花缭乱。屋里显得特暗,家具和人,都被吞噬不见,而且仿佛还可以吞下整个世界。

  我想起了一件事。我必须要黑狗把今天的事藏在心里,不说出口。还有,要他命令其他三个小孩照办。他是他们老大。

  经过三青的家,我拐进一条幽长的里弄。对面就是黑狗家。黑狗家和三青家以及连接的那条里弄,组成一个巨形“工”字。那竖是里弄,两横是两个的家。

  如果平时,我大老远就会喊:“黑狗!娘卖X,出来罗!”但今天,我却规规矩矩的走过去。我想从窗前聆听里面的动静。黑狗家的窗户是用薄膜封的,由于长久没有更换,薄膜上粘满了厚厚的尘埃,却找不到一个洞。我只好将耳朵贴着薄膜,里面悄无声息。一阵风吹过来,数以千计的尘埃跑进我眼眶,我禁不住骂了声:“娘卖X!”

  黑狗在奶奶在里面搭言:“哪个,是吉安胡子吧!找黑狗有么子事?”要死不活的声音,整个地面都浮动在这种声音里。

  我慌忙应声:“不是。”就走了。

  我害怕见到黑狗奶奶,她最痛恨贼了。她会不会知道我是贼了呢!她迷信,力民叔也迷信。她辈分高,在这一行,在村里是权威。说起话来唾沫横飞,条条是道。力民叔经常向他讨教。两人往来密繁。力民叔不跟他说起我的事,没有道理。

  再次经过三青家时,黄昏降临。檐鼠开始在屋檐下盘旋,翅膀拍打出冷飕飕的风,划过我耳际。远处的山,被爬满秋苔的墙壁隔绝;头顶的天,蓝得摇摇欲塌。我张大眼睛看前方,这里那里已经模糊不堪。

  我不敢再走了,阴差阳错,前面既到了力民叔的家。他住一栋长长的土坯房,长度在村里数一数二。台阶上有七根梁柱,墙壁上镶有七道木门,证明整栋楼分七大间,堂屋除外。木门有五道微敞,两道紧闭——一道门上挂着把耀眼的铜锁,一道锁挂垂直向下。台阶的楼上通通装满了枯干稻草,相信一个烟头定能把整栋楼消灭掉。堂屋的左侧是力民叔的房,别的属他六个儿子。左侧的台阶上搭有一口大灶,是烧禾衣锅的那种,锅上安有一个蒸笼。蒸笼上摊满了零碎的尾生,地玉,红辣椒。灶口的柴灰堆得胀鼓鼓,几只鸡安详的蹲在上面,脖子左一拐,右一拐,它们想看到我,可是老花了眼。堂屋的门框上贴着幅褪了色的对联。堂屋的神台上挂着力民叔爹娘的遗像。灰色的头发,灰色的脸,灰色的勃颈,连眼神也是灰色的。一切便知是阴间鬼俯的常住居民。一看便知不是凡人。他爹娘的头上,墙壁上,有雨水从瓦缝里漏下,冲洗过的痕迹,一长绺一长绺的,稀疏排列。

  力民叔正躬身在禾场坪挖蚯蚓。他身边围着群嘎嘎的鸭子。力民叔是南瓜肚子,冬瓜腿,西瓜脸,瓜是枕头瓜。下巴上还长有一颗可恶的三角状黑痣,黑痣的中央竖一根弯弯曲曲的胡须。他提着鸭公嗓:里喇喇喇喇。没有一点要死的迹象。

  我用手遮住鼻孔,呼呼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和心脏的跳动两相挥应,他们都让我害怕。我悄悄转过身,力民叔轻轻咳嗽了一声。我吓得拔腿就跑,鞋底咯响了几粒沙。

  一慌,这条里弄和那条里弄长成了一样的形状,颜色也一样。我就经过了更多人家。各家各户的堂屋门口黑脑袋一簇一簇,在吃饭,在吹牛,在讨论什么,有一些话题他们争来争去也毫无结果。

  我怀疑他们在讨论我。远远的听到我脚步声,他们都机械地把头甩过来,脖子伸长,脖子伸长是为了转过脑袋,好奇的打量我。我放慢脚步,眼神随着地表游动,他们的眼睛像灯笼,黑眼珠高高的突起,眼袋处挤出了皱纹。

  有人问:“吉安胡子,下午做了什么?”

  我说:“我在家里睡觉。”

  经过另一户人家,又有人问:“吉安胡子,下午做了什么?”

  我说:“我在家里睡觉。”

  ……

  莫非,力民叔的鸭公嗓早已把我的贼名传遍整个村庄。否则,过去从未有人问过我这么多相同问题。

  我愈加害怕了,怕得要死。不出几天,我的贼名势必传遍村庄的每个角落。从这个村庄传到那个村庄。到时候,山也知道,水也知道,树也知道,庄稼也知道,经常玩耍的晒谷坪也知道,每一条道路,每一间房屋都知道我是贼了。

  到吃夜饭的时候,我却不敢回家。

  找不到黑狗,我就爬上晒谷坪。我在一块大青石上坐下来。石头白天裸露在阳光里,此刻正散着余热。温得我屁股很舒服。我觉得一个人这样坐着的确舒服,我不觉得自己是一个贼。贼名独爱热闹的地方,喜欢钻进别人的眼睛。在自己眼里,昨天的我和今天的我仍然一个样。见到有人,贼名就不再安分,它爬到我头顶,不停地跳,摇手。它要让所有的人都看到它,我也就从别人眼里看到我是贼了。但是一到无人之地,这种意识随即消失不见。

  所以我特怕碰到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和我一般大的不怕,比我小的不怕,不认识的人,外国人就更不怕。

  倏地,对面,三青家的晒谷坪,旁边的野草沟,扎着的那棵稻草树,旁边,顶上,有几户人家的灯火从那里射出来。空气暗的暗,明的明,一道一道。明与明的间隙,一个黑影钻出,微微一移身子,挪人明里。我定睛一瞧,南瓜肚子,冬瓜腿。我揉揉眼睛。发现还是力民叔。而且我发现的时候那身子已开始朝我移动。我吓得拔腿就跑。

  1983年,自我呱呱坠地。我们村子的中央就是一条河,其实是一条臭水沟,就叫河吧!河道两迷宽,千米长,发源自一户人家的屋檐下,流入一口池塘。河两岸有石凳,是一些平滑的青石板,平是人为选择,滑是屁股功劳。河道虽窄,却未曾枯竭过。不过水流不大,水源是各家各户的的洗澡水,洗脚水,洗脸水,还有狗尿,牛尿,人尿。人尿是小孩屙的,他们憋了,就跑到河岸上,捉出小鸡鸡,对准河水哗啦啦的屙。

  那一天,乘着夜色,是朦朦胧胧的夜。在这样的透明度里,河道有时像能更道。它看到我做贼,就微微移一下位置,躺到我脚板下。我一脚踏空,“啊”的一叫,“扑嗵”一响,摔进河水里。星星也跟着摔了进去,被一圈一圈的涟漪载着一漾一漾。河面上浮满了鸭毛。河水湿滑,温热,而且有几股侵入我嘴,咸的甜的,似乎还有苦的,已经没法辨认。淤泥想湮没我的身体,却被硬邦邦的河低撑住。我张大眼睛,岸壁的石罅里,黑黝黝的。你能想到的一切恐怖东西,都从那里探出头来。圆溜溜的脑袋;梭镖状的巫山鞭;阴气浓重的虎耳草,奇形怪状的露尸鬼,还有长脖子的女鬼……。。。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仿佛吞下个豹子胆。天上的月亮没吞,所以吓弓了腰。而且大气也不敢喘,而且把满夜的辉煌也泻出了肚,而且背靠着一朵笼着光边的剔透云朵惶悚。任凭众星星一齐围着它闪闪示威。显然一个胆小鬼。狗的咆哮随至踏来,伴随着一股冻骨的急风,小孩凄厉的叫声。连夜的静谧都开始窸窸窣窣地放肆,这声音在大白天惟有种胎死腹中。我一歪头,看到草从里有一条四脚蛇也爬了出来,四脚蛇是蜥蜴的俗称,平时捕食昆虫,现在在我的眼皮底下大口大口地嚼食月光。真要人命!

  我惊恐的朝岸上望去,不见力民叔影子。

  黑狗说:“哈崽,你跑干吗?”

  我回过神来,朝他啐一口口水:“你娘卖拐的,我还以为是力民叔。”

  黑狗拉着我的手,我一只手攀住岸上的石头,爬上去。

  回到家里,爸妈没有打我,妈妈只骂我:“仔仔,怎么掉到河里去了。”大概,我做贼的事还没有传到他们耳里。

  可是夜里,梦里,我梦到所有我认识的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喜欢我和不喜欢我的,都站在我家屋旁的塘堤上,冲我大喊:抓贼!抓贼!声音仰天咆哮,似水牛长哞,似大炮轰鸣,似雷霆破空,一波盖过一波,毫无间隙,闪电般朝我劈来。我关上门,躲进被窝里,不行;就躲进柜子里,不行;就躲进地窖里。声音还是震耳欲聋。

  而且力民叔的声音在这股声音中间,似笙管的声音超越众声而上,捉住我的耳朵。我以前只觉得他像如莱佛,如今梦里却是如莱佛。他的眼神像锥子,是鱼雷。鱼雷是用来对付军舰的,它不在海洋里游弋,却向我破空而来,要把我砸死。

  我“啊”的一声,吓了醒来,身上汗津津的。

河岸上的家
大雨划过后的天空,不久后便渺无痕迹。惟有地面的河水变得浑浊不堪。我从未听人说过这条河的名字。也不知道她途经多少村庄。只是她在罗子坝那一段我相当熟悉。不必说“S”形的流姿,夹岸簇生的芦苇,灯芯草从水里探出的小脑袋;不必说月儿弯弯的石拱桥,桥端的柳枝毵毵下垂,草熏风暖任人往来;不必说如梦静躺的渔船,渔人扣弦而歌,鸬鹚举头四下张望。单是那鼓噪的蛙声,和河畔的蝉鸣,我怀疑这鼓噪的蛙声,和河畔的蝉鸣,足够让整个夏季,沉睡不醒。 

  
  在黄昏,下午,在烈日化着柔阳的所有夏日。在石拱桥上,光着膀子的小毛孩用裤衩逗着鸡鸡,白花花的阳光擦洗着翠生生的屁股,纵身跃入河水。蛙式,仰式,自由式,蝶式,叫不出名字式,扎猛子个个擅长。闷一口气可游到十丈开外的渔船下,趁渔人低头小寐片刻,奋臂摇颤渔船,吓得鸬鹚扑棱直飞,头顶炊烟扬风而去。只是那竹枝体态的水蛇实在赅人,它尖塔的双唇撑开,猩红的舌头似摇荡的单摆,见有动静就鱼雷一样游弋于水面,细密的鳞片却牵动出鲜明的涟漪,黑晶晶的眼睛盯住人不放。所以我大抵埋伏在河岸远处的田埂下,青草做屏,蓝天当盖,用弹弓载着细小的石粒输去,弄得渔夫焦头烂额,方才罢休。

  
  河道南岸有一个村庄。就是沿石拱桥南去有一条田塍相接的路,左拐,不远处是一栋低矮的土坯房。青黛的屋瓦裸露在天日里。堂屋的大门墙上,用石灰刷出一方长方形方块,上写有“人民公社大食堂”字样。一端的墙壁因为古老倾斜而开出一道岔来,风雪霜寒都能从这里吹将进去。檐鼠在这里夜游;壁虎在墙上赛跑;苍蝇的舞姿牵动蜘蛛的眼神。就是这样的房屋,随处可见的房屋,却能引来一村的孩子到这里神游。我们玩踢棍子,我们玩捉迷藏,这都是一个天然的好藏身之处。当瘦小的身子躲在门角,床底,猪栏顶上,经验再丰富的人也不易在黑暗里发现你。我童年的快乐在这里烙上了不可磨灭的印记,永远不可磨灭。在我眼里,它是一个天大的游乐场——你可能不觉得它有多大,我也没觉得它有多大。但是在这里,只要在这里,我就可以玩得肆无忌惮,从来不用惧怕爸妈的训斥会破空而至。多年以后的我呈现在我的记忆里,我横卧在猪栏顶上,那里堆满了金黄的稻草,我就卧在稻草堆里,稻草堆里撒满了乌黑干枯的老鼠屎,它们一粒粒暴露在我的视野里。我的身体就压在鼠粪上面。但是我不害怕它们。在那个年龄,它们根本引不起我一点畏敬。我的身体纹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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