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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
原来汉子们是被强拉入伍。拓跋珪问:“要打仗了吗?”
右边军官正要答,左边那个制止了他,指着矮子问:“你是干什么的?”
“卖草鞋的。”
“家住本地?”
“是。”
“叫什么?”
一阵短暂的沉默。
拓跋珪诧异地望去。
只见矮子与军官一动不动的对视,缓缓吐出四个字:“我姓慕容。”
阿房郡的守将姓段名随,正当他对着城防部卫图焦头烂额之际,手下进来报两员副将抓壮丁时抓到了一个叫慕容永的人,自称与他相识,要求求见。
他一阵风般卷到大厅,在副将们下巴掉了一地的见证下,激动地一把抱住矮子:“永叔!”
慕容永字叔明,算起来还与慕容垂属堂兄弟,不过是关系很远八竿子恐怕也难够得着的那种。燕国被灭后,他与族人们一起被迁到长安,生活窘迫,只好以卖草鞋度日,那时段随尚未从军,与他做邻居,一样穷困潦倒,甚至时不时靠慕容永接济解困,是以关系亲厚。
叙完旧,双方坐定,慕容永道:“形势看来很困难。”
段随也不瞒他,当下叹了口气:“非但困难,而且严峻。据斥候报,今夜杨定所率秦兵便抵阿房郡下,他所统有两万大军,而阿房郡小,守备不足八千,兼之城矮墙薄,实在是——唉!”
“慕容泓慕容冲可有回信?”
段随摇摇头。
慕容永道:“平阳已失,他们应当不会掉以轻心,否则,我围人就变成人围我了。”
段随道:“如今之计,唯有加强布防,只守不出,以期援兵,多拖一日是一日罢了。”
慕容永点点头。
敌强我弱,只好只守不攻,乃是没有办法之中的办法,可以说段随定的这一基本战略并没有错。然而他低估了杨定的实力,秦军在主将的指挥下发动猛攻,云梯搭桥,木石撞破,小小的阿房郡在冲天的喊杀声和隆隆的撞门声中摇摇欲坠。
鲜血染红了城楼,尸体堆成了小垛,段随整天粒米未进在墙头来回奔跑以期堵住任何一个可突破口。终于夜色降临,秦军鸣金收兵,段随望着最后一丝如血的晚霞消散,按稳配剑,转过头来,沉声叮嘱手下清理尸体,修补城墙。
慕容永走到他身前,望着士兵们将他们同伴的尸体拖走,留下一道道暗黑的血痕。
“非常激烈。”许久,他开口。
“恐怕我方损伤三分之一不止。”段随苦笑:“这样下去,两天后我可直接献上我的人头。”
“你已尽力。”
“没想到杨定这般狠。”
“他誓在必得。”
段随一拍墙头:“即便是得,我也要让他得的不那么痛快!”
慕容永沉吟了一会儿,道:“尽量拖延为要,我相信慕容兄弟并非短视之辈,说不定最后关头可赶来。”
段随道:“若不是有这么点希望,我还在这儿守什么?”
第二天,第三天……
秦军的攻势不但没有放缓,反而有一鼓作气之势。对比观之阿房守军,睡眠不足,人手不够,个个眼下青黑,有边打边睡之嫌。
段随也是一连三天未合眼,他白天关心战斗,晚上带人巡城,时刻不肯放松,搞得双目尽赤声音沙哑,而诸副将面上亦个个胡髭乱冒,行动明显迟缓。大家心里明白,破城不过是这一两天之事。
第四天的夜晚来临。
城墙上新增的尸体已无人打扫,士兵们一逮到机会就打瞌,哪怕站着眯会儿也行。慕容永扫过一张张疲惫的脸孔,继而俯视城下,四野军营,密密匝匝。
今晚,应该是最后一晚了罢。无论如何也撑不过明天了。他还好,以杨定的性格不会屠城,他与妻儿可逃过一劫,但段随……他想起那曾日日在他家蹭饭的嬉皮笑脸的少年,可惜……
一个人影印入他眼帘。
少时的段随?不,是那个拓跋鲜卑的少年。
他悄然的注视着他。
只见少年沿着城墙一路往前走,避开睡着的士兵,俄而,择一人较少处,取出一笛。
起初幽绝,仿若梦之来处,飘飘荡荡;顷刻似奇葩初绽,千回百转,层层叠叠。
城墙上的士兵从梦中唤醒过来,城墙下的氐人也从帐篷中吸引出来,他们手执战刀,映出一片白光。
月升中天,清光皎洁。
城上城下的人一同凝视着高处的少年,俨然无声。
笛声一变,此刻春雷惊空,碧闪划天,不知谁人兴起,发出一声长啸,那啸声慷慨悲壮,正和笛声,听得人心中感慨,手中白刃纷纷放下。
笛声再变,转为悲凉,城下回应羌管,异族的人们倏尔怀念起自己的故乡。
谁愿意抛尸他土?谁愿意离开心爱的她?
胡不归啊,胡不归?
第五日,秦军一反常态没有发动进攻。双方阵地出现诡异的安静。
是夜,段随听到一阵奇怪的声响,他心惊胆战的登上城头,以为秦军突袭,结果发现底下一片躁乱。由远至近奔来无数牛羊,它们冲向秦军阵地,接着,他看见了竖着“慕容”二字的旗帜!
“援军来了……”他喃喃道。
身后响起潮水般的欢呼:“援军来啦!援军来啦……”
公元384年10月末,燕大司马慕容冲以牛羊为饵夜袭秦军部队,大胜,杀敌一万多人,夺回阿房。
作者有话要说:
☆、龟凤相逢
接下来月余燕军乘胜追击,接连赢回平阳等地,此时天突降大雨,一下子凉快起来,人人都兴奋地说秋老虎终于走了。
然而气候终是怪异,转凉过后又马上转寒,仿佛瞬间从夏跃冬。在这急遽的转变中,拓跋珪破天荒的病倒了。
不病则已,病来如山倒,额际烫得使他连起榻的力气都失去,最后竟然是慕容永的妻子得了消息抽些空闲赶来照看他。慕容永本尊并未来过,反而段随出现过一次——因那晚吹笛之故他认识了他,他说:“小兄弟你快快好起来,我给你引荐个职位,以后跟着我吃饭!”
一病病了大半个月,昨夜下了一场小雪。
拓跋珪裹了衣服,微微开了窗,透些爽气。
“天象反常,实非吉兆啊……”他听见一个老人在对人讲。
“是啊,这年头,啥怪事都有,瞧瞧,瞧瞧,那骑白马的任老四,不知赶着为谁接生呢?”
“任老四?哦,哦,是外号‘任四针’的那个吗?他对付牲口很有一套啊,去年我们家那口老母羊怀仔,全靠他扎四针才活过来哩!”
“老丈人,看来您还不知道,我悄悄的跟您说,我讲的不是他为牲口接生,是帮女人生孩子啊!”
“什么,你说什么?”
“嗨,您说,这接生是老婆子们干的事,一个男人,去干这没出息的活,可真把咱大老爷儿们的脸丢光啦!”
“真的吗?真的吗?”老人似乎耳朵不太好使。
“假不了!我隔壁陈屠户家婆娘前个夜里生娃,叫了大半夜,把我们都吵醒了,楞生不出来,大家都说这回是去了两条命了,结果,也不知谁使的,这个任老四骑马得儿得儿的来了,不知说了什么,陈屠户竟然让他进了屋,天亮生了个小子下来,可把陈屠户高兴的!”
“哦,哦,那可耽误不得,人命关天的事。”
“老丈人,您不觉得这太不像话了吗,没人瞧得起他!”
“哦,哦。”
“还整日骑着匹马,多作兴似的。”
“救人如救火嘛。”
“嘿我说老丈人,您这究竟是赞成我咧还是赞成他咧?”
“哦,哦……”
“大司马来啦,快看快看……”
人群忽然如煮沸的水,躁动不安起来。
拓跋珪一震,脚已自动冲出房门,举目眺望。
阔别了整整十四年的眺望。业已辨不清是悲是喜是怀念是惆怅的眺望。
雪白天地中,一行军容肃整的骑兵缓缓经过,旗帜招展,铠光明亮,冷刃利甲。最前头的年轻人一袭素袍,白皙的肤色,优雅的形体,淡然的神情。
清冷,仿佛与天地同成一色。
洁净,仿佛不受任何污染。
拓跋珪已经忘记身在何处,他的脚飞奔起来,却被一双士兵拦住:“你是何人?未经同意,无能近大司马百步!”
骑兵要出城了,他们的速度越来越快。拓跋珪跟在后面跑了起来。
寒风朔朔,如刀切肤。
初跑时还不觉得冷,还有些发热,等到了阿房宫前,才发觉一层里衣已被汗湿,风一吹,真正针砭刺骨。
他立在宫门前,忽如泥雕木塑。
面前侍卫环列,自然无法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从门内行来,见到他,一人惊道:“小兄弟,你怎么跑这儿来啦?”是段随,还有慕容永。
他一激灵,忽地抓住段随手:“段将军,请帮忙通报,说拓跋珪求见大司马。”
段随不解:“求见大司马?你?”
“是的。”
段随皱起眉:“你有什么事?”
“我——我有一件极重要的事,须与大司马当面说。”
段随看看他,更加犹疑不定。
拓跋珪干脆横下心,“这事十分紧要,我只能跟大司马讲。”
“……但通报也非我们可做,须经宫人才行。”
拓跋珪一呆。
慕容永突道:“我带你进去。”
“呃?”
“啊?”
拓跋珪与段随均讶,看向他。
矮子不动声色,对拓跋珪道:“当报你那碗酒之情。”
一步,两步,三步。
明明踩在坚硬的砖石之上,却似踏在漂浮的云彩之间,真实得虚幻。
他低着头,全身发烫,呼息停止。
殿中没有声音。他抬起头。
年轻的燕国大司马独自坐在空旷的宫殿高处,头略低,像在沉思。
他长得很高了,记忆中那张晶莹明澈的脸,在时光的打磨下,显得更加棱角分明。他的修长的手指正轻轻叩着扶手,一下,两下,三下。
他立在殿中,眼眶湿润,感动莫名。
终于,他发现了他。
“你是何人?未经传报,因何至此?”
竟然无人通传,还是通传了自己却没听见?慕容冲想着,但并不惊慌。
“我是乌……拓跋珪。”
“拓跋珪?”他略带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个突兀的陌生人:“拓跋——代北的拓跋?”
“是的。拓跋什翼犍是我爷爷,我还有一个姑姑,曾嫁与太原王为妃。”
“四叔的妃子——”慕容冲完全没有印象,好像她在他出生前就死了,“那你是代国的王子喽?”
“以前是的,现在——不是了。”
“哦,对,你们被灭国了。”慕容冲毫不在意的笑笑,“那么,你来干什么呢?”
“来——”看看你。“秦是代的仇人,如今大将军与大司马困秦,自当贡献薄力。”
这番冠冕堂皇的说辞显然并没有打动大司马,他漫不经心道:“好罢,难得你有这份心,就先跟在段随手下干吧。”
“我能不能——”
拓跋珪的话被殿门口侍从打断:“禀大司马,刚刚阿嬷过来说,夫人难产了!”
他娶了妻子,并且要生小孩了?拓跋珪有些意外。
慕容冲没动:“去告诉稳婆,接生不下来,她们也别想活命。”
“是。”
侍从领命而去,顷刻又回:“禀大司马,已连续换了三个稳婆,皆言胎位不正,恐——”
慕容冲扬袍而出,穿廊过槛,拓跋珪鬼使神差跟在其后,见了的人个个都低头行礼,竟无人阻拦他。
到了内殿,屋内传来哀吟,一时高亢,一时又似力竭。
婢女们跪侍一地。
慕容冲坐定,一个矮胖的婆子出现,伏倒:“大人,胎儿横在母体内,怕不吉祥啊!”
“她不吉祥,你们也别吉祥了,进去!”
婆子被踹一脚,哎唷哎唷连滚带爬的闪开了。
屋内呻吟渐渐变弱,可也并不见有新生婴儿的啼哭,殿内众人大气不敢出,这时另一个婆子出来,满头大汗,诚惶诚恐:“大人哪,不行哪,去请任老四吧!”
“任老四?”
稳婆将情况大致说明,“到这份上,没办法啦!”
慕容冲点头同意。
不多时任老四匆匆赶来,他面目平凡,拓跋珪细察他,虽众人侧目,却无卑下猥琐之态。
任老四向慕容冲行一礼,道声“告罪”,便进了内屋。
房内又断续有叫声传来,就在慕容冲将一盏茶饮尽之后,“呱呱”的婴儿坠地了。
“恭喜!司马大人,是位小阿郎!”任老四出来道贺。
慕容冲起身:“外边请。”
侍从捧来礼盘,一锭一锭的,铺在红艳艳的缎子上。
慕容冲道:“这是给你的。”
“太多了!太多了!”
慕容冲又叫侍从置酒,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