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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敢用手捧蛇的小姑娘长大后的现状颇具讽刺意味——不敢摸蛇了,非但不敢摸,还增加了一项“恶心”,别人一说起她当年的奇人逸事,她还挺纳闷的:我怎么当时就一点儿不害怕呢?
撇去长大后的“泯然众人矣”不提,叶书韬的个人品位也很耐人思索,她讨厌鬼鬼怪怪、神神道道的东西,就跟厌恶房子里光线非常差一个样,那些鬼怪片、恐怖片、灵异片一向是她所深恶痛绝的,其中以日产片港产片为最,在她心里,日本鬼和香港鬼并列第一,她咬牙发恨这辈子决不再看以上三种片型。
她并非主动积极地去当一个唯物论者和无神论者,而是出自本能地讨厌神魔鬼怪之类的东西。如果说真正的唯物主义者和无神论者热衷于做得是竭力证明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神和鬼的话,那么叶书韬热衷于做得则是竭力证明谋事在人,成事亦在人,神和鬼,无论他们存在与否,他们都没有能力插手人的事。出发点不同,想要的结果也不同,然而殊途同归的是——叶书韬最终相信:这个世界上绝对没有鬼和神,人类,始终是自己的主宰。
大娘不再兴风作浪了,老中小三代人坐在一起,喝茶聊天,说东道西,好不热闹,谈兴正浓时,叶家的掌门大孙子叶春生从外面进来,叶书韬最早看见他,她赶忙站起来招呼哥哥,书略还是稍微欠了欠屁股,意思了一下又坐下了。春生盯着书韬愣了愣,旋即满脸爬满笑容,问叶书韬放假了,放了几天,什么时候回来的,罗里罗嗦地和长辈们问的全都一样。他是个二十六岁的小伙子,中等个,不胖不瘦,肤色黄中透黑,脸面略显憔悴,应该是累的,也可能是愁的,其实如果仔细看,这个小伙儿还是挺帅的,天庭饱满,剑眉浓黑,大眼睛,高鼻梁,鼻直口方,哪个地方都长的非常端正,这样的小伙子能丑得了吗。只可惜十六岁那年,他刚刚初中毕业,他的爸爸暴病身亡,本来打算九月里去上职业高中的他不得不告别了书包和文具盒,拿起刨子学木匠去了。他父亲去世前就留下了老多债务,直到去年才基本上还完。然而因为新房到现在还没盖起来,所以二十六岁的小伙子了,至今没人敢上门提亲。新房子,在乡下就如同旧时代大姑娘的裹脚一样,不看你主人脸面长的怎么样,只看你单项的成果。
尽管大娘和书韬姐弟俩从来都水火难容,可书韬跟春生兄妹俩感情一直不错,尤其是大伯去世后,书韬就更加疼燕儿了,每次回老家都忘不了关问燕儿缺不缺衣物,学习怎么样;同时,因为春生哥十六岁就挑起了家庭的经济大梁,叶书韬也非常敬爱这位堂兄。她上大学走之前,春生偷偷做了一个小梳妆盒送给她,说是让她用来盛梳子盛化妆品的,那个盒子并不大,却是小木匠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精雕细琢出来的,由此可以看出做工之精细,叶书韬把它拿到学校里,女孩子们谁见了谁都喜爱,只有莫蓉一人说那盒子总让她想起骨灰盒,叶书韬深知那女生的秉性,丝毫不和她计较那个联想,不过叶书韬对梳妆盒的使用也不敢让人恭维,她用它来盛放干啃方便面时没派上用场的调料包了,有粉包、盐包、酱包,已经攒了十几包了。
兄妹俩很有话说,兄弟俩却很少说话,春生觉得很对不住书略,便瞅了个空问一直很少说话的书略:“刚子,今天晚上还回去吧?”
书略眼一瞪,眉头一挑,顶嘴似地说:“我不回去,你搂着我睡吗?”
春生大方地笑着说:“行啊,怎么不行呢,只要我能把你搂过来。”
“算了吧,我怕我半夜一蹬腿,再把你踢到当院里去。”
“那我睡里面你睡外面不就行了。”
“我和墙再把你挤死怎么办?”
“小子,你以为你多大能耐啊,吹牛不纳税。”
“还发给稿费。”叶书韬接了春生哥的下半句,她挖苦书略:“我看啊咱们家以后种两棵枣树就不用买打枣竿子了,谁想吃枣儿就抓起刚子来朝树冠子乱捣一阵,一会儿,枣就哗哗地全掉下来了。”屋里的人听了都哈哈大笑,春生最早停下来对爷爷奶奶说:“爷爷、奶奶、妈,你们都先和核桃妹妹坐着,我出去买几个小菜,让刚子吃完饭再走。”说罢转身出去了。
吃完晚饭,天已经麻黑了,书略喝了半碗茶便要回城,一家人把他送到门外,唯有叶书韬多送出他二十米远去,叮嘱他:“明天早上一定要早点来,别让我等你。”
书略不屑一顾地讥讽道:“放心,说不定明天咱妈还能赶上揍你出被窝呢,我决不会错过收看。”
书韬气得揪着他胳膊上一块肉顺时针拧,书略则夸张地连声“哎哟”,挣脱了姐姐的魔爪,蹬上车子扬长而去。
书韬等到弟弟完全消失采扭头往家走。
第二天一早,叶书韬使了使劲儿赶在八点之前起来了,还没洗刷完,爸妈和书略就已经来到了,爷俩儿一人一辆自行车,老爸的车子后座上驼着一尼龙袋各式青菜,还有肉、酒、馒头、烧饼之类的,书略的车子带着他妈来着,所以后座是空的,他妈提着一盒寿糕跟在儿子的车后面——这一家子带来的都是当天能立马派上用场的寿礼。
九点半左右,人员全部到齐了,四个姑,三个姑夫,四个表弟妹,一个和春生哥一般大的表姐,还有表姐三两岁大的儿子,叶书韬的小表外甥,屋里屋外都热闹非凡,屋里是大人们的地盘,屋外则是孩子们的乐园。叶书韬去世的大伯排行老大,老二是大姑,叶书韬的爸爸是老三,下边的三个姑妈和前三位兄妹年龄差距不小,所以他们的孩子和叶书韬们的年龄差距也就不小,从*岁时,亲戚一来家,叶书韬就是看小孩儿的,别看她脾气不咋样,耐性也不大,兜揽照看小孩的热情却十分高涨,如今同辈的弟弟妹妹还没照看完,下一辈的就青黄相接了。表姐家的这个小外甥是三代单传,在姥姥家又是头一个外孙,所以他身边有好几对老子围着转,叫着劲疼,小小年纪打人骂人,说一不二,书略买来的那个青糕本来是安排在筵席结束后吃的,小家伙看见了非要不可,他妈她姥姥又是哄又是骗全不顶用,反而一人脸上挨了一巴掌,只要能够找着,谁哄他他就抓谁,叶老太太看不下去了,索性让书韬姐弟俩提前切了消灭掉,吃完蛋糕,小孩子们全被哄到院子里由叶书韬照管,三姑四姑大表姐入厨做饭,春生、书略在屋里陪长辈说话。
叶书韬寸步不离地照看表姐家的小太上皇,起初倒还平静,可是过了不到十分钟,小外甥又想起已经成为腹中之物的蛋糕来了,哭着闹着还要,做大表姨的赶紧掏钱遣大孩子们领他去买,小兔崽子哭着去又哭着回来的,不过右手里多了一盒烧饼大小的蛋糕,左手被大小孩领着,书韬以为他现在的哭闹是从大哭到不哭的过渡地段,没怎么在意,笑眯眯地把她拉过来,抱到自己的膝盖上,她则做在马扎上的,可那小孩还是哭个不停,叶书韬帮他打开盒盖,掀开盒盖下的塑料小匙,铲了一点儿奶油送到他嘴边,和颜悦色地劝:“好孩子,听话,奶油蛋糕又来了,比姥姥给的还好吃,不哭。”小外甥抗拒那勺蛋糕像抗拒毒药一般浑身乱晃,头摇得如同拨浪鼓,还伸出一只手去打叶书韬喂他用的右胳膊,书韬躲开他的“恩将仇报”,把小匙伸向他身边的小表妹,示意她吃掉,小表妹很乖地就吃掉了,小外甥一见另一位表妹吃他的蛋糕,不愿意了,伸处抓子就去抓小表妹,叶书韬火了,一下子抓住他的手使他动弹不得,扯着嗓子大骂道:“再哭,我看你再给我哭,我这就要把你扔猪圈里去。”小外甥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见这位大表姨凶神恶煞,他吓得呆愣了一会儿,一时忘了哭,等回过神儿来才想着继续哭,不过不敢扯着嗓子耍赖皮似的哭了,只是不停地抽泣,叶书韬看他那样心又软了,换回原来的和善面孔接着哄:“好孩子,你尝尝,这块蛋糕和姥姥的一样好吃。”小外甥不买大表姨的帐,挣扎着从她膝上往下滑,嘴里还说着:“我找我妈,我找我妈。”叶书韬一听,这不是公然否定我的教育成果吗。她脸色又变了,抓住小孩子的胳膊言声斥责:“你谁也别找,找我就行。”再次把孩子拉倒自己膝上,不容拒绝地把第二匙蛋糕送到他嘴前,小外甥怯怯地张开了嘴吃了下去。叶书韬看着他吃,心中暗想:你这样的,在我跟前呆三天我把你捋巴成面条。
院子里的动静大人们在屋里听得一清二楚,书韬她妈觉得很过意不去,陪着笑对小男孩的姥姥,也就是叶书韬的大姑说:“看见了吗,你侄女就这种烂脾气,别以为她多好。”大姑勉强一笑说:“也不错了,看人家整天笑眯眯的。”叶母一撇嘴道:“可是,疯上那一阵来,敢把锅给你砸喽。”大姑连声说“不可能”,大娘发话了:“怎么不可能,她五六岁时,叉着腰跺着脚跟我骂架,平时给个绵羊似的,惹着她比四眼子狗还厉害。”叶母同意嫂子的观点,肯定道:“恩,十足的一个祸害。”春生腼腆地笑着说他二审:“人家怎么着你了,说人家是个祸害。”叶母较上真儿地说:“你不信你问问你兄弟,他姐姐是个祸害吧,每次回到家,大白天也拉着灯,有几个灯亮几个灯,浪费电不带心疼的。”书略皱着眉心说他妈:“人家不是上学上的眼神不好,有点近视吗,光线差了人家心里觉得难受。”叶母撇嘴道:“那是啊,你姐弟俩个谁也不说谁的错,一根绳上的蚂蚱。”书略哼哼地说:“对,就是,你那还让我说她的坏话干什么。”一直没有说话的二姑说:“脾气归脾气,可是书韬这孩子一点儿都不懒。”书韬的爸爸附和道:“恩,是不懒,可好收拾屋子了,什么都碍她的事,她在家里,我们家整天跟要有领导来检查似的。”奶奶也补充道:“可不,他一来家,我们这当院儿就跟猫舔的一样……”听着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夸奖姐姐,书略得意地朝老妈颤脑袋,他妈“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看他。
十点半,开饭了,格局较之去年基本没变,只不过大人席上多了两个编外人员——大表姐和小外甥,叶书韬领着六个半大孩子在下面小圆桌上吃,照理说,她完全可以把照看表弟妹们吃饭的差使交给春燕,可春燕性情内向,干不了这活计,叶书韬只好继续执政。书略也是两年前才有资格上大人席面的,他知道姐姐在下席上当孩子王儿是怎样的情况,拿小炸鱼来说吧,小孩子们都爱吃鱼身子不吃鱼头,叶书韬就把鱼头咬下来自己吃了,把鱼身子分给要鱼吃的小孩,吃鱼尚且如此,那吃别的就更不用说,叶书韬只吃小孩们抢剩下的,做弟弟的能看得下去吗,他经常想方设法给老姐开小灶,挑块最好的肉,趁人不注意,下来席,不由分说地塞到姐姐口中,然后一转身回去了,从头到尾一句话不说。
表姐看见姐弟俩的秘密行动,笑着对叶书韬的妈说:“你看看核桃和刚子,谁也不嫌谁筷子脏,好的跟一个人似的。”
叶母永远是儿女最忠实的诠释者,她不无自豪地跟外甥女讲:“可不是吗,她给别人洗袜子皱眉头,给她兄弟洗从不说皱眉头的”——话没说完,书略回来了,她立刻闭上了嘴。
吃完饭,孩子们又被哄到当院去玩,书韬忙着收拾残局再加上洗刷碗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