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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居正:唯此例外。
他伸手示意站在门口等着上菜的小二把刚做好的油炸桧放到自己面前,抬头问:可知道这道点心的来历?
我摇头。
张居正:呵呵,南宋抗金名将岳武穆被佞臣秦桧以莫须有的罪名所害,消息传到杭州,一油饼汉悲愤至极,捏面人一对粘在一起,在滚油中煎炸,卖与人吃,说是“油炸桧”。这面人儿,便暗指秦桧夫妇二人。
张居正:后来仍旧不解心头之愤,又将油炸桧同葱段卷入春饼,以铁板压烤,直至表皮金黄,吱吱发叫,方才解恨。拿起来一尝,面皮酥脆,葱香怡人,抹上甜酱更是松脆甘甜可口,因而取名葱包桧。
我:张大人嗜爱这道菜点的原因,莫不也是为了泄心头之愤?
我旁敲侧击地问道。
张居正:莫须有。
他笑,执筷夹起盘中的葱包桧。
太岳。我避过敬称姓名,直唤他的号。你似乎变了。
你知道的,我能活到现在,不容易。他说这话时,眼中闪过几分苦涩和无奈,进而又迅速淹没在那无风无浪的笑容下。
这些日子,不妨在我这里住下吧,食宿我都管了。
承蒙错爱,还是甭劳你操心了。
看来你已经寻好了去处?
那是自然。只是带来的那些字画,有劳掌柜代为卖掉。
又去寻花问柳?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他眯起眼睛,抿一口酒,悠悠诵道。
嘁。我故意露出几分鄙夷之色。
我:朝中大员哪个似你这般?一掷千金却又身无分文,好色成性却又无妻无妾。四品以上的官员哪个还需要靠卖字画贴补家用?也不怕人参本说你败坏朝纲!
张居正:朝廷那点薪俸你又不是不知道,四品官员的年俸也就刚能赶上一乡地主的一年的租佃。府上的开销用度,几个下人的月钱,再加上迎宾送友礼尚往来,能剩下多少?
我:要想发,众人头上刮。你这头顶二品乌纱白戴的?又何苦在我这这哭穷?
张居正:话倒是不错。只是有些钱不能拿,有些钱不该拿, 你分得清?索性循规蹈矩,守着我的那点薪俸,也便没了一失足成千古恨的隐忧。至于字画,那我自己的手艺,非偷非盗,有人愿买的话,这又碍着谁了?
我笑问:这么说,大人是倒是为了洁身自好才让自己过得如此赤贫?
然也……他故意拉长声调应道。
我:那也没听朝中有传大人的廉名啊?
真廉无名,立名者,所以为贪;大巧无术,用术者,所以为拙!
他不以为然,仍旧自斟自饮,丝毫不为所动。
我:好好,怎么说你都有理。那寻花问柳这毛病呢?
张居正:这有什么好解释的?英雄本色嘛。
我:那就说你是英雄喽?
张居正:天下英雄皆好色,我唯好色似英雄。
哼。我冷笑一声。
哎?他似乎想起什么,将目光由桌上的菜肴移至我的身上,四目相对,他眉头一皱,神情专注地问道:当下杭州花魁是谁?
我:浣香阁,慕容嫣。才华诗学、琴棋书画、皆为上品。我稍稍想了一下,答道。
噢!他舔去唇边的残酒,大失所望的样子。
见过了。
见过了?我颇感吃惊。
昨日晌午到的杭州,下午造访浣香阁,夜宿她的闺房之中。
果真不是为了同我叙旧,算我自作多情了,自罚一杯。我端起杯,将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心中暗笑,好一个张太岳,看来朝中花痴之名所传非虚。
我憋着心思问他:意下如何?
张居正:言过其实,才貌虽非一般庸脂俗粉所能及,也终不像传言中那般风华绝代。烟尘女子随性自然一些便好,非要故作矜持,硬摆出什么玉洁冰清、才识出众的模样,惺惺作态,空吊那些凡夫俗子的胃口。这样的女子,算不得什么上品,可还有更好的人选推荐?
那只能说张大人眼光太高。
我饮一口酒,心中暗笑,燕瘦环肥各有好,何以一概作苛求?活该他将近而立之年仍娶不到一房半室娇妻美妾。
相传那慕容嫣的会客诗题刁钻古怪,让不少登门拜访的*雅士吃了闭门羹,何以独留张大人陪床伴梦?敢问伊人所出何题?
对联。
对联?
嗯。暖风吹冷水。
我听罢,皱起眉头半晌无语。
敢问大人的下联。
明月照光山。他道。
我不禁心头一惊,继而抚掌大笑。
张大人好文采!
同张居正认识这么多年,着实少有这样慷慨的夸赞。然而此时,却真的发自肺腑,没有半点调侃奚落之意。
这幅对联看似平淡无奇,字脚行文都却十分考究。
此联正读,逐字推移,可得五副,除上联外,还有:
风吹冷水暖;月照光山明。吹冷水暖风; 照光山明月。
冷水暖风吹;光山明月照。水暖风吹冷;山明月照光。
倒读逐字推移,亦可得联五副:
水冷吹风暖;山光照月明。暖水冷风吹;明山光照月。
风暖水冷吹;月明山光照。吹风暖水冷;照月明山光。
冷吹风暖水;光照月明山。
上联出的新奇,下联对的工整,怎不由人惊叹?
他却不以为然,用筷子轻指盛着龙井虾仁的碟子,问道。
入菜的龙井可是雨前的新茶?
又不是皇家御膳,哪里用得那般金贵的食材?一般的龙井茶叶而已。
唉,美中不足。
我笑,抬手要为他斟酒的时才发现酒壶中再倒不出一滴,忙唤小二上酒。。 最好的txt下载网
霖(十)
我们相坐对饮的陆羽壶是二楼向阳的雅间。
打开窗子便可以望见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有扎两支朝天羊角辫的孩子泼风似的跑过,隐约传来隔着四条巷子的青楼上传来的有着浓郁脂粉气味的鼓乐,还有些走街串巷的小贩的叫卖声,活生生的气息,让人安心。
他并不理会我的存在,只是自顾地细细品着桌上的菜肴,表情严肃而专注,嚼得很细,似乎每一口酒,每一滴汤汁都要深深印入脑海中一般。
他一直都是这样,哪怕没有出仕之前潦倒落魄时,也是这般,细嚼慢咽。
人在饿的时候,大都不会关注食物的味道,他却不同,面对饥饿的时候仍然可以保持对味道的执念。因此我觉得他是一个理智并懂得生活的人,看重过程甚于结果。
我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偶尔喝口酒,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他说话。
透过窗射进来的阳光缓慢地挪着角度,照得我有犯困。
小二轻咳了一声,端着托盘踏进门来。
掌柜,客人的酒。
我接过托盘上的酒壶,将他面前的酒杯斟满,也为自己斟满一杯,摆手示意小二退下。
能作出如此才情的上对的女子,主动以身相许,投怀送抱,却得不到张大人分豪眷顾,想那慕容嫣知道,该作何感想?好一个*浪荡、薄情寡倖的吏部尚书。
他并不忙着分辩,抬手抖了抖袖子,端起酒杯。
情最难久,多情人势必寡情;性自有常,任性人未必失性。他咂咂嘴,抿一口酒道。
如此说来,你的寡情是为了弥补你的多情,你的任性是因为你没有失性?我问。
掌柜英明!他似乎懒得再做解释,只是在夹菜的间隙随便了敷衍了一句。
好一个巧舌如簧的张太岳!我笑。
陪过你的那些姑娘中,若真的有人愿意为奴为婢,只求可以与你相伴终生,大人又当作何?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粘身。我不会让他们有这种念头。
为什么不把心定下来?
如果你不想被拒绝,最好的办法就是在被拒绝之前先拒绝别人。
这么悲观?我问。
我的命书里说过;夫妻宫太阳化忌;婚姻有实无名;我不想知道这是真的。
印象中,你不是那种因噎废食的人。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
他稍微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想让一个人痛苦至极,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杀了他最爱的人。有前车之鉴,我不想失魂落魄的度过残生。
谁人的前车之鉴?
你。
我心头一颤,进而面沉似水。
记得不曾对他提起过跟他相识之前的任何事情,他却能洞悉我的心中的伤痛。这样的人,也可算作知己了。在对别人的评价上,他一直都是诚恳而耿直的,乃至揭我伤痛的时候,也这般不留情面。
张居正跟我不同,他并不避讳别人谈及他的过去:遭遇家门惨变后,投靠亲友独自谋生赶考的不易;做官时刚正不阿遭同僚刁难排挤的艰难,官升四品以后仍然要靠卖画贴补家用窘迫;滥情多情的性格,却又放浪不羁的做派……随便什么,任你怎样取笑嘲讽,他都不愠不恼,从不做任何辩解,只有跟我,才会随性驳上几句。
他会和你指点苍生,闲话家常,却唯独不会跟你谈论他的将来。
表面上看来,只是一个玩世不恭的为官仕子,到处寻花问柳,游山玩水。
但我知道他不是那种没有欲望的人,他只是不想别人察觉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这样的人,往往背负的更多。
他能到达的地方,是我无法企及的。
人的感情有时候很难说清楚,当你越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忘记的时候反而记得越清楚。我抿一口酒,自言自语道。
当你不能够再拥有的时候,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令自己不要忘记。
张居正对着我举起酒杯,半是调侃半是劝慰地说。
我也举起酒杯,与他的轻碰一下,喝下一口酒问道,从来没有一位女子让你动心过?
有。
他说,如果硬要这么问,应该有一位。
哪位国色天香的佳人,能得大人如此垂青?
你也应该认识。
哦?
我很诧异,开店以来,就再没有离开过杭州,所见的人,大都是拿南来北往的客人。而他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为官,他相中的女子,怎会认识我?
京城南郊三十里方寸咸宜道观的掌门玄尘子,掌柜可曾认识?
心头一震,脑海中浮现起霖身着道袍的模样,还有被我撕成碎片俄拜帖。
她曾与你提起过我?我貌似若无其事地问道。
未曾。
那你又如何知道?
猜的。
休要把我想得如你那般,没有美人暖床就睡不安稳。
道观外有一红纸告示,上书:流连时锦慕华年,云裙轻卷半边天。芜田不解游子意,草艳群芳有谁怜?落款是:玄尘子诗文候教。这诗中所隐的妩媚幽怨之情姑且不提,单就只是藏头的四个字,便让我想到你。
她出家修道之前我们就认识。一叶浮萍归大海,人生何处不相逢。即便之后曾在在这江南小镇再见,也终归只是萍水之缘而已。
我笑,自知不能再掩饰什么,索性将我们之间的关系轻描淡写地带过。
玄尘子诗文候教?颇有孤凤求凰之意啊。如此说来,这*雅艳的女道士也是个沉溺风月之人?
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将酒杯轻放到桌上。
那张大人又因何对她情有独钟?
喜欢一个人需要理由么?
不需要么?我反问道。
片刻沉默之后,我们相视大笑。
诗经有云: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若有一天你遇到一个可以谓你心忧,与你同声相应,同气相求的女子,你是否也会想到与她成就一段姻缘呢?
可遇不可求啊。我苦笑一声问道,你们又是如何相识?
他伸手抓过酒壶,给自己斟满,轻轻呷了一口,娓娓道来。
徐阁老之子任尚宝丞的徐齑笕嘶鼐┘嫒喂げ恐魇乱恢啊>椭拔从辉拢》晏熳泳瓷窦捞欤呷詹挥蒙铣憷思父瞿涣乓黄鹞实狼逍藜溉眨嘣嘉彝ァC实狼逍蓿翟蛴卫剿焕次舨亢凸げ康墓叵担丛蚴俏讼采⑿摹V劣谟畏弥兀闶抢刖┤锏姆酱缦桃斯邸F鹣扔行┖闷妫┏悄谕獾牡拦鄄辉谏偈涡飙'偏偏选中这离城三十里的偏僻道观?直至见到那玄尘子,才知此行的目的怕也是醉之意不在酒。
岂不也正中你的下怀?可你只是那徐У呐憧停秩绾畏袼姆夹模�
一见面,徐大人便对那玄尘子大献殷勤,金帛财务送了不少,那道姑却一直不冷不热未动分毫。观中依待客之礼邀我们这几个访客对坐饮茶论道,茶席间,她忽然出一上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