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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娘问清楚她的人被赶回来的原因后,不得不相信莫叶所说为实。
一路无话,两人也知道这个时候不适合说话。在皇帝直接令达京都府后,如今老宅已经被衙门封守,越靠近那宅子的范围,就越容易碰见值夜的官差。若是碰上认识的人还好,误撞上不认识的人,那可又是一桩麻烦。
两人行至离老宅还有半条街的位置时,一面屋墙上忽然跃下一个人来。
莫叶和九娘皆是被吓得怔住,下一刻,九娘就已经闪身挡在莫叶身前,并从袖口里摸出一柄短匕。
九娘只会一点防身功夫,并不高明,甚至只可能在对手没有防备的情况下才可能偷袭成功。但当她屈肘执匕站于莫叶身前御敌时,她的身形镇定如山,眼中丝毫没有惧意。
站在对面的那个人影自脚底沾地后,立即也横臂身前,作出防守之态,不过他同时也开口低喝出了两个字:“九姑娘!”
只两个字却带有一点熟悉的语感,让九娘大松了口气。或许是人之天性如此,也有可能是身为女子,心神更加敏感,当别人喊到自己的名字时,总能格外清晰的听出那简单话语中的亲疏冷暖。
垂下握着短匕的手,九娘缓缓开口,不过她的语气中还是缀着些微警惕:“你是?”
“我是厉统领部属。”那人回答得倒也利索,他在说话的同时,之前摆出防御之势的手换为拳掌相拱,又说道:“二位,那宅子已经下了禁令,但我在此守候,就是为了替你们引路。”
九娘没有说话,只是眸色迟疑了一下。
那年轻人目光如炬,立即明白了九娘眼神里的意思,旋即从怀中摸出一枚圆形金属片。那金属片不算大,但比较厚,中心部位有一个没有穿透的凹孔。年轻人将自己的大拇指摁了进去,再拔出来时,翘起的大拇指皮肤表层已经被一种红色的颜料涂满。
九娘认得这种因人而量身定做的印令。她在警惕心大为放松的同时,眉上又浮现一片敬意,颇有些男子豪气的拱手道:“不知阁下是豹营中人,小女子失敬了!”
“无妨。”那年轻人收起印令,又道:“请跟我来。”
有人领路,门口那几名代表京都府执律力量的衙差便成了摆设。
那年轻人与他们交涉了几句,之后似乎又拿出了什么文牒一类的东西,然后那几名衙差就让开了已经没有了大门、只是被几块木板遮住的林家老宅的院门,并退远开几步,但他们的目光依旧是紧紧盯在这里的。
那年轻人则转身看向九娘,并招了一下手。
九娘带着莫叶走近,在到达院门处时,莫叶却站住脚步,望向九娘开口道:“九姨,我想一个人进去。”
九娘目色一滞,也站住了脚步,不解问道:“为什么不让我陪着你进去呢?这地方毁坏严重,而我更担心你一个人再看见这里的情况,会又陷到前几天的情绪中去。”
莫叶注视着九娘含着忧虑的眸子,目光一定,没有说一句解释的话,只是更简单的重复了一遍刚才说过的话。
“我想一个人去。”
在这个地方,她想要一个人呆一会儿,这其实才是她真正想表达出的意思。
九娘似乎也明白过来一些,虽然她的心中还有顾虑,但她没有再说劝阻的话,只是侧了侧头,看向那引路的年轻人。…
这位厉盖的部属,豹营中的年轻人,其心思与功法近乎一样的敏捷,很快会意说道:“杀手的目标很明显,并且这空宅已经被京都府的人守了几天,所以这里是非常安全的。另外,即便九姑娘要同行,也是帮不了什么忙的,倘若你愿意留在这里,在下倒也能省了破门进院的工夫。”
那位豹营部属所说的话并不委婉,也许是习惯了从事某项职责,他的话语倾向的重点都是条理和目的清晰分明。
“那好吧。”九娘深吸了口气,看向莫叶时点了点头,“你快去快回,若遇到什么事也不要怕,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
“谢谢九姨。”莫叶朝九娘鞠了鞠,然后走近那名豹营的年轻人。
年轻人并没有去动那遮着破门的几块木板,而是拔出绑在小腿上的一把匕首,插在院墙离地有两尺左右高度的地方,然后挟着莫叶的腰,以匕首为阶梯,凌墙而上。
两个翻身后,那面院墙以及站在墙边的九娘便都置到背后去了。莫叶觉得脑内眩晕了一下,接着就感觉那年轻人松开了箍着她的手臂。
“老地方,那伙计等你几天了。”年轻人平静地开口,他的话简单明了,似乎说完了该说的,就不会再多说其它的话。不过,当他对上莫叶的目光后,犹豫了一下,他还是补充了一句:“我知道,你想一个人去,主要还是那样对你来说会方便一些,例如要哭的话,也没人会知道。”
莫叶怔了怔,然后不咸不淡的说道:“你能否含蓄一点?”
那年轻人没有再开口,只是冲她耸了耸眉,然后环臂于胸前,又退后了几步,挺直着脊背,似乎要将自己的身影压缩进那片院墙下并不宽的阴影中,好似忽然消失了一般。
莫叶长吁了口气,转身走开。
再次踏入这原本已熟悉了的宅子,入眼的却是一片陌生的景象。
老宅已经变成一片废墟。
除了院墙只有一两处缺口外,院内的房屋已经全部倒塌。结实的房梁在大火之后宛如融化了一样,只留了空有形状,一碰即碎的炭灰。那天的烟熏火燎,将房屋倒塌后留下的半截墙墩涂得一片漆黑。
尽管今夜晴朗,月色尚丰,但那皎洁的月光洒落这片废墟,却无法照出它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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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2)、你很难缠
在宅子的前院,那棵枝叶刚刚开始在春日阳光里繁茂的大树还直立在当地,只是树身上布满刀剑砍伐后的痕迹。灰色的树皮翻裂开,露出白色的树干。穿过嫰树叶点滴撒在上面的月光使得那些砍痕的弧线明显,看上去有些狰狞。
莫叶的目光在那树干上扫过一眼,然后径直走向后院。
宅子已塌,她不能像以前那样穿堂而过,只能踩着左手边废墟堆叠的高度尚能徒步行过的一条路,绕到了后院。
老宅里已经没什么高立的建筑了,在废墟左边的路上才走出几步。莫叶刚走过此段,就以一个比较偏的角度看见了后院水井旁站立的那个拎着药罐子的夜行人。
那口位于厨房边上的水井原本有一个小亭子罩在上头,避雨遮尘,而此时那亭子也成了废墟中的一堆渣滓。水井完全露天,想必原本贮满清水的井内也堆积了不少断砖残瓦。
夜行人着一身黑衣站在那样破败的井边,如果不是他手里拎着个大药罐子,莫叶真的很容易将他与那天闯入宅中凶神恶煞一般的杀手看成同类人。
看见莫叶眼中的惧意,目光在夜色里明亮灵活的夜行人难得主动开口,依旧是沙哑低沉的音色,可在莫叶耳中,那声音带着熟悉的感觉,让他的形象在她心里立即有了一个比较明朗的划分。
“你在害怕?因为我的装束?”
莫叶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脚步只顿了一下,就继续慢慢走近。
她没有想到,在她快要走近他身边时,那黑衣的夜行人就忽然抬起了空闲的左手,扣向了自己的前襟。
“嗤——”一声布料撕裂的声音,那夜行人的一身黑衣被他一伸手扯成碎渣,抛落在地。黑衣的内里就只有一件紧凑剪裁的灰白色布衣。那身衣裳本来是很单薄的,但它裹在这夜行人颀长而健硕的躯体上,给人的感觉却是轻简而有力的。
衣着色彩上的黑白陡变让莫叶吃了一惊。不过这样一来,那个夜行人的形象对她而言,顿时也缓和不少,淡化了许多之前的神秘冷峻气息。
莫叶走到夜行人跟前站住,双目微垂,轻声说道:“其实你可以不必如此。”
夜行人平静的说道:“你若被情绪所扰,对于我的任务而言,也会产生困扰。”他说完这话,就自行掀开手旁那只大药罐子盖儿,从里面取出一只密封的小瓮,递向莫叶。
在他微垂着头打开罐子取瓮时,莫叶的目光快速的在他脸上、以及那块蒙面的黑布上扫过,脸上现出欲言又止的神色。当药瓮递来,她又很快敛下那种神情。
端着小瓷瓮,抠开内嵌式的盖子,莫叶看了一眼瓮中漂浮着几块药材的褐黑色液体,眉头动了一下。
这时,那夜行人声音平缓的说道:“条件如此,只能委屈你将就一点。”
莫叶点了点头,深深一个呼吸后,就屏息凑近那瓷瓮。绵长的一口,将瓮中汤药喝下一半,瓮中漂浮上来的药渣就更多了。
没有滤过的汤药,越喝到下面,苦而腥的滋味就更加明显。莫叶抿紧唇压下喉口间直欲翻腾出来的药汁,然后轻轻舒了口气,却没有立即再饮,而是冲那夜行人问道:“我听刚才那位带我进来的叔叔说,你等在这里已经有几天了。这几天我就在东风楼,你为何不去那里找我?”…
夜行人迟疑了一下后说道:“没人告诉我这些。”
“我打听过,那天最后来这里救火的,是厉统领。你是他的部属,难道你没听他说起,我被他救出后,安放在哪里?”莫叶讶然。
“不知道,无人通知我此事。”夜行人没有被蒙面黑布遮住的双眼目光平静。
莫叶心中生出一个疑窦,捧着瓷瓮的手又抓紧了些,“那你就这么在这里干等?”
“在情况未明时,我四处走动比守在原地对你来说损害更大,也许我会因此与你错过。”夜行人淡淡开口,“另外,我只接受下达地指令,不会主动问上级的想法,那类事自有擅长的人去办。你不知道这些,我能理解。”
夜行人的话不是全无道理,但此时的莫叶还无法完全理解恪尽职守的重要,心中隐隐对此行事作风感觉呆板。
可看那夜行人说话时表露出的态度,似乎也不是那么容易接受劝改的人。他的所行,就像是经铁水铸定的框线,只为一个命令而走在固定的路径上,她想了想后就放弃了在此事上继续辩论下去的想法。
“那么,今后你可否将药送去东风楼?”莫叶语气缓了缓,说道:“以你的身手,去哪里都是轻松的,至少比我来这里要轻松。你所要执行的命令就是把药送到我手中,而在东风楼中,不存在阻止你这么做的力量。”
夜行人沉吟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莫叶眼中浮现一丝欣然,接着捧起瓷瓮继续喝药。瓮底的药因为跟药渣紧紧混合在一起,不仅令那股让人作呕的滋味更加浓重,而且这么喝药还很容易吃下那些类似草根、树皮、核果的药渣。
大多药材,都是不能直接食用的,不止是因为它们皆有小毒,还因为人无法拥有像牛一样的胃去消化它们。
莫叶在喝第二口药时,不甚吃了不少药渣。她在小心吞下汤药后,就“呸、呸”几口吐出那些渣滓。然而随着她此举,喉间被药汤激的作呕感还未来得及沉下,就翻腾起来。在她刚要喝第三口时,她忽然蹲下身,捂起了嘴。
夜行人的目色一动,不明情况的他跟着在莫叶身边蹲下,盯着她的脸快速问道:“怎么回事?”
“腥、反胃。”
这几个字宛如从莫叶牙齿缝里挤出来一样,但那夜行人能听得很清楚。他在微微犹豫之后,就合起自己的手掌,绷紧肩膀的搓了数下,然后平掌覆上了莫叶的背。
莫叶只觉得一股暖流经那人手掌拂过的地方渗入体内,贮于胸腹间的一股滞气像被骤风打碎的云,散了开去。口中苦腥味道虽然还在,但那一股直欲冲喉而出的感觉却是消失了。
难受的感觉消失,莫叶脑中就有了余出的空暇,忽然注意到那夜行人的脸离自己非常近,她刚才那个欲言又止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夜行人见莫叶的神色轻松了些,他便准备收回手。就在这时,他感觉到面前这少年人的眼中似乎藏着什么,并且快要显露出来。
他的感觉稍微慢了片刻,只因为莫叶的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