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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群的嘈杂声中,水手收起过板,拉出铁锚,正欲扬帆起航,忽然一彪人马冲了过来,前面七八人喝道:“停船,不准开!”船家循声望去,看清了众来人,忙喝止舵手,哈腰道:“鳌堂主,是您老来了!”丘长生视线被人挡住,看不见船下的人,听到船家说‘鳌堂主’,猜测道:莫非是昨晚那个叫鳌三思的胖子堂主?
只听一人说道:“我们堂主要征用你的船只,快叫其他人下来!”船家拉长了苦脸,欲言又止,干笑道“是,是,马上照办。”叹了口气,对众人道:“下去,都下去罢。”这些人多是住在洛阳及其附近,自是认识鳌三思,不敢开罪于他,虽然老大的不情愿,还是走下船去,还有些不认识他的,见其它人乖乖听行,也只好跟着下船,瞬间便走得七七八八。
丘长生急着赶往沧州,无意下船,又不想多生事端,走到船家身边,掏出碎银,放入他手里,低声道:“不要声张。”船家心喜,指了指船舱,示意到里头去,假装成舟夫,丘长生立时会意,快步走入舱内。
过了一会,听得一阵脚步声在甲板上响起,船家唱喏:“鳌堂主、范副堂主,两位安好。”没人应他,船家又道:“两位堂主,你们这是要去哪里?”‘啪’的一声脆响,分明是巴掌打在脸上的声音,一人高声道:“你瞎眼了,哪来的两个堂主。”丘长生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副堂主和正堂主大有区别,不可相提并论。
这人又道:“你们几人随我来,其余的人留在这里。”脚步声及近,丘长生忙抓起一方破布,裹住青水剑,又侧过身去,拿起角落的破扫帚,作清理船舱状,眼光却偷偷瞄向舱口处,只见闪入十二名汉子,分两排站立,跟着又进来两人,前面一人肥肥胖胖,正是鳌三思,后面一人蜡黄面皮,眼神放出精光,想来就是船家口中的‘范副堂主’了。鳌三思也不抬眼皮,说道:“开船!”后面的范副堂主重复喝道:“快开船!”船家连声道:“是,是。”过了片刻,船身一颤,缓缓驶离开河岸。
鳌三思扫视舱内一周,见丘长生的穿着,不像是干水上的行当,指着他问道:“这人是做甚么的?”船家陪笑道:“有个舟子害了大病,船上一时人手不齐,小人就唤他来替着做几天,他手脚生疏,鳌堂主不要见怪。”
鳌三思点点头,大摇大摆走到椅子前,一屁股坐了下去,范副堂主见他坐下,也拣坐了另一张椅子,岂知尚未坐定,‘啪’的一声大响,已挨了鳌三思一个大耳光,鳌三思叫道:“想造反吗?竟然跟我坐在一起。”范副堂主也不动怒,笑道:“不敢,不敢。”搬动椅子,朝前挪了一步,正待坐下,‘啪’又是一巴掌,鳌三思道:“你坐在我前面,算甚么意思?”范副堂主微微一笑,道:“不敢,不敢。”带着椅子向后走了两步,也不再坐下,只是站着。‘啪’第三耳光响起,鳌三思道:“你身为副堂主,一直站着不坐,是想叫我跟着你一起丢人吗?”范副堂主笑吟吟道:“不敢,不敢。”终于坐了下去。
跟着他们来的人,似乎对此早已见惯,丝毫不为所动,船尾处有个舟夫忍俊不禁,‘噗哧’笑出声来。范副堂主突然身形闪动,抓起那人,‘啪啪啪啪’连打了他十五六个耳光,跟着闪回原处,笑道:“不敢,不敢。”坐回椅子上。船上众人吓得不敢吭声,均是暗自庆幸:多亏我没敢发笑。
丘长生见他倏然进退,恍若魅影,大吃一惊,心道:这位范副堂主的身手好是敏捷,看来并非一般高手,鳌三思的武功路数我也见过,决不在他的副手之上。这可奇怪了,通常推贤论德,不是以能者居之么?如今怎么颠倒过来了,这位姓范的副堂主怎肯屈就在他人之下,又怎受得了鳌三思的巴掌?想了一会,走到船头去,免得让人起疑心。
凭栏眺望,但见河水茫茫、浪头彭湃,沙滩若疆、苍穹似墨,豪气顿时陡生,几乎要忍不住仰天长啸。向船家讨要了一壶浊酒,那酒入喉甚烈,另有一股辛辣之味,正好适合此时痛饮。丘长生酒量本来很是一般,但连饮了十数杯之后,居然仍是毫无醉意,精神越发抖擞。
忽听得鳌三思问道:“范无为,你得到的消息,可不可靠?”他嗓门本来就大,说话的声音自然就很高,旁人要想不听见也难。丘长生心想:原来这个副堂主叫范无为,一个人无为还是有为,岂是以名字就能判断出来。
范无为的说话声,显然要小了许多,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压低了舌头,丘长生只顾喝酒,也没听到他回了甚么话,鳌三思又道:“这么看来,小姐真是在开封附近了?”
丘长生心头一震:小姐?他指的小姐,会不会就是司空见惯的女儿?咦,他们在找寻司空姑娘,看来多半正如逸前辈所料,她真是逃婚了,但愿她以后能快乐无忧。想到此处,浑身顿时轻松了不少。
喝了一口酒,突然又是一紧:不好,昨晚他们追杀那个叫魏子春的大汉时,曾说甚么‘庄主’、‘姓弘的夺了权位’之类的话,极有可能司空世家生了内乱,有个姓弘的人篡取了庄主之位,然后就开始大肆铲除异己,魏子春不服,便招人追杀,以此推算,原先的庄主司空见惯只怕已是凶多吉少,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鳌三思一行人要寻司空姑娘,只怕其意不善。她于我有大恩,我怎可坐视不理?当下收起心神,竖耳倾听。
范无为低声道:“十有###假不了,昨天中午,属下收到段大贤的飞鸽传书,他说小姐留了字条在商丘分舵。”鳌三思问道:“字条上写了甚么?”范无为回道:“只写了五个字,‘辞婚方归’,然后署名一个‘佩’字。她留了这张字条,是想要段大贤转交到庄……司空见惯手中,所以属下推测,她还不知道庄中的变故。”‘啪’的一声,鳌三思骂道:“昨天就收到了传书,你拖到今天才向我禀告,居心何在?”范无为道:“不敢,不敢。昨日木长老召见堂主,属下不敢贸然打扰。”
鳌三思像是消了气,说道:“魏子春死了,你知不知道?”语气中满是欣喜。范无为道:“属下已听说了此事,这人顽固不化,死有余辜。”鳌三思高声大笑,道:“他这一死,司功堂堂主的位子,现在是空着没人做。”忽又怒道:“他奶奶的,要不是丁游魂挡了我一刀,司功堂早归我管了,呸!”范无为道:“堂主德才兼备、加人一等,司功堂的职司,早晚是囊中之物。”鳌三思大笑道:“好,我做了两堂堂主,你就是两堂副堂主,哈哈。”范无为陪着笑道:“承蒙厚爱,属下感激不尽。”
丘长生想起他们五位堂主围杀魏子春时的情形,心生不快,暗骂他无耻之极。
两人笑了一阵,鳌三思道:“弘长老已经传下话来了,谁能先一步查到小姐的下落,他就大力提拔那人--要是你的消息错了,误了本堂主的前程,我唯你是问。”范无为道:“不敢,不敢。不过……”鳌三思道:“你奶奶的,不过甚么,有话就快说。”范无为沉吟片刻,说道:“我们司功堂得了消息,其它堂司也必定收到了段大贤的书信,属下猜想,他们此刻也正赶往开封。”又是‘啪’声响起,却不是打在人脸上,是排在桌子上的响声,鳌三思大声道:“对啊,要是让他们四人先了一步,我的司功堂岂不是要被抢去。”言语之中,像是他已经做了两堂堂主。只听得鳌三思又叫道:“你们四人去盯着划船的那帮人,要他们白天黑夜都不能停下来,要是走的慢了,坏了我的大事,老子剥了他的皮。”有四人应声道:“是!”脚步声起,走到底层去了。
丘长生听得两人的对话,募地感到一阵莫名而又熟悉的恐惧,想起了小时候曾听人说过,狼在饥饿之时,不会放过任何食物,就算是它同伴的尸体,也会照吃不误,那时年纪还小,只记得听完后感到非常害怕,跑去告诉师傅,师傅笑着说:“傻孩子,不用害怕,狼会吃掉同伴,可是人不会啊。”得到了师傅的安慰,从此心底就踏实无疑,不再担心。十几年过去了,小时候的那种惧怕再度袭来,是那样的真切。鳌三思等五位堂主,岂不是正在吞噬着魏子春的尸体?原来人跟狼一样,也会吃同类。
劫狱(一)
顺风顺水,加之舟子们倾力摆划,舟行甚速,这一日穿过绵绵数里的杨柳河堤,早入了开封境内。
鳌三思带着众人弃船登岸,折朝东行去,丘长生悄悄尾随在他们身后,穿过四五条街巷,来到一座大院门口,门前守卫向鳌三思恭敬行了礼,随后便引着他们进到里头。
丘长生这可犯了难,自己不能跟着他们进去,焦急地往四下里察看,并无其它偏门,于是绕到后面墙角处,竖耳倾听院内动静,并无声响,这才轻轻越过围墙,见落脚处是一片花园。当下也不辨方向,胡乱走了一段路,突然听到前方步伐声响起,忙跃上身旁一株大树,凝目望去,正好看见鳌三思、范无为和一个矮矮胖胖模样的人往这厢走来,三人转过一道弯,进了左侧一间堂房。
丘长生暗吸一口气,几个起落,已到了那堂房的屋顶之上,趁下面的人尚未坐定之际,悄悄揭去一角瓦砾,伏身静观。
鳌三思坐了主位,范无为陪在下首,矮胖模样的人侧立在旁,并没就座,只见他朝前一揖,恭谨说道:“属下段大贤,拜见鳌堂主、范副堂主。”丘长生心道:原来他就是段大贤,司空姑娘在开封的消息,就是从他这里传出去的。
只听得鳌三思说道:“段大贤,近来庄中发生的事情,你都知道了罢。”段大贤恭谨道:“属下愚昧,不知鳌堂主所指的是哪一样?”鳌三思‘哼’了一声,道:“你这个舵主是怎么当的?本庄破除故旧、推陈出新,弘长老将在本月十八接任新庄主之位,我问你的,自然是这头等大事。”手指屈曲,使劲敲着桌面,若不是段大贤离得有几步远,早就一巴掌拍了过去。
段大贤微一瑟缩,稍稍推了半步,回道:“属下日前接到了庄中传信,已得知此事,现下准备好了十二颗夜明珠,到时呈送给弘长老……啊,不是,应该是弘庄主才对,恭贺他老人家荣任之喜。属下相信,在弘庄主的统率之下,必可将本庄发扬光大、威震四海。”
鳌三思神情微动,道:“十二颗?段大贤,你这孝敬心,真是不小啊。嘿嘿,在开封这块宝地上,一定捞了不少油水,是不是?”敲打桌子的手抬起,又摸了摸着下巴,咳嗽两声。
段大贤微微一笑,说道:“弘庄主为本庄劳心劳力、日夜费神,我们这些做下属的,应该要时刻想着敬奉他老人家。”顿了顿又道:“好比鳌堂主你老,执掌司罪堂一职,其实极为的不容易,若非有踔绝之能,决难胜任。这一点旁人不知,属下心中却明白的很。”
鳌三思面露喜色,问道:“哦?你明白些甚么,都说出来听听。”段大贤正色道:“司罪一堂,跟其它堂司大为不同。常言说得好:赏功容易罚罪难,如果有人立了功劳,那容易办的很,赏他一些钱银,或是升他级别,这人定是会感激万分。论罪行罚就全然不一样了,一个人若是犯了过错,重则要丢了性命,轻则要受鞭笞之苦,一人受了刑罚,自然就不可能像得了奖赏那般欢天喜地。但自从鳌堂主接管了司罪堂以来,属下从未听人说过有抱怨的言语,提到司罪堂,哪个不翘起拇指,称赞鳌堂主执法严明、大公无私。所以属下常常私底跟人说,魏子春跟鳌堂主相比,那可差的远了。”
丘长生见他说的振振有辞、面不改色,不由得又是好笑,又是感叹:这人拍马不留痕,吹捧人的本事高的离谱,他心知司功堂的魏子春已死,才说出这样一番话,既赞颂了鳌三思,又跟魏子春划清了界线,可谓是一语双关,其意难穷。
鳌三思喜不自禁,哈哈大笑,道:“话也不是这么说,论功行赏虽然容易,也不是随随便便甚么人都能做的好,一定要选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