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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出人意料的昏暗,他以为漓宫这种总统行政的地方,应该每个房间都光芒万丈,金碧辉煌的,可是眼前的景象却透出一股诡异的气氛,像是走进了一间占卜店,熏香的烟气弥漫萦绕,红色的帘子从悬梁上垂挂拖地,引得夙忍不住抬头望了一眼。
好高……自己像被丢到了暗不见天日的深谷里头。
“走进来一点吧,没什么好怕的,你应该不是胆小的人。”
声音幽幽地传出,似乎是隔着好几层帘子,从很深的地方而来。拥有男性特质的声音清清淡淡,碧波细流似的感觉,其实连男性的特质也很模糊。
光是这声音,就让人觉得心情平静,蓦然之间就让夙对声音的主人放松了戒备。他绕着那些错综垂落的纱帘,不紧不慢地走进去。
大概是房间宽敞空荡的关系,让他的脚步声回荡得格外清晰。
越到里面,其实光线越充足,密密麻麻的烛火围成了一圈又一圈,一根根架子上摆着些精致的匣子或竹笼,夙看不清里面养的什么东西,但感觉上像是昆虫,不同种类的昆虫。
也许普通人看到这么多种类各异的昆虫,多少会心里发毛,但是夙不会,对于“害怕”这两个字,他本身的意识就已经很淡漠了,几乎快要从他的思维里彻底摒弃,只是昨天晚上抱住司徒空时,才知道自己内心原来还有那么巨大的害怕。
烛光的中心,一个男人长身玉立,灰灰的素色袍子几乎拖到地上,腰间松松地绑了根黑色腰绳,长发也是随意地束着,清秀的脸庞可以忽略性别,端着一壶茶,静静地微笑,简直就像是从水墨的画里走出来的古人。
夙看到他后,就停下了脚步,于是男人道:“过来这里坐,我只是想请你喝杯茶。”
夙有点摸不着头脑,眼前的人显然不是司徒静王,那副与世无争的淡漠样子,总觉得哪里见过……
夙没有犹豫,果断地走了过去,在男子的示意下,往凳子上一坐。面前的茶几别致精巧,镂花栩栩如生,当然,这都不如飘逸的茶香吸引人。
还有眼前的男子。
夙坐下后才想起什么,猛地抬头:“你是……”
男子淡淡地笑道:“我们见过的,在离沃,你和你的朋友死里逃生。”
亦柔亦刚的语调,勾起了夙的一些记忆,当初在离沃碰到这个男子时,他就跟着司徒静王了。
男子慢条斯理地看茶,优雅而从容的举止带着浓浓的古朴气息,眉目间的神情也都像是陈酿的酒一样,需要细细品味的。
夙压抑着莫名,小心地看着男子,眼底有几分猜疑。
男子在他对面坐下,隔着茶几把满上了绿茶的茶杯挪到他面前,扶着衣袍袖摆的动作令人仿佛回到了千年以前。
他笑起来,也有着脱离现代感的美:“我叫徐子常,你可以叫我子常,也可以叫我默常,我是一个蛊师。”
一刹那间,夙感觉到那双眼睛,充满了暗示,而他的心里翻腾着难言的滋味。
默常……司徒空曾经在梦境中呼唤的人,就是他!
【057】
徐子常慢悠悠地喝茶,好像故意在给夙接受他的时间,良久之后,他用手指拨弄着杯口,才慢慢放下茶杯,抬眼微含温柔地望着夙,夙感到他眼中的温柔很是古怪。
徐子常静静地望定他,仿佛在思索着什么,目光闪烁着异样的光辉。然后,他把视线从夙的身上移开时,轻叹了一口气,露出失望的表情,甚至最后闭上了眼。
“你身上的伤……不要紧吧?”
夙愣了愣:“没事。”肩头和右臂的枪伤已经包扎过,其它的他顾不得,JESEN也没给他机会顾及,昨夜接近新年零点的时候一切都很糟糕,而最后却草草了事了。他现在连自己当时是怎么看着司徒空被放进棺材的,有没有哭或有没有发怒之类的记忆都变得异常模糊,JESEN在他耳边很聒噪,但他什么也不想辩解,周围都很吵嚷,唯独那个男人静得让他心里整个都空了。
对于目前的状态,“伤”那种东西根本不算什么。
对于自己的一切,夙总是马马虎虎地就一笔带过了,而后打量着徐子常,能发现他隐没与眼皮下的眼珠在激烈翻滚着,这个人的内心有着很重的心事。
“有话,请直说。”夙不是很有耐心,甚至有点烦躁地催促道。
徐子常对他很有礼貌地笑了笑:“和你说些往事。”
似乎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找回“往事”,徐子常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沉默不语,给自己的杯中满上茶,捧了起来,眼中映着茶色,仿佛他年轻的躯壳里住着一个年过花甲的灵魂。
“司徒空十四岁的时候,我就认识他了,那时候和他在一个学校念书。”
男人的开场白很直接,也让夙很难堪。他不知道对于这种话题,自己该怎么面对,他并不了解司徒空,也和司徒空没有什么亲密的关系,何况是十几岁的司徒空,他不知道男人和他探讨这个话题有什么意义。
当然,他现在身处在总统的势力范围中,对于总统身边的人,直接打断也不太妥当。
于是,他干脆默默地喝茶,默默地听徐子常讲下去。
徐子常停顿了一些时间后,继续说:“对我来说,我最熟悉的或许也是十几岁时候的司徒空,关系比较特殊,不是朋友……”他看了一眼夙,眼神复杂,温温的笑容让夙觉得并不友善,“也不是恋人,他把我当成是他心灵的救济,宠溺、纵容,那种感情常人无法理解,或许他自己也不理解。”
夙用力捏住了茶杯:“你想说明什么?”话语中带着扎人的刺,亦如他满身的刺。他没有那么好的耐心听徐子常说“他们的过去”,这让他感到一种侵略的味道,而他根本就没有资格让对方侵略。
徐子常说,司徒空对他宠溺、纵容,而他,难道要对徐子常说,司徒空对他只有抛弃和欺凌?这个问题没有讨论的价值,他不懂徐子常的目的是什么。
他心里焦虑、浮躁,他没有那么好的脾气,可以静静地忍受别人来谈论自己在意的一个人,而那个人其实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讨论司徒空的年少时代,对他来说只是一种折磨。
他想开口让对方停下,但是对方很快又说:“你耐心一点听我讲完。”
哼……夙暗暗冷笑了一下,嘴巴上淡淡地道:“好,你说。”
徐子常带着淡淡的高深莫测的笑容,说:“时间久了,司徒空对于这种感情的沉溺越来越依赖,越来越深陷,你可以认为这是一种习惯,当他习惯了我的存在,并且沉迷进去,对他来说,这并不是好事,所以,我离开了他。”
“所以,你离开了他?”夙忽然瞪过去,语气有点犀利。
他的内心充满了指责,因为他看见司徒空在梦中唤起默常时,那种感伤,让他情不自禁责怪面前的男人。
可是徐子常很坦然,点了点头,完全没有内疚的意思:“这种关系必须结束,他说他愿意为我死,但我不能让他为我死。”
哼……夙撇过头去,内心再度阴冷地嘲笑。
又是圈套,至于到底谁才是设圈套的人,他看不清楚。
徐子常或司徒空,这些人都太复杂了,他们自以为是,并且在别人面前炫耀感情,在他这个一再被感情玩弄的人面前炫耀爱情。
何必呢……
夙没有吭声,他很想立刻就走,但他仍保持沉默地喝茶。也许听完对方的话是一种尊重,既然是总统把他叫来的,他没有权利走人。
“然后呢?”他不耐烦地道。
徐子常说:“我离开他的时候,在他身上下了蛊,这件事当然是瞒着司徒大人的。”
“是,总统阁下那么宝贝他儿子,恐怕不会容忍你在他儿子身上下蛊。”夙尖锐地说道,又一次隐藏不住自己身上的刺,只是这种徒劳的顶撞连自己都觉得滑稽。
他手里没有任何武器,他只是一只蜜蜂罢了,这么不知天高地厚地去顶撞总统身边的心腹,实在太幼稚太可笑了!
七戒啊七戒,你有什么反驳的立场!
徐子常叹了口气:“司徒空这个人,从来不对别人敞开心胸,其实,就连我也是。他用笑容遮掩了一切,他其实喜欢把自己的心封闭起来,不让任何人接近。但是总有一天,一定会有一个人闯入他内心的世界。”
“他虽然纵情,但他其实并不懂感情,对于这方面的后知后觉,也许你根本不会相信。”
徐子常弯起了嘴角,注视夙的时候,眼神又变得很古怪了。
“可是,感情对于他的事业,或者说他在他那个家族中的位置是多余的,我对他下的蛊,是那个能真正被他放在心里的人,将来会害死他。”
夙怔住,迎上徐子常异样的目光,胸口的地方隐隐作痛的感觉,难受得他简直想把心脏挖出来。
“我本来的目的,是让他时刻提醒自己,远离感情。结果,他却真的被你害死了。”徐子常说到这里,静静地注视着夙,宁静的表情看起来不温不火,没有任何情绪,但即便是这样,夙还是觉得自己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击碎了。
我从来没有想过,你对我的抛弃或许有什么理由。
从来没察觉到,你脖子上的刺青有什么含义。
结果,是我害死了你……
泪,涌了出来,夙不喜欢流泪的感觉,但却无法阻止它们满溢出来,就像他无法控制内心的空洞扩大,泪水灼热得刺痛肌肤,不堪承受。
“你的蛊,应验了?”夙低头,恍如弱柳扶风的声音,飘渺虚幻地在空气里扩散,他身上有着血和汗的铁骨男儿味,可是现在,却脆弱得像女人,“可是我,一直到他躺进棺材……都不相信,他死了……不亲眼看见他的尸体火化,我不能相信……他死了……”
徐子常淡淡地微笑着:“司徒大人那边,你要想个好点的理由交代啊,司徒空,可是他最宝贝的儿子。”
夙含泪苦笑,一个JESEN已经够他受的了,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司徒空的父亲。
毫发无伤,却是永远不会再醒来了。
番外 此生为尔永御皇明'前世篇'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淡淡念了句子,明澈如清泉的声音悄悄然地消迹于冰冷刺骨的寒气之中,书案上的朱棣将《诗经》搁下,看着桌角一秉烛灯,眉色似寒月里的雪天,眸,黑黑的,深不见底。
许是夜里冷清的缘故,叫他一人熬夜看书,看着看着,这心思就沉了下去。
放下了《诗经》,却拿起了手边的圣旨,良久之后,笑了。
非喜非乐,疾苦生悲。
皇帝的一道诏令,让他这一颗本就在腊月天里冻着的心,跟着碎得七零八落。而面子上,却还得跟公公赔笑应和着。
父皇,你狠!这一招天子赐婚,真是性手捏来地,就把他浑身的骨头都给拆散了!
王还没封,到先来了个王妃,还是龙座下开国大将军的女儿,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称得上是“恩宠厚待”,但这骨子里,到底阴的是什么,朱棣不是不知道。
十七岁的少年,手指还纤细白嫩着,握着御旨在火烛之中,每一个骨节都渐渐发白了,薄薄的皮下青筋清晰可见,一道道,宛如是伤痕攀附在血肉之上。
朱棣冷笑,那血,那肉,都叫这父皇给割开了,还是不留痕迹的。
在夜里冻伤的唇抿得已经没了血色,眸却有着少年人的青涩与骄傲,淡淡地看了屋外,天色已亮了。
正想下座走走,管家闻伯慌慌张张自院落的廊里奔来,候在门口上气不接下气的,看得朱棣忍不住笑这老人,跟了他多年,看他从小长大,却还这般冒失。
“四、四皇子殿下!”
“怎么了,闻伯,慌慌张张的,进来说话。”
“是!是!……”
闻伯几乎是跌跌冲冲地到了四皇子跟前,凤阳的寒冬不比京都冷,可寒意却是冷到骨子里的,管家年迈体虚,缩紧了脖子有那么点儿猥琐样。
朱棣瞧他慌张得很,皱起了细细的,恰似巾帼女子似的眉:“喘定了气儿,再慢慢说,过几日徐小姐就要来了,还不知人家是不是娇生惯养,你啊,稳着点儿。”
朱棣回了书案,看闻伯喘了好久,方才顺了气,能吱吱唔唔喊出些话来:“四皇子殿下,这小姐未到,老丈人却先来了!……哦不,呸呸呸!什么老丈人……是将军!将军大人来了!”
朱棣的眉,细致精巧,若是称在女子的额上,那自是说不出的冷艳娇媚,而在他的额上,微微地拧了起来,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