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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事情还是离得远点好。”潘云飞点上了烟。
建明脸上阴沉着,看着窗外。
陈万明被擒后就昏迷不醒了,一直抢救到第二天晚上,陈万明睁开了眼睛。他断断续续说出了自己藏身的位置,说出了潘云飞藏身的位置。
大批警员分两路直扑而去。潘云飞那路扑空,陈万明那路踹开房门意外地遭遇了李所长和张队长。
冬天的最后一场雪下来了,雪花漫天飘舞着。陈锋戴着手铐脚镣,站在放风的场所,让一片一片雪落在了脸上。伺候他的两个小犯人告诉他,隔壁就关着陈万明。他残了,不能站立。他进来时正碰上疤瘌脸被拎出来提审,他一口吐沫吐在了疤瘌脸脸上。
“咱这片黑社会的大哥就剩下潘云飞了。”小犯人说。
“陈锋大哥也许不会是死罪,上书的商户越来越多了。”另一个小犯人说。
陈锋脸上的雪花一片片融化着,化做了一粒粒晶莹的水珠,顺着脸颊悄然滑落。
能不死吗?陈锋惨然地笑了。陈锋强烈地留恋着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叫他有太多的牵挂,女儿,老婆,爸爸,妈妈……
飘飘洒洒的雪花落了一天,地面柔软而洁白,随着夜幕的到来,地面越发洁白的耀眼了。
这是个城乡结合部,有家饭店外面挂着一串串红灯笼。灯笼的上半部被白雪覆盖了,温馨的灯光朦胧着。饭店里人很多,蒸腾着一团团热气。靠窗口的角落里坐着两个人,戴着呢子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桌子上摆着沸腾的火锅,几盘羊肉,一盘羊眼,一盘羊腰子,几盘蔬菜青翠欲滴。一瓶白酒被两人分到了杯子里,已经喝了一小半。
“好久没来吃这个了,真想。”穿蓝鸭绒袄的说。
“我是无所谓,我可以十年不吃我想吃的。”穿灰鸭绒袄的说。
“你这个家伙就是厉害,从小到大,几乎没什么欲念。”
“飞哥,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什么是女人,嘿嘿。”
“那一会去知道知道吧,这么死了遗憾了。”
“不去。”
“说实话,想不想你爸你妈?”
“七年没见他们了,但我经常想他们。”
“去见见他们吧,哪怕在楼外面站上半个小时。”
“哪天吧。”
“哪天我也要去我爸妈那里转一圈。”
“我爸其实最疼我,从小,我知道他现在也在无时无刻惦记着我。”
“那时候我去你家,你爸总给我煎个荷包蛋。”
“唉,他老了。”
“你说我们如果不走到这一步,现在会做什么?”
“抱着孩子,看电视呗。”
“有点向往。”
“你今天怎么儿女起来,飞哥,喝酒,啥也不想!”
“我他妈要不也有儿子了,双姐的,啥也不想了,他奶奶的!”
“以后还是少到这类地方,太杂了这里,你不认识人家,说不定人家认识你。”
“今天这一馋解了,我也能顶十年。”
一瓶酒喝完,结账,两人额头微微有些出汗,但还是把鸭绒袄的帽子也扣在了头上,站起身,低着头朝外走去。
雪花扑打在脸上,两人把帽子拉拉严,深一脚浅一脚顺着墙根步行。
“飞哥,不行去外地躲一阵吧,现在气氛太紧张。”
“躲到哪里都一样,公安部给咱俩发了A级通缉令。”
“但是这里都是熟人。”
“那就躲吧。今天趁着大雪,去你家那溜溜,再去我家那溜溜。”
“明后天就走吧,换上农民的衣服,骑自行车离开这个城市。”
建明家住在一片破旧的楼群里,房屋高高矮矮。这一片的居民基本上都搬走了,就剩下老头老太太,还有大量涌入的外来人群。曲曲弯弯的小路稀茬茬的,两人一前一后,间隔着距离朝里走。
看见那幢熟悉的住宅了,两人站住了。不知谁家在楼下搭了个灵棚,里面亮着灯光,有乐曲哀哀怨怨飘出来。
建明独自朝前走去,潘云飞站在原地。
建明突然眼眶潮湿了。他看到灵棚里的遗像,父亲陈旧的面容正默默凝视着他。
建明兀自朝前走去,一身雪花进了灵棚。建明的两个姐姐正在灵棚里啜泣着,几个老街坊劝慰着。突然进来一个冷气逼人的陌生人,几个人疑惑地打量着他。建明脸被帽子捂得很严,看不出眉目。有个老太太正要问,建明跪下来磕了三个头,起身朝外走去。
“建明!”建明的两个姐姐认出了他,哭喊起来,朝外就奔。
街坊们这一惊非同小可,有的手快,把两姐妹拉住了。
建明站在飘雪中,问了一句:“什么时候火化?”
“后天……”两个姐姐哭着告诉他。
建明转身就走,正碰上赶来的潘云飞。
“快走,马上就要出事了!”建明说。
潘云飞把他推个趔趄,大步进了灵棚,咚咚咚磕了几个响头。
“大伯,云飞来看你了,你安息吧。”
两个人快速撤离,几分钟以后,有个老太太拨通了警方的电话。
飘雪的夜空瞬间响起了凌厉的警笛声,道路上不时有警车闪烁着驶过。所有的出入口都设了卡,全副武装的公安人员严格盘查过往车辆。武警支队接到了通报,大批武警战士开始对几个重点地区进行了地毯式的搜捕。
前半夜平静地过去了,后半夜雪停时分,从一片住宅楼里传来了清脆的枪声。警方遍布各地的对讲机响成一片,大量的兵力朝这片住宅楼集中过来。
省厅来了人,火速驱车几百里赶到的。政法委书记和市局局长亲自督战,他们下达了死命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次决不能叫他们再跑了!
枪响的经过是这样的,两个武警配合一个公安对一幢楼进行了排查,上到四楼时,一家住户亮着灯,一敲门,说是派出所的,灯马上灭了。任你怎么喊,里面也不应。他们肯定里面有情况。这家住户没有防盗门,两个战士使个眼色,准备踹门硬冲。就是这个时候枪响了,一颗子弹从木门里穿出来,打在对面墙壁上。武警和公安闪在一边,两把微冲同时喷出火舌。顷刻间木门像蜂窝一样布满了弹坑。里面又没了动静,公安拿出对讲机,紧急报告。
“潘云飞和楚建明被我们堵住了,请火速增援!”
战斗远没有想像的那么激烈,黎明时分,里面人投降了。警方大失所望,根本不是潘云飞和建明,是东北流窜过来的三个抢劫犯。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市局还有武警支队的头头脑脑就楚建明会不会参加他父亲的追悼会发表了各自的看法。最后意见达成一致,楚建明过去是出了名的孝子,十六岁时因为家里没钱,他背着父亲徒步去北京,一时间轰动邻里。他父亲当时得了一种怪病,经打听只有北京能治。后来他劳改大西北,父亲五十岁生日前夕,他成功脱逃,靠着两个南瓜穿越了一片号称死亡之海的沙漠,然后千里迢迢扒火车回来给父亲祝寿,祝完寿当天投案自首。这些年他因为跟着潘云飞,枪案累累,杀人越货,没有回家了。但他对父亲的感情肯定是不可磨灭的,从他在灵棚的举动可以看出这一点。他极有可能铤而走险,在他父亲火化那天露面。如果他露面,潘云飞不会不露面,潘云飞义气当头,胆大包天。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务必就地歼灭,不能叫他们继续危害社会。
大家对追悼会那天的兵力进行了部署,鉴于前几次的经验教训,这次一定要十分隐蔽,不能叫他们看出一点蛛丝马迹。火化场暂不包围,武警官兵部署在火化场的外围,一旦战斗打响,迅速将火化场控制。公安干警全部便衣,坐车进入,伪装成开追悼会的。楚建明父亲的追悼会要派几个年纪大的干警参加,伪装成生前好友。鉴于潘云飞和楚建明没有照片,认识他们的干警不多,特别是楚建明,这些年来警方都不知道他什么样子了。会议决定,凡是和潘云飞楚建明打过交道的干警都抽调过来,楚建明过去劳改的农场也要去函请求协作。李所长这次也被点了名,重点辨认潘云飞。陈万明到那一天需要提出来,配合抓捕。
一旦潘云飞和楚建明出现,如果时机极佳,不用请示,就地击毙。
武警支队的领导对兵力部署有了异议,他说这是场恶战,潘云飞和楚建明有丰富的枪战经验,又是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为了减少伤亡,武警官兵要在第一时间加入战斗。
最后会议决定,两车武警官兵随着公安干警同时进入,两辆车要严密伪装,停车位离灵堂越近越好。
会议结束时,指挥部获知截获了一个电话,是楚建明打的,打给他的一个姐姐。楚建明问追悼会几点开,他姐姐告诉他九点,然后大声惊呼,你不要来!楚建明没有再说话,挂断了。电话是从郊区的一个IC电话亭打来的,为了不打草惊蛇,警方没有对那一地区进行搜捕。
大家紧紧握手,脸上挂着笑,潘云飞和楚建明死期倒计时。
潘云飞和建明没出市区,那天灵棚脱险,两人没有隐藏,穿过两条巷子,把外衣脱了,搭在抱着的胳膊上,衣服里面的手枪机头大张。前面是家大名鼎鼎的夜总会,才开业不久,两人走了过去。这家夜总会金碧辉煌,大门口的灯光变换着五彩斑斓的色彩。他们做出说话的样子,脸对着脸,各自看着一个方向。他们的脸上看起来很随意,忽明忽暗斑斓的灯光给了他们很好的掩护。
没有人注意他们,愚蠢的保安面对客人一脸微笑。
赫赫有名的潘云飞和建明不为人知的进入了这个安全地带。这里的后台很硬,据说狄爱国陈万明栽跟头的那家夜总会和这个夜总会的后台是同一个人。
夜总会大概离建明家一里路,两人进了三楼最里面一个包房,隔窗望去,外面没有路,是一片连绵的白雪覆盖的厂房。厂房房顶离窗口只有一米多高,两人很满意。
“没准今晚上会枪响夜总会。”潘云飞说。
“那我就大开杀戒了!”建明说。
将枪在身上掖好,要了两个小姐,潘云飞搂一个,建明没搂,低着头默默抽烟。陪建明的小姐打开了点歌器,震耳的乐曲响了起来。
“小点!”建明一挥手。
声音小了下来,潘云飞把小姐朝外一推:“你们跳舞,我俩说会话。”
两个小姐搂着窃窃私语地跳起了舞。
“这两个家伙看起来很凶。”一个小姐说。
“这是啥地方,有他们凶的份吗,打听一下能把他们吓死。”另一个小姐一脸鄙夷。
“正好,懒得伺候他们。”
潘云飞坐在建明身边,看着地,拍了拍他的肩。
两个人都没说话,烟头一明一暗。
良久,建明的眼角有颗泪水滚落。
“雪快停了。”潘云飞看着窗外。
建明也看着窗外:“可能还得一会。”
“吃的,喝的,你们自己点。”潘云飞对两个小姐说。
两个小姐听了,按铃喊服务生,点了一堆食品饮料,还有几瓶啤酒。然后她们开始低声唱歌。
这边两个人还是没有说话,建明抽烟很凶,一根接着一根。
外面不时有警笛声由远而近,又由近而远。
后来潘云飞说了一句:“雪停了。”
接着就依稀传来了枪声,别人也许听不出来,但他们清楚地辨认出是枪声。两个人望着窗外,目光冰凉。
后来又有枪声传来,这次比较激烈,然后就平静了。
“明天走吧,去外地。”潘云飞说。
“我想去参加追悼会。”
潘云飞久久地看着他。
“我自己去。”建明说。
潘云飞又看了他好久。
“什么话,要去一起去,你他妈是我兄弟啊!不过等着咱们的肯定是数不清的枪口,得想个办法。”潘云飞说。
“你说这次能活着出来吗?”建明看着潘云飞。
“你要去的!”
追悼会这天很快到来了。天阴着,太平间周围的残雪一片一片的。建明家亲戚不多,父亲的单位来了一些人。母亲是家庭妇女,来了些街坊。几个便衣混在人群里,在这样的场合,谁也没有在意。
灵车是八点钟到的,建明的两个姐姐和亲戚们一把鼻涕一把泪将老人送上了灵车。就在为数不多的几辆车准备缓缓开动的时候,十几辆黑色轿车驶了过来,里面坐的人看不分明。打头那辆轿车跳下几个穿黑色西服的年轻人,轻声问了几句,然后上了车,对后面一招手。十几辆轿车加入了灵车的队伍。
几个便衣开着辆民用牌照车,见状悄悄向指挥部通报了这一意外出现的情况。
这个情况让指挥部很费了一番思索,潘云飞和楚建明恣意横行时从来没有兴师动众过,今天的事情十分蹊跷。但不管怎么着,大家还是很兴奋,他们毕竟是来了。因为种种情况表明,楚建明家根本没有关系组织这么一大帮年轻人,除非是楚建明本人。
“严密监视。”指挥部命令。
一直远距离监视太平间的几辆车也悄悄跟了上去,车里的公安都将子弹上了膛。
到了火化场,后面跟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