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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一天的事,简直就是一场梦,好像梦醒了,一切就结束了,不会有这么痛苦的抉择,不会有这样的无能为力,不会有这么让他自己都生厌的心思。他记得在三星望月还偶遇了去处理事情的裴元,两人还说了几句话,具体说了什么他完全记不清了,只记得裴元最后答应了他什么事。从三星望月那边一路过来,有不少弟子上来问他首饰的制作工艺,此刻一摸口袋,只剩下发带还在身上,其余的八成都送出去当参照了吧。至于为什么会送出去,大概……是因为自己不耐烦同他们啰嗦。然后还有自己面前的这些点心,叶英想了半天最后只能推测出这些应该都是那些来问问题的弟子们塞给他做回礼的,那他究竟是怎么收下的,现在完全成了谜。
按着额角,叶英下定决心这种事绝对不能再发生。长叹了一口气,他反省了一下自己最近越来越不正常的举动,很是伤脑筋。奈何身边没有一个能商量的人,何况这些话全都难以启齿,只能自己在心头慢慢地磨,什么时候讲这份心思磨穿了,什么时候才算个解脱。
五十七
叶英一直没有回来,陆待晴就一直在这边陪着紫枢。太阳都落山了,陆待晴终于忍不住想叶英到底是有多不擅长手工,居然到现在都没做好。紫枢看他坐立不安的模样最后说:“我一个人没事的,你有事就先走吧。”
陆待晴坚定地摇摇头:“不行。”
紫枢知道他是怕她一个人悄无声息地就消失了,她想说才不见了一双脚,总不会那么快的。然而看他幽怨的表情就不想说了,他在怪她,正闹着脾气呢,十八岁了,还跟小孩儿没区别。
“这样不也是避免让他做选择吗,他便不会这么煎熬了。”紫枢看着陆待晴的侧脸终于还是这么说道。
陆待晴双眼一瞪:“可是姐姐这样很过分!”
紫枢睨他一眼:“我真不信你会老老实实地替我守口如瓶。”
“……”好吧,他的确是搞了点儿小动作,只不过不小心把那本书留在了桌上让他正好看到了而已。
“叶师兄很喜欢姐姐。”
紫枢听完,眉眼弯弯,不知道陆待晴要搞什么小把戏。
“可是姐姐不愿意活下去,叶师兄得多伤心。”言下之意便是,你不喜欢叶师兄。
紫枢哑然,她怎么能不喜欢他呢?他是上天赐给她的宝物啊,所以她要保护他呀,所以不愿意他痛苦,不愿意他为她忧心。
叶英喜欢她,她也是喜欢他的。在某个时候,也许比他喜欢她来得早,也许来得晚,在她一路奔流的时光中,在某个被忽略的时刻便已经喜欢上了他。听到他表白的那一天,她开心得像是登上了云端。她活了这么久,四百年,第一次有这样的欢喜。世界上那么多人,她偏偏就遇见了他,还喜欢上了他——或许能称之为命运吧。命运将他送到了她的身边,上天在给了她四百年的折磨之后,终于送了她唯一一件礼物,最好的礼物。
紫枢怎么会不知道,叶英想把她留下。可是她怎么可能用那样的方法苟存下来呢?且不说能不能成功,成功了之后她还会是她吗?会不会像成为紫枢剑魂的时候一样,不仅没了名字,连记忆也没了?到时候她如何自处?叶英又如面对?这可是逆天的代价啊。而且,他看到她现在的样子便痛苦不已,他真的能冒着七成的风险将虚弱的她投入剑炉,然后听着她的惨叫铸一把新剑?他如何抉择?所以不如她将这个选择做了,他不用为难,多好。
“我喜欢他,喜欢得恨不得让他陪我去死。”紫枢看到陆待晴生生打了个颤,唇边露出一抹温柔的微笑,她绝对不是那种能把喜欢的人拱手送人的人,那么自私,那么可恶,时日再久,她一定会想把他生生世世地套在身边,不愿意他爱上别人,不愿意他对别人也这般温柔,不能同生,便望同死,绝不放手。恩爱譬如酒,浓时便可休——对她来说绝对是最好的选择。
“即使我有幸活下去,寿命却终究不过十数年,现在能放手,到时候放不开了就一定会杀了他让他陪着我共赴黄泉……阿晴,你想,与其让我到时候拉着他陪我一块儿死了,不如现在就这么放开。他还年轻,本应有很好的未来……”
这天,陆待晴走了之后,紫枢望着桌上的烛台发呆。
一只飞蛾围着油灯打转。枯叶色的蛾子扑扇着翅膀一步步地靠近灯芯,火焰明亮而温暖却很危险,但它却浑然不觉地朝它扑过去。它的影子被投在雪白的墙壁上,因为离灯芯近,投出的影子便显得极大,一大块阴影笼罩了他,让他的表情很好地掩在了黑暗中。烛火明明灭灭,伴随几声嗤嗤的声音冒出几缕黑烟。那蛾子似乎被烫到了,在火焰上抽搐几下却没有飞走,而是义无反顾地投身进去,直到……翅膀被熏得焦黑,然后倒在了灯油里。
飞蛾扑火……
她看着死去的飞蛾漂浮在灯油里的似乎没有重量的尸体,突然笑了笑。飞蛾扑火……她现在也像这只飞蛾一样吧,注定迎向毁灭的结局的她,明知这份感情最后会伤害到两个人的却依旧没有回头的她——如飞蛾之赴火,岂焚身之可吝。
叶英是在陆待晴极为复杂眼光的注视下回到屋里的,等他回过神,他已经站在床前,紫枢看着他。屋里没有点灯,他只能借着外头的光看她的脸,苍白模糊在了阴影里,像是隔了一层雾,她倚在枕上,虽然光不如何,仍是能见到嘴角温柔的弧度。
这几日她越发虚弱了,叶英蹲下来,以一个不大的仰角仰视着她的脸。她静默地等待着死亡的拥抱,对周围的一切都不甚在意。可是叶英不会,也不能。他不是紫枢,他只有二十一岁。他坐在脚踏上凝视着她,看她白纸一般的脸色和憔悴的神情,听她几不可闻的缓慢悠长的呼吸。他握住她的手她没有反抗,甚至极轻地回握。
“紫枢……”他忍不住叫她。
她眼底还有颓色,却很耐心地听他的话:“嗯?”她将脆弱尽数暴露在他的眼前,软得像一泓泉水,然而也因为她是泉水,他握不住啊……
所有的话都哽在喉咙里,他想问的好多,却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紫枢轻声说:“你不说就让我先说吧。”
叶英点点头。
于是她道:“今年的七夕,我们一块儿过吧。”
眼睛一酸,叶英觉得很不好受。他忙不迭地想避开紫枢的视线,索性抱住了她,这样她就绝对看不见了。她冰冷的身体像是一个冷源,他抱着她就像抱着冰块,可是却不想放手,因为不知什么时候他就再也抱不到了。
“嗯。”
作者有话要说: 感觉往OOC的道路上狂奔了好几公里……为什么这几章的出产都如此痛苦呢?!!
☆、苦无所渡
五十八
万花谷平日里就宴饮不断,还有诗会等等活动,已经属十分热闹了,而到了七夕更是热闹非凡。从三星望月到落星湖一路全都结了密密麻麻的彩灯,晴昼海中立了高数十丈的高台,层层叠叠的彩幔挂在上头迎风招展如同彩虹。女弟子们立的香台比比皆是,各种各样的香味混在一块儿弥漫于谷中。夜幕降下之后更是人仰马翻,毕竟谷外之人今天可以随意出入。这下可好,荷包绣囊满天飞不说,更有趁机买首饰糕点的,幽静的万花谷整得跟长安闹市没什么两样。紫枢行走不便,便拜托陆待晴做了轮椅,由叶英推着在张灯结彩的路上走。紫枢的小腿已经消失了大半,只余下膝盖下面一两寸的部位,为了防止轻飘飘的裙摆吓到人,她还特意盖上了薄毯。在这样的天气里还裹得这么厚着实有些格格不入,而更加格格不入的是叶英和紫枢脸上都没什么笑容,尤其是叶英,他那张被冻起来的脸已经好久没有解冻了。
紫枢看着路过身边笑意盈盈的男男女女,又回头看了看没有一丝表情的叶英,终究忍不住叹了口气:“阿英……”
叶英俯身,语气紧张:“哪里不舒服吗?”
紫枢被他的过度反应一噎,无奈道:“我很好,你不用这么紧张我。”随后她又示意叶英将她推到路边,不要挡了路。
“阿英,今天可是七夕……”本应欢乐些的日子却被他们两个搞得这么沉闷,紫枢自己都有些哭笑不得。她原本是想叶英开心一点的,可是他的心情似乎比她自己的都还要差。
叶英点头。
紫枢仰头盯着他看了半晌,发觉他的气场更加冷冰冰了,本想说“笑一笑”之类的,可是话到嘴边最后又变成了这样:“你是怕他们太热了所以决心变成冰块吗?”
叶英没说话。
原本还能维持一点笑意的紫枢终于在这样的不动如山中败下阵来,这不是他的错,他笑不出来完全是因为她,这种时候她还指望他强颜欢笑,还指望一块木头多解解风情就更是她的错。可说到强颜欢笑,她又何尝不是?也罢,便不要相互折腾了。看着别人你侬我侬,在这一对比之下,与其说一同过七夕能够制造快乐些的回忆,还不如说是制造更悲凉的境况,还是回去相看两不厌更好。
“我们回去吧。”紫枢最后还是说,随后低下了头。
他半天没动静,最后只问了三个字:“……为什么?”
紫枢在内心哀叹不已,他们两人这么僵着还怎么过七夕啊,人家越过越开心,他们就越过越沉重……虽然她并不是很看重这些,既然“留下快乐回忆”的目的达不到,今晚也便没有意义了,还不如回去休息。
“不是想过七夕节吗?”叶英犹豫了半天觉得自己不能理解紫枢这个行为。
紫枢看着他,觉得前所未有的愧疚——他什么都迁就着她,她却什么都给不了。紫枢觉得自己变得很莫名其妙,她是活了四百年的剑魂,从腥风血雨里走过来的,轰轰烈烈地厮杀过,青灯古佛地沉寂过,颠沛流离过,一梦百年过。这双眼睛见过世间百态,看得太多,所有的这一切本该无所谓的,可是现在她根本不像她了,也不是她了,一切都变了。身为剑魂的狠戾、果断全都从她身上消失得一干二净,剩下的是一颗轻轻一碰就会痛的心。
叶英见紫枢没说话,脸色也很不好,越发担心起来:“紫枢你怎么了?”是疼了,还是又消失了一部分?这种看着恋人从眼前一点点消失的惶恐比凌迟更甚,他不知道自己脸都已经白了,眼里满含着恐惧望着她,面上僵硬得一点表情也无。
这样的眼神……紫枢太阳穴突然一疼,耳边嗡地出现了嘈杂的声音,感觉自己就像被蒙在了皮鼓里,这些声音一次次地反射交叠,不停地撞击她的鼓膜……又像是沉入了水中,世界逐渐剥离,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紫枢!”叶英看紫枢仍旧不回话,并且还面露痛苦,几乎手足无措。然而无论他怎么晃她,她都没有反应,失去意识一样地坐在椅子上。
——我哪里比不上她们,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让你看看我都那么难吗?为什么十年了你还是连施舍我一个眼神都那么难!
毛茸茸的披风拥着她的脸,长袍曳地,连她的脚也尽数遮得干净。尽管身上没有其余的装饰,那身贵气却难以掩藏。十六岁的少女在挂满彩灯的路上泪流满面毫无仪态地大喊着。
——你看看我啊!
——我喜欢你整整十年,你难道哪怕没有一点点喜欢我吗?
逐渐熄灭的灯火衬托出夜深人静的萧瑟,夜深了,风也停了,原本作响的风铃沉寂下来,挂满锦带的大树上传来一声干涩的蝉鸣,遥遥地传来几声喑哑的更鼓。
——我到底哪里不好,你告诉我好不好?
少女的脚下是原本就摔碎的面具,此刻她又上前了一步便将碎片踏得更碎。想要扯住那人衣袖的手颤抖着,伸到半空又缓缓地放下。她仰面看着他,倔强的眼睛里包含着不肯落下的泪水。
那张嘴一开一合,没有声音,紫枢却知道他说了些什么。他说,没有人规定你喜欢我,我就必须喜欢你,明白吗?
模糊的声音在心底回响着,紫枢下意识地抬手按住太阳穴,觉得脑子快要碎裂。
眼前的影像由模糊变得涟漪圈圈,周围的景色都清晰起来,唯独两个人的脸,仍旧像被可以虚化过一样,她无论如何都看不清。
这些究竟是什么?
少女得到了最为恐惧的答案,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表情都变得僵硬。她怔怔地望了他半晌,最终祈求道:“那你抱抱我好不好?”声音几乎听不见,她努力地忍住几乎要破开喉咙的哭腔说着,“你抱抱我……”
“紫枢,你怎么了?你醒醒。”他握着她的手,看着她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僵在那里不知所措,只能一遍遍地叫她的名字,试图将她从这样一种迷离的状态里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