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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看着眼前空荡荡的街景,终是忍不住蹲下来抱住了自己,她将头埋进领边的毛绒里,压抑地哭泣着。周遭已经空无一人,男子的身影消失在转角,那边的最后一盏灯熄灭了,唯独她头上孤零零的一盏凄凉地挣扎,照得她更加形单影只。
紫枢觉得头好晕,一种喘不过气的感觉让她很难受。莫名的酸楚涌进心中,刺激得她也眼眶泛酸。为什么?这些是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少女身边出现了一个人影,应该是暗中保护她的人。那人伸出手去扶她,然而少女将他狠狠一推——
紫枢突如其来的攻击让叶英猝不及防,一个不稳就跌到了地上。她坐在轮椅上,突然泪流满面。那种迷茫的神情逐渐地散去,眼睛露出清明的时候她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随后又抚上自己的脸。她似乎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看向叶英的时候眼神充满了恐惧,随即惊慌失措地背过身去擦拭被眼泪占领的脸。
叶英走到她身边,双手按住了她的肩膀:“紫枢,怎么了?”
“你别看我……别看我!”紫枢想要躲开他,原本已经抬起的手作势要重重地挥开他的双手,然而挥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紫枢?”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让我自己待一会儿,你别过来。”紫枢觉得很难受,她不愿意叶英看到她仪态全无的模样,这种她自己都接受不了的模样无论如何也不想叶英看到。
“紫枢!”
“别过来!”紫枢的声音出奇地尖利,吼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到了。几乎是瞬间,叶英放到她肩上的手缩了回去。胸口那种几乎要窒息的疼痛让她快要崩溃,紫枢无力控制自己,刹不住闸的眼泪在脸上泛滥。叶英站在她的背后,看着她颤抖的双肩,无话。
两人静默了半晌,紫枢垂下头压低了声音:“对不起。”随即落荒而逃,留下叶英和空荡荡的轮椅在原处。
“紫枢——!”
五十九
“庭际花微落,楼前汉已横。金壶催夜尽,罗袖拂寒轻……”
彩楼之上有善歌的女弟子和着悠悠琴声放声歌唱,歌声含着内力,丝毫不费力地就传遍了万花谷。紫枢正淹没在人群中,她没有隐去身形,而是选择绕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好像这样就能够洗脱内心的孤独。听到这歌声的时候,她忍不住连同无数眷侣回头望向了彩楼的方向。
楼结得颇高,点着牛油巨烛,被外头橙色的灯罩罩住放出柔和温馨的光。彩锦结得极为漂亮,唱歌的女弟子化为一道婀娜的剪影立在楼上。一歌已尽,琴声落下,铮铮两拂,新歌又起,更有善舞的弟子踏在高台上甩袖起舞,极尽袅袅。
“君若天上云,
侬似云中鸟,
相随相依,
映日御风;
君若湖中水,
侬似水心花,
相亲相恋,
与月弄影。
人间缘何聚散,
人间何有悲欢,
但愿与君长相守,
莫作昙花一现。”
一曲诉衷情的情歌,清亮的女声道尽了含羞带怯的甜蜜。紫枢遥遥地望着那方,心底一片漠然。她错身从驻足的人群中穿过,独自逆流而行,将歌声留在了身后。
缘何聚散,何有悲欢?
无奈聚散,难避悲欢。
人群重新开始流动的时候紫枢几乎走不动了,当然,她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在走,她的小腿已经尽数消解,她能够移动只是因为她是魂,能够飘。可是她毕竟不是真正的鬼魂,会累,会飘不动,她现在撑着最后的力气想找个地方坐着歇会儿,但是一个行人却敲好不小心撞了她一下。紫枢想着坏了,然而却跌进了一个硬梆梆的怀抱。她闻到一股桂花糕的味道,低头一看,环住自己的腰伸到身前的手正拿着半块未吃完的糕点。
“对不起对不起……”那人慌慌张张地看向她,一叠声的道歉。
紫枢缓过劲来还没说话,头顶就响起一个熟悉的男声:“走吧走吧,下次走路小心点儿。”
楚灵均?她仰头看到他的下巴,上面沾了些糕点屑。撞到她的人冲他们微微欠身,随后又急急忙忙地跑走了,楚灵均这才低头问她:“还好?”
紫枢很想说,不好。她现在飘不起来了,跌在人家怀里不是个办法,可是跌到地上更加糟糕。
八成是她的脸色已经昭示了她的回答,楚灵均挑了挑眉,就着这个姿势将紫枢放到了旁边的草地上,紫枢说了声谢谢,这才看到他不仅手上拿着桂花糕,怀里更是抱着整整一袋,同他们初见那日一模一样。
楚灵均看她的目光,心下了然,从袋子里取了一块出来递到她嘴边:“喏。”
紫枢抬起眼看他,摇了摇头。
楚灵均就势坐下,把点心塞到了她的手中:“赔礼。去年的桂花糕你没收,今天收下吧。”
“你还记着?”紫枢接过咬了一口,发觉比想象中的要甜,不过不难吃。
他笑:“我记性好得很。”
紫枢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将糕点吃完了,看着几乎摩肩接踵的行人。楚灵均吃完一个,叼了一个在嘴里,又送了一块给她:“叶英呢?七夕节就让你一个人逛?”
听到这话紫枢僵了一下,咬着桂花糕就看向他,恰好楚灵均也在看她,对视着对方叼着大半块糕点的模样顿觉有种莫名其妙的喜感,两人对视几秒,不约而同地笑起来。紫枢借此将还没开始的话题轻轻揭过,人情练达的楚灵均自然知道她是不愿说,也就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
一人一块糕点将整整一包桂花糕分而食之,紫枢看楚灵均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便问道:“将军不打算去凑凑热闹么?”
楚灵均嘿嘿一笑:“不到小情侣身边自讨没趣。”
“将军就没有能一同过节的人?”紫枢觉得他应该不至于如此没有魅力。
结果他摸了摸鼻子:“像我这样在刀口上过活的人没有人陪着也正常吧。”
紫枢点了点头表示了解了也便没有多说话,只是望着对面的人群,想起很多年之前她的某一任主人也是以这样的理由拒绝了他的心上人,分明两情相悦,却因为乱世的无奈而天各一方。缘何聚散?因情而聚,也因情而散,这个答案可好?
“要一起去转一转吗?”楚灵均问。
紫枢吃了人家那么多糕点,没好意思拒绝,两人便重新融入人群之中,一路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那边是叶英吧?”楚灵均突然出声。
紫枢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是,他逆着往落星湖那边去的人流走得很艰难,因此难得地露出些不耐烦的表情。他应该是在找她吧?紫枢微微错开视线,心头有些别扭,因为楚灵均的出现而不得不暂时放下的那些感觉又尽数浮上水面。
楚灵均觉得蛮奇怪的,看看紫枢又看看叶英:“过去?”
紫枢又将视线投到叶英身上,此刻他正在同别人说话,似乎还是个女孩子。
叶英看着突然挤到自己身边的女孩子也有些错愕,不知听她说了些什么,旋即露出了些笑容,然后伸手接过了什么东西,那女孩儿便高高兴兴地从他身边离开。叶英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东西,把它放进袖袋里,继续逆流而行。
楚灵均看着那抹红色消失在他的袖间,不禁思索道,这是在收七夕礼物?他露出些微妙的表情,用余光瞄了瞄紫枢,而紫枢竟然连眉毛都没皱一皱,只是停在原地不动了。而叶英没走多久又被拦了下来,这次拦下来的是个万花衣装的男弟子,他几乎做了同先前女孩子一样的动作,叶英的反应也差不多。
……男女不忌?楚灵均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就这样,短短几十米的距离,叶英就被拦下来好几次。而那些拦住他的人送他的东西他都一一收下,没有一个拒绝。
楚灵均摸了摸自己的脸,他自觉在长相方面虽比不得叶英那种让天下人自惭形秽的样貌,却也不差了,绝对能够达到以貌取人中被取的标准。来万花时日也比叶英要久,接触的人也多,性子……也比冰块样的叶英好得多吧。何况他单身,叶英是名花有主的人,为什么他一件礼物也没有收到?而等楚灵均从这样的思绪里回过神来的时候,身边已经全是陌生人了。
人呢?!!
三星望月上依旧能听到随夜风飘过来的隐隐约约的乐声,清甜亮丽的嗓音依旧在唱着“但愿与君长相守,莫作昙花一现”,高高的断崖上是一对一对的情侣,他们相携一跃而下以此定情,崖底传来更加真切的笑声和清脆的铃音。
紫枢避开他们独自坐到了背面,听不到乐声,也听不到笑声,却不可抑制地想起了先前见到的叶英接过那些女孩子礼物时的场景。
……叶英受到喜欢是理所当然的,她喜欢的人必然是最好的,既是最好的,怎么会缺了别人的喜欢?尽管早就知道这个道理,她仍旧是不可抑制地难受了。望着明亮的上弦月,紫枢把手放到心口,低低地吐出一口气。
无法平静,无论是莫名其妙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场景还是看到被人簇拥着的叶英都让她十分地难受,而后者带来的难受更甚。
掀开铺在地上的裙子,紫枢看到自己残缺不全的腿,心头更是一痛。后悔了吗?紫枢不知道,也没有人能给她答案。或许不存在什么后悔不后悔,她是剑魂,能够留下来又如何?她能同他有什么的结果呢?
——其实有些说不清自己此刻的感觉,紫枢只知道这样心绪不宁的自己很让她讨厌。
将裙摆放回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问着自己到底这一切是为什么,最后想起了在天童寺的时候住持曾问过她的一个问题。
“施主可知为何众位将军会一致同意将施主送到小寺?”
紫枢那时狠狠一哂,厉声答道:“昭然若揭!”
“阿弥陀佛,施主勿恼。”住持双手合十念了佛号,一脸安然地说道,“众人皆以为紫枢剑天生戾气会伤人,然而兵刃伤人只是因为没有一把合适的剑鞘。没有遮挡锋刃之物,怎么能怪锋刃伤人?”
紫枢一愣,差点儿笑出声:“老和尚,你可知这紫枢剑鞘可是谢闲亲手所制,若它也不能套在剑身上,又有什么能配得上这剑?”
住持摇了摇头,微笑道:“不然。鞘不在剑上,而在施主心中。”
“心上的鞘?”
“不错,老衲希望施主能遇到让施主收敛锋芒的鞘。”
紫枢嗤笑:“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呵,可笑。紫枢剑以锋芒立世,若变成轻轻一折就弯的东西,它还是它?别开玩笑,我是绝对不会接受的!”
此时此刻想起来,原来住持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他没有想到,紫枢剑真正的剑鞘的出现,竟然是在它已经不配叫一把剑的时候……她愿意收敛锋芒,愿意藏在这“剑鞘”之下,然而却没有了拥有剑鞘的资格。
作者有话要说: 庭际花微落,楼前汉已横。金壶催夜尽,罗袖拂寒轻。乐笑畅欢情,未半着天明:唐·崔液《踏歌词》
君若天上云……:《踏歌》
☆、银心共系
六十
紫枢坐在光滑的巨石上吹着山风,吐出胸中的浊气,却未见心境开阔几分。任由凉风吹开一直未束起的头发,让它们笼住自己的双眸。视野里的星辰被自己凌乱的头发划开,她伸出手,凝视着自己的手掌,发现边缘有些模糊。她眨了眨眼,将手掌笼成虚握剑柄的摸样挽了个剑花,手腕一疼,竟转不过去……时日果然无多了。
其实紫枢觉得自己应该想开些,生死也不过那么回事。若是少年人,韶光未渡几时,如此这般苍凉无助倒说得过去,她已经活了四百年,怎么还觉得……舍不得呢?因为一个叶英吗?紫枢将张开的手握成拳,闭上了眼睛便出现了先前在街上见到的情景。他那么好,又那么多人喜欢,自己,算什么呢?他一个少年人,面对无趣的自己,这份感情能坚持多久?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她现在还能得到他全心全意的对待已经足够了,她还要执着什么?她就要死了,该放下的,难道不应该全部放掉吗?紫枢自然知道自己现在完全没有了剑魂的样子,她把叶英看得太重。可是她就是忍不住像个小女子似的患得患失。她受不了这样的自己,却无法控制这样的思绪。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日暮伯劳飞……风吹乌桕树……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