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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的叶英也坐在床上发呆,烛火摇曳,映着他不正常地泛红脸颊,颇有种秀色可餐的味道。他刚刚睁开眼的时候其实只捕捉到了一点模糊的色彩,紫枢动作太快,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关门的巨响震得神经一跳。其实能猜出是她,而地上落的发簪则直接证明了这个猜想。叶英有些窘迫,更多的还是他自己都不理解的一些情绪。披了衣服从浴桶里出来,弯腰拾起被主人不小心落下的簪子,他摸了摸变烫的脸颊,叫了小二来收拾,然后就一直盯着手中的发簪发呆。
七十四
紫枢开始闹别扭了。内心默默地别扭着,跟叶英的眼神对视越来越少,视线不小心撞上了都会迅速地移开。开始的时候叶英每次都要愣一会儿,后来就忍不住在心底偷偷地笑。他着实没想到紫枢竟然会如此地害羞。然而对紫枢来说,害羞倒不至于,她就是有些恍惚,有些难以置信。绮念这种东西一旦起了再消下去就不太容易,清心寡欲了几百年的紫枢头一次明白自己竟然也会有这样的心思,实在是……难以接受。这就导致了在别扭之余,紫枢开始反省自己,谴责自己,一路下来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发呆走神。
其实这是完全没必要的,可紫枢挺容易钻牛角尖,并且钻进去了就很难出来。叶英不大明白她的心思,也没办法从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什么东西,只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两个人就这样各怀心事地一路走到了巴陵。
成片的油菜花田,落英缤纷的桃丘,夜雨河畔,象佛窟俱是巴陵美景,桃花花期已过,而油菜花却恰逢正盛放。驾车路过的时候紫枢几乎看呆了,那漫山遍野的金色,被风一吹送来浓郁的花香,花朵起伏如浪,无边无际。清新的山色加上朦胧的雾气,穿着蓝底碎花布衫带着竹笠的农民走在田埂上,时不时有白鹤飞过,落到她所看不到的小溪中――一派田园的闲适,让人看了胸中旷达。
叶英带她去的是巴陵县中的一处宅院,不大,门前挂着两盏灯笼。进屋之后是一个影壁,绕过去后发现是个小院子,中央有一个小小的藤架,上面是丝瓜藤,俨然搭成了天然的通道。墙边开了两块土种了些花,开得正好,还有蜜蜂在采蜜。角落处有一个水井。穿过门房屋子是个天井,三面屋舍围出了一个小院,有花有草,还有石桌。
紫枢认认真真地将这屋子看了一遍,没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唯独忘了背后。听到叶英询问她的声音,她轻巧地转身一下子就撞到了他。
“小心。”他伸手扶住她的手臂,紫枢一愣,不着痕迹地退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叶英看着空荡荡的手有些失落,却也很快地收敛了情绪。
“刚刚你问我什么?”紫枢拂了拂额角垂落的发,走到院中坐下。
叶英回答:“这地方喜欢吗?”
“喜欢,怎么不喜欢。我以为会住客栈的,没想到会住自家的屋啊。”
被“自家的”三个字熨帖得十分舒心,叶英浅笑:“那便好。”
紫枢笑了笑,指尖敲了敲桌面,发现上面刻了些纵横交错的条纹,顿时欣喜:“没想到竟是个棋盘。阿英,不如手谈一局?”
这是她少有的爱好,叶英自然不会拒绝。他不知道的是,下棋也是除了剑术武艺之外紫枢唯一会的。
紫枢的棋下得很棒,因为只要一个人将三分之一的时间全部投入到一件事中,终有一天能将这件事做到趋近完美。叶英的棋艺虽然不错,但却是万万比不上紫枢的,所以紫枢能够一边想些有的没的一边落子。
四百年前,紫枢剑出炉后她曾在谢闲身边待了两个月,那段时间她什么都不懂,谢闲需要从头教她。谢闲是个弥足冷淡的人,除了教作为剑魂的她必须知道的东西之外从未对她多说一个字。而作为剑魂,要做的很少,生活也极其简单,不过七天之后便再无其他需要交代,他一撒手,她便开始整日地发呆。
谢闲独居山中,生活冷清,总是一个人。夜雨霖铃的时候会点孤灯一盏在廊下下棋。紫枢需要适应人世,听从他的话一直没有回剑中,长时间地站在院子里,有时看月亮,没有月亮的时候看星星,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的雨夜就看他下棋。那其实也不是个特别的日子,不知怎么,估计是一时兴起吧,他让她陪他下几盘。谢闲是她的主人,可他似乎很讨厌她,对她冷淡之极,她怕他,所以就算她不会下棋也不敢拒绝,只能坐到他的对面。他仍不跟她说一个字,她就胡乱地落子。初时下得烂极,她输了他便提了灯回屋睡觉,她一个人守着棋盘坐到天明,遇到风急雨骤的夜晚便一身湿透,棋盘上也落满积水以及被卷来的枯枝败叶。
她就是这样学会的,伴随着雨夜凄冷和孤独。两个月后她被他送出去,就再没有机会接触其他。其实她能学得很快,只是没有去学。天童寺的住持夸她聪慧,她不屑一顾。百年时光缓慢流过,最终,只能终日游荡、发呆、听经和沉睡的紫枢把下棋变成了她唯一的爱好和消遣。
落子时短促的啪啪声将她的思绪带得很远,紫枢托着腮望着棋盘,发现自己对谢闲的记忆竟是如此模糊。紫枢剑的铸造者,她的主人,竟然只是一个遥远的剪影。她的记性很好,几乎未忘记任何事,却独独忘了他,只记得她出炉时看到的那双无双的眼睛,只记得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只记得凄风苦雨的夜晚她望着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背影带着光消失在回廊的尽头,随后一个人坐在原地对着无边无际的黑夜出神。她其实很早就想问了,他为什么如此厌恶她,却又要将她铸造出来呢?
紫枢知道自己所想知道的很多事情都是没有答案的,就像人饿了为什么要吃饭,困了为什么要睡觉一样。而且无论是她所爱的还是所恨的都已经消逝,只有她在这滚滚红尘中孑然一身地握着些失了宾语的东西,不知何去何从。一切都已过去太久太久……久到它们都变得不再有意义。
“我输了。”对面的叶英弃了子。
紫枢有些涣散的目光集中到棋盘上,笑:“不好意思又赢了。”
叶英站起来理了理衣服:“天色不早了,吃饭吧。”
与其想那些没有意义的遥远的事,不如看看眼前,她的生活不是很好吗?她的眸光扫过他的脸,心底涌上一股暖意。将手中的白子放回棋盒,她缓缓道:“好。”
作者有话要说:
☆、卦明三生
七十五
因为喜欢清净,叶英买的这个宅子离主街有些距离,周围都是普通人家,要去外面吃饭的话还得走颇长的一段路。正逢饭点儿,街头巷尾的都是唤人回家吃饭的声音,有小孩儿手里拿着些小玩意儿经过他们身边,留下一串此起彼伏的欢笑。
两个人沉默着一前一后地走在路上。紫枢落在叶英身后不远的地方,看着他挺拔的身姿带出无尽的风流,微微挑起嘴角。有谁说,每个人的人生都是注定要一个人走下去的,但是在这样孤独的前行中能遇到一个人作伴,那便是无上的幸福。是很幸福,尽管来得有些晚。
叶英似乎感应到什么,转过身看她。紫枢随即挪开了目光,看着周遭人家烟囱里冒出的炊烟发出一声小小的感叹:“总觉得家里的厨房不用似乎是个遗憾。”
叶英觉得“家”真的是个很温暖的字眼,尤其是紫枢说的家,只有他们两人。然,叶英不是理想主义者,而是个现实主义者,他等她走上来才问:“你用还是我用?”
紫枢愣,这才想起那屋子只有他们两人住,而他们两人都不会做饭……“那便作罢吧。”每日出来走走也挺好,而且,他们不缺钱,他们,有很多很多钱。
不缺钱的叶英和紫枢一路走着,到了最为热闹的一家的饭馆。人很多,大堂里坐得满满的,饭香酒香扑面而来,满满的人间烟火气。紫枢怕进去没座了,想拉着叶英走,但是眼尖的小二已然上前来将他们引到二楼靠窗的座上,还细心地隔了屏风。紫枢便明白叶英居然连吃饭这种小事都安排好了。
楼下是一条河,河上有来来回回的渔船,不多远是一个大湖,湖面上映着夕阳,金光闪闪。紫枢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略略一惊:“这茶……?”
叶英很淡定地看了她一眼:“西湖龙井。”
她当然知道是西湖龙井,可是巴陵一个小县城里的一间小菜馆会用这么名贵的茶招待客人?而且……为什么秘色瓷这种贡品级的杯子会在这张简陋的桌上?
好像看透了她的心思,叶英又道:“大概是芳致他们觉得打起商量来太麻烦,直接把这家店买下来了。”
“……”
酒足饭饱之后二人又闲坐了会儿,这才慢悠悠地下楼去。一楼的大厅里弥漫着一股独特的酒香,混在这么多味道里紫枢也清晰地分辨了出来。是好酒啊,香味撩得她很想喝。正想找叶英要钱买酒,一想这店都是他的了,还要什么钱,直接就叫来掌柜。掌柜听完紫枢的话笑呵呵地一揖:“客官真是懂酒之人,这桃花酿啊可是我们巴陵一等一的好酒。”
“哦?且来一壶。”紫枢点点头。
叶英抬眸稍显不赞同,不过紫枢直接将此无视。谁知掌柜却一拱手,面露难色:“真是不好意思,这酒啊不是小店自己酿的,而是别家卖的。那家酒家每日未时便关门了,小店今日也只买到了这么一点儿,已经全部卖完了呀。”
紫枢心想这酒居然还千金难买了,她不好酒,此刻也被勾起了些好奇,便问:“那酒家在何处?”
掌柜道:“就在城南,难找得很。客官要是想去的话也得等明日,老板娘关了门就不再做生意了。”
紫枢笑着点了点头,酒香不怕巷子深,以她的能耐还怕找不到拿不到?于是当夜她就去了趟城南。
酒家如掌柜所说,的确很难找,因为那根本就不是个店面,她循着微弱的酒香找过去才发现它就是个民宅。门开着,挂了两个字,请进。紫枢有些莫名其妙,然而还是进了去。宅子很大,却空无一人。后院里有一大片桃林,桃花谢了,一树碧绿的叶。紫枢走了很久才找到桃林中央的茅屋,酒香就是从这里飘出来的。而屋前站了个桃花一般艳丽的女子,约莫二十五六的样子,鬓边插了一根桃枝。她看见紫枢之后柔柔一笑:“今夜占了一卦,小女子算到有贵客来访,这一看,果然是贵客呀。请进吧。”
紫枢不知道她说的“贵”到底指的是什么,她一身素衣,首饰也不值几个钱,到底哪里看得出贵?而且这人也忒怪了,自己还未说来意她便邀她进屋,她还是头一遭遇到这样的事。
“愣着作甚?还不进来?”女子又是一笑,两个梨涡为她添了些清新。紫枢满腔疑惑地进了屋,不动声色地打量其中的陈设。没什么特别的,靠窗的地方放了一张竹榻,上头一张小桌,再一些酒具,还有一叠竹片。竹榻下放了几壶酒,似乎是刚从地里刨出来的,瓶子外头还有些土。
“请坐吧,剑魂姑娘。”
“哦……咦?你?!”紫枢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我怎么知道你是剑魂?一眼便瞧得出来,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女子看紫枢的模样,伸手将牌摊开,“你随便抽三张,别翻开看。”
“姑娘,这……”觉得有些不可理喻,紫枢的眼睛微微睁大。
“我叫桃醉,桃花的桃,喝醉的醉。”她眨眨眼,极为认真地告知了她的名字。
紫枢并不怎么擅长与人打交道,她试图说得委婉些,但是好像还是直说比较好:“桃醉姑娘,我只是想来买些酒……”
桃醉点头:“我知道你是来买酒。你抽吧。”
紫枢有点儿哭笑不得,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太久没与人交流所以导致她说出来的话别人都听不懂:“桃醉姑娘,我是来买酒的,不是来卜卦的。”
桃醉一双天成的媚眼里露出些纯真的疑惑:“我知道啊。”
“那为何……?”紫枢指了指竹牌。
“你买酒与卜卦互不干扰,又不是卜了卦我就不把酒卖给你了。”
“……”
“你答应卜卦,我就免了你的酒钱,如何?”紫枢很想说她不缺钱,也不想占卜,而桃醉已将卜牌推到她的面前:“占个卜又不会少块肉。来,抽三张。”
只觉得面前这人有理又无理,紫枢不知怎么应付,然而她也没有恶意,于是干脆顺了她的心意坐下,依言伸手。桃醉一双眼波潋滟的眼睛看着她说:“你是哪把剑的剑魂?叫什么名字?”
紫枢抽了一张滑到她的面前:“紫枢。”
“紫枢剑啊,看来我遇到的真是贵人。”她笑得很满意,“那你的名字叫什么?”
她又抽出一张:“紫枢。”
“这不是你的名字。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