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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过三十却没有娶妻成家,这情形多少有些不自然。不过,跟踪了寺冈三天后,花井发现他有同性恋倾向,曾经在六本木照明极度昏暗的同性恋酒吧里喝酒。
就在一星期的约定期限就要到期的十二月二十一日星期六的晚上,花井约寺冈八点钟在东京站前的八重洲出口处的中华料理店见面。杀人计划已经在花井的再三深思熟虑下达到了十二分的完善与周详。花井的自信,在他推门走进料理店的悠然步履中完全投射出来。
燕京饭店曾经以特意从香港请来名厨掌勺而名噪一时。不过,据专家批评,那位名厨护照到期后,随即便被其他厨师取代,因此饭店做出来的菜肴味道变了不少。有时候,这里甚至也会聘用很差劲的厨子。每当顾客抱怨店里菜肴很难吃时,总是坐在收银台后面的秃头老板就会耸耸肩膀笑着用中文说,“没法子!”
感觉身体需要油腻食物时,花井就会来这家饭店。他的味觉神经并不灵敏,所以,来这里与其说是来吃厨师的味道,倒不如说更看重这里位于东京站正对面的地理便利性。包养了绢子之后,他也多次带绢子来这里吃火锅。
推开唐草图案青铜镶边的沉重门扉,收银台后面秃头老爹油光发亮的大脸便露出殷勤的笑。因为是周末的晚上,几乎每张餐桌都坐了人。
寺冈背靠一根朱漆柱子面朝店门坐着,大概是看到花井来了,连忙站起来摇手示意。他咧嘴笑着,露出黄色的牙齿,热情得就像等来了翘盼已久的挚友。花井向他微微点头,转头举起手指朝侍者作了个手势,然后疾步走到餐桌前。寺冈的面前放着一杯乌龙茶。好像还没点东西吃。花井暗地里松了一口气。
“都来老酒。另外,要一份醋拌海蜇。”
海蜇一进入胃里很快就会被分解,不留痕迹。花井的用意正在于此。
随即,花井看了一眼寺冈道:“来得真早!”此刻距离两人约定的八点尚差十分钟。
“真是不好意思,我就想早一点拿到我的那些东西。”
“哦,这事……”
花井慢吞吞地掏出钱包,不紧不慢地展开一张支票。
“怎么?不是说好了用现金吗?”
“不用那么生气。上午突然来了位客人,我实在没有时间去银行取现金。请先看看支票上的金额吧,如你期望,是一百万圆。”
寺冈瞪圆一对小眼睛,气得咬牙切齿。花井瞥见塞在桌下的旅行包,知道这家伙一定做着提上满口袋现金回家的美梦,正一个人偷偷地乐不可支呢。然而,寺冈哪里知道,花井连一分钱也不打算给他。就是这张支票也是要等到星期一才可以兑现的。所有的一切都是花井精心安排好的。
“你若不按约定办事,我这边就为难了。”
“太过分了吧!我已经解释了,我也是遇到特殊情况了嘛。”
“不会是空头支票吧?”
寺冈就着天花板上的灯光仔细端详着。
“傻瓜,这样就违反约定了对吧!我怕你胜过惧怕瘟疫,以你为敌甚至欺骗你,我有那么笨吗?”
“呵,你可真会说话。”
平息怒气的寺冈眼中终于有了笑意。尽管面前的是张支票,但一想到巨款即将滚滚而来,谁会不开心呢?
“分店长说得很有道理,与其龇牙咧嘴恶语相向,远不如大家笑嘻嘻做生意来得愉快!”
“对。我刚开始也是非常生气的。觉得你非常可恨。可是,后来仔细一琢磨才明白,你这是在救我呀!真该谢谢你。你要是把实情一五一十报告给内人,那会是怎样的后果呀。我一想到就觉得全身发冷呢!”
花井尽量平静地说道。他知道,眼前的情形下,过于夸张的演技反而会削弱效果。
“怎么样?我回家的电车要等到九点多,可否一起再坐一会儿?”
“行!”
“如果确实有事,我也不强留……”
“不,我没事。”
“那我们喝两杯吧!”
寺冈不胜酒力,这点花井已经调查清楚了。花井一边喝着老酒,一边漫无边际闲扯起来。
私家侦探被花井的口才深深吸引,听得兴致盎然,一杯接一杯往把酒送进口中。两人从吃野猪肉能温暖身体,一直聊到日后约好一起到什么地方吃顿野猪肉火锅。
到了八点半左右,花井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地放下筷子,挽起了衣袖。
“哎呀,光顾着说话而已;来,吃点东西吧!”
“我不太懂中国菜。”
瞥了瞥全是汉字的菜单,寺冈满脸困惑。
“中国菜名这玩意儿,只要记住几个基本的汉字就没问题了。像‘炒’,就是指用大火烹制,而‘丝’则是指食材被切成了细条状。对了……”
花井扬了扬头,用眼神叫来了站在对面墙角的服务生。
“今晚想吃点清淡的东西,你觉得烧卖怎么样?”
“我什么都好。就听你的吧!哪怕现在就开始学习中国话,今晚也是来不及了。”
“烧卖和米饭,两位都是。”
花井吩咐站在身旁的服务生道。服务生梳着二战刚结束时流行的摄政头(注:摄政头(regentstyle),额前向上,两侧全部往后梳的发型,是猫王、詹姆斯,迪恩等人所喜欢的发型。),头发上涂了厚厚的发蜡。前额上分布着数条深深的皱纹,其间长着青春痘。
“九点之前我必须走,请帮忙催一下,别耽误了。”
说着,花井伸出手指将不知什么时候准备好的千圆钞票塞进了服务生的掌心里。
03
花井在凌晨四点钟醒来。不是因为旅馆的寝具睡不习惯,而是因为接下来就将返回东京谋杀寺岗了;想起这事,花井还是难以抑制内心的兴奋,根本无法睡熟。
起身点燃煤气炉,花井重新坐回床上,慢悠悠地抽起烟来。
虽然位于热海,但在这家建在山边的温泉旅馆到了半夜就会停止热水供应。本想一起床就去淋个浴平静心情,却见浴室门扉上贴了告示:八点以后恢复热水供应。
等到五点半,花井托辞去锦浦看日出而离开旅馆,随即走下山坡前往车站。
他计划搭乘五点四十二分的“第二生驹”回东京。
在车上遇到熟人可不妙,不过,因为是星期天的长途列车而非湘南电车,似乎不用有这方面的担心。尽管如此,为了谨慎起见,花井还是选了一节最拥挤的车厢。
六点五十八分,列车到达大船。花井在这里买了四盒烧卖便当,抓紧时间冲上了正要启动的列车。倚靠在车厢连结段的角落里,任身体随车厢的摇晃而摇晃,他闭上眼睛,将犯罪计划再次检讨了一次,以确保万无一失。这样做倒是帮他轻松消磨掉了车上这段难熬的时间。
到东京比预计时间稍晚,已经八点多了。花井直接乘地铁到池袋,接着,坐西武电车直达保谷。他也想过叫出租车,可又担心被人记住面孔,因此,为保险起见,他最终选择了电车。
电车越接近保谷,花井的内心就越难以平静,说不清是期待还是不安,到最后连一动不动地坐着都逐渐变成一种痛苦。这种痛楚,感觉起来和烂醉时翻腾的呕吐感十分相似。他时而竖着耳朵,聆听两个大学生悄声交流考试作弊的方法,时而看看车厢内印刷的雪山广告,竭力让自己平静。
花井做了充分的事前准备,作案细节也经过缜密检讨,所以,走出保谷车站以后的他已经成竹在胸,毫不迟疑。星期日清晨,行人不如平时般拥挤,这一点也在花井的计算之中。他竖起外套的衣领,埋着头疾步向前走。
低着头走路,让花井看到一些平时很少进入眼帘的小东西。首先,地上有不少生锈的旧铁钉。当他看到一路上有将近十个钉在皮鞋底上的小铁片时,不由得感慨:看来修鞋店的生意绝不会冷清下去。
路旁有个洞穴,是为更换地下水管新挖的。红色的警示灯被人踏碎了,大概是醉汉摔伤或者掉进洞里的缘故吧,洞旁还残留着几许血滴的痕迹。就像见到了什么厌恶的东西一样,花井猛地抬起眼,避开了它。眼神突然和行人相遇令他很紧张,于是,他又匆忙低下了头。
从小时候起,他就很怕见血。
记得中学时,一次自然课做实验解剖青蛙,他被吓得面无血色,还从实验室的楼梯上滚落下去,惹来同学们好一阵嘲笑。从这个意义上讲,花井是一个胆小的杀手。今天的杀人,他也早盘算好,要使用不见血的方法。
花井很清楚,独身的寺冈有个习惯,星期天上午一定会酣睡到十一点左右。站在玄关叫了四声,寺冈才终于从睡梦中醒来,睡意朦胧地应声开了门。
“怎么?”
寺冈满脸意外。睡衣外套了一件不知是人造丝还是其他什么材质的短褂,瑟缩的肩膀显出他很冷。
“抱歉抱歉!我突然发现昨晚那张支票盖错了印章。因为是两家银行的户头,登记印章不一样,所以我弄错了。急忙赶过来,就是想重新给你开一张。”
“是吗?那请进屋来吧!不过,如此粗心大意很叫人失望呢!”
“正因为这样,我才大清早地从大矶的家里赶过来呀。犯不着发那么大火!”
“我没有发火啊!”
“老婆看我的眼神有些疑神疑鬼。不过,估计是你做的好事,她现在好像比较信任我了,并没有多说什么。”
花井迅速地扫视着屋内的情况,同时不留痕迹地说话讨好寺冈。只有两间房,却收拾得非常整洁。不同于绝大多数单身男子,寺冈的鞋柜上甚至还放着一盆早开的水仙。
“没来得及吃早餐,我买了些东西。怎么样?一起吃一些吧!”
穿过六块榻榻米大的房间,花井将新开的支票递给寺冈,然后从公文包里取出了便当。花井觉得自己必须做得足够随意,这样才可以避免引起寺冈的戒心,以至于担心被自己投毒。事前,花井一直觉的这是难度最大的环节,但实际情况却比他想象中容易。将支票放进衣橱后,寺冈眨了眨那双小眼睛。
“呃?又是烧卖?”
“啊,我喜欢吃这玩意儿。”
这些烧卖便当中到底隐藏着什么样的玄机,私家侦探当然无从知晓。他自顾自地,将水壶放在了煤气炉上。
花井一边吃着便当,一边说些无聊的话。什么这边的便当更好吃,不过燕京饭店的也还凑和得过去等等。他还说,虽然昨晚吃得饱,而且是接连两顿吃烧卖,多少会有些腻,但想到又过了整整一个晚上,估计一份便当不太够,所以,就各买了两份。
分店长爽朗的言谈虽说不上完全,至少是部分缓解了寺冈的怒气。
“昨晚听了你的话,我真的有些想吃野猪肉了。什么时候找家山里的温泉,泡着温泉吃吃野猪肉火锅,一定别有一番情趣吧!”
“反正你有钱了,想去就去呀!”
花井无心说漏了一句风凉话。他紧张地看了看寺冈的脸。也许是沉浸在野猪肉料理的遐想之中,寺冈好像并未听见。
“临近的县有这样的温泉吗?”
“有哇!神奈川的矿泉旅馆就有。伊豆的山里也有,而且伊豆的还是真正的温泉呢!”
“温泉自然比人工热水好得多。在伊豆的什么地方呢?”
寺冈从书柜的抽屉里取出折迭的地图,放在桌上摊开。
“叫绢子开车去如何?”
“不用了,多带一个人反而烦人。”
“神奈川县的矿泉旅馆在这里。过厚木再往前。有些不太方便,如果会开车,自己驾车更好。”
花井看了看表。快到十一点半了。吃过便当已快两小时。眼看就到了最后决断的时刻。
“若是自己驾车,还是去伊豆更好。到底要暖和些。”
在花井的巧妙引导下,寺冈终于拿起红色铅笔在地图上标注起自己的旅行线路来。
“我会驾驶,租辆车去吧!”
与其穿越真鹤半岛,不如走走冬季的箱根新道,出十国岭极目远眺,景色非常迷人。花井用极富感染力的语言勾勒着寺冈的美食之梦。
“是啊。如果不下雪,箱根新道也很不错呢!我连一次也没——”
寺冈的话突然中断了。他扭动身体,想要挣脱花井从背后拼命死掐其脖子的双手。听到寺冈从喉中发出像猪一样的呻吟,花井用了更大的力气继续猛掐。大约过了两分多钟,花井才尝试着慢慢松开双手。
寺冈淤血的脸无力地耷拉下来,随即“砰”的一声伏倒在地图上。仔细一看,花井见到了自己最厌恶的红色鲜血一个劲地从寺冈鼻孔中流出。他立即别过骤然失去血色的脸,觉得自己的眼睛变得像玻璃球般僵硬:
此地不宜久留。他戴着手套取出寺冈放在衣橱里的支票,放入自己的钱包。接着,他又收起烧卖的包装盒、卫生筷等一切物品,装进自己带来的包里。
如果被当局查出自己在这里吃过东西,那就功亏一篑了。因此,善后工作必须小心又小心。花井洗净了自己嘴巴接触过的饭碗,彻底擦去了指纹之后,又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