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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龙兵-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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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筱月月悲愤莫名,不知道上天为什么要把这么多苦难强加到自己头上,不知道自己给丈夫和儿子(也许还要包括女儿)带来的灾难何时才能结束。她想到了死,跳海或者上吊。她写好一封信,一封给展工夫的信,把一切罪孽都揽到自己身上,要用自己的死换取展工夫的良知。可当她要把那封信投进邮箱时又犹豫了:展工夫要的并不是自己的死,如果自己死后展工夫把气都撒到丈夫儿子身上,自己即使身在九泉又如何安宁呢?
  一夜无眠,筱月月拦住一辆拉货的汽车直向济南奔去。到济南,她找的是省军区司令员。省军区司令员就是当年海州分区的司令员,年打雷转业后他一直记挂着这位战功卓著、曾经救过自己和分区机关不少人的命的老部下,五年前一次到海州视察时,特意托人给年打雷带去两斤茶叶。年打雷当时很感动,说好要按信上说的带着筱月月到济南看望司令员去,因为没多久头上多了一顶“右倾”帽子才搁下了的。两月前年打雷落难时,筱月月就起了向已经当了省革委会副主任的司令员求救的念头,可话一出口就遭到年打雷呵斥。年打雷的理由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我一个独立营营长,混到要向老首长求救保命的地步还不如死了算了!筱月月是在实在拗不过和无路可走的情况下,才贸然“解释”到展工夫面前的。如今,她已经顾不得年打雷的呵斥了。
  报的是海州分区独立营营长年打雷,出示的是司令员当年托人带茶叶时的那封短信,省军区值班员还是把筱月月审察了不下十分钟:为了逃避跟踪,出门时穿的是年打雷的大灰褂子大灰裤子,火车上钻的是座椅下面和厕所,衣服脏乱不说,脸上脖子上手上也脏乎乎的,让人分不出男女好坏。直到筱月月洗了脸、手和脖子,又脱了大灰褂子大灰裤子,值班员才把电话打到司令员家里。但司令员家里说司令员到兰州开会去了,开过会还要去大寨、延安参观学习,回来少说也得二十天以后。眼看值班员放下电话,筱月月一下子跌进万丈深渊:年打雷已经被送上绞架,等到二十天以后,怕是连看一眼骨灰也晚了三秋了!
  筱月月说不清是怎么离开省军区,怎么跑进护城河边的柳树丛的。护城河边的柳枝柔韧得如同万千只仙女的小手,柳枝下的河水清碧得如同万千颗滚动的珠子,筱月月却一点都没有感觉出来。她只记得扑到柳树上放声大哭,一直哭到瀑布似的柳丝儿变成了泪帘,哭到太阳从护城河底消失、月亮从护城河底升起,才赶紧跑到河边,捧起凉森森汪晶晶的泉水——那的确是地下冒出的泉水啊——洗了几把脸和手,便风一般地向火车站奔去。
  回到东沧,筱月月立刻给县革委办公室打去电话,说自己有要紧的事儿要见展主任。接着便冲了一个澡,换了一身素雅干净的衣服,进了县革委第一招待所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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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龙兵 第二章(8)
这一次会见的地点不是小会客室,而是展工夫的大套房了。大套房里间是卧室、盥洗室,外间是会客室兼办公室,房门一关,完全是一个随心所欲的独立天地。
  “好,你来了好,来了好!”
  看着筱月月进屋,展工夫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房间刻意整理过,窗前放着一盆茶花一盆剑兰,茶几上摆着几盘水果,一盘紫紫的大大的巨峰放在中间。巨峰是大泽山的葡萄新品种,是展工夫特别让人送来的。不管是出于自愿还是无奈,筱月月总是登了门儿,而登了门儿总应该以礼相待。这不仅仅为的是日后,体现的也是一个修养和层次。这方面,展工夫与那些只顾了自己快活不管对方感受如何的男人们,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眼看筱月月在茶几前坐下,展工夫才在对面也坐下了。对面,对的正是那两座心仪已久的乳峰。但那已经不是主要的了,主要的是香气,那股只有洗过王母娘娘的百花浴的仙女身上才有的香气。这一次的香气是明明白白、真真实实扑进鼻子里的,淡淡的,无可名状,一下子便渗进展工夫的心肺,使他禁不住心醉神迷……展工夫觉出春情涌动,摘下一颗巨峰便向筱月月嘴里送。筱月月一惊,慌忙抬手来挡,巨峰骨碌碌钻进沙发下面去了。
  与上一次相反,这一次展工夫要的是各取所需一针见血。筱月月验证了猜测心里反倒平静了,见展工夫露出几分惊惑连忙赔着笑脸说:“哎呀展主任,你也太客气了,我自己来行吧?”说着,真的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吃着,还禁不住咂着舌头说:“这么甜哪!”
  展工夫这才笑了,说:“甜好哇!你筱月月不甜,也进不到我这个屋里来吧?”见筱月月没有反感的表示,便顺势拉过一只手放到嘴边亲了一下。筱月月心里一紧,只得默认了。
  “怎么样,这一段还好吧?”展工夫的笑里带出甜丝丝的味道。
  “这么说你对我还是挺关心的?”
  “那当然了,不关心谁也不能不关心你筱月月呀!”展工夫色眼迷迷。
  “那可谢谢了。不过年打雷又被揪走,也是你对我的关心吧?”
  “这你可冤枉我了。”展工夫说,“年打雷对运动的态度你应该清楚,为着上次我救了他的命,人家告了我多少状你知道吗?”
  “这么说年打雷得感激你才行了?”
  “他?他不扒了我的祖坟我就得感激他!我看的可是你的面子。没有你他就是丢十次命,我也可以装作看不见,你信不信?”
  “行,这一回算是说了一句实话。不过今天,我可是专为年打雷来的。”
  “好哇,谁叫你们是夫妻了呢。”展工夫咧了咧嘴,“这个事待会儿说也不晚——两个月没见,我可是挺想你的!”
  “想我?”筱月月说,“别开玩笑了!你这么大的官儿,身边的女人不知多少,倒想得起我来了!”
  展工夫听出一股醋溜溜的气味。这使他大受鼓舞,果断地走到筱月月面前说:“上次我帮了你的忙,你可是还没谢我啊!”
  他伸出手,一手把筱月月向怀里搂,一手就盯准了一座乳峰。没想到却被筱月月推开了。
  “展主任,年打雷是你的战友,你这样对待他,就不怕有人跟你算账吗?”
  展工夫一怔:“算账?谁?你?”
  “我当然不在话下,可你不会忘了他当过独立营营长吧?”
  “什么意思?”展工夫警觉起来。
  “什么意思我也说不清楚,我只是提醒你,什么事儿做过了都会有报应的。”
  展工夫板起面孔:“你……你不会是来给我送报应的吧?”
  “我可没那么大胆子。”筱月月嘴里说着,却掏出一封信,送到了展工夫面前。
  那正是五年前司令员托人送茶叶时写来的那封短信:年打雷同志:
  多年没见,托人带去二斤茶叶算是一点问候。你是革命功臣大家是不会忘记的。我现在省军区工作,有机会欢迎你来聊聊。来时别忘了带上你的那位夫人。
  革命敬礼
  国孚强
  三月十五日国孚强是当年海州分区司令员展工夫是知道的,海州分区司令员后来当了省军区司令员和省革委会副主任展工夫也是清楚的,省军区司令员和省革委会副主任当年对年打雷十分看重展工夫也一点都不糊涂;然而,展工夫偏偏没有想到身处如此高位的司令员还会记得这位当年的独立营营长,还会专门托人送来茶叶写来书信,邀他带上“夫人”去济南“聊聊”!这真是太不可想像了!然而笔迹无可置疑,信笺无可置疑,日期虽然早出四个月,也没有什么好怀疑的;唯一可疑的信笺和上面的字迹有些脏和揉搓的痕迹,又恰恰与年打雷粗粗拉拉、什么都不在乎的作派合到了一起。而最糟糕还是,那位司令员和省革委会副主任对他展工夫恰恰没有多少好感。当年为了缓和部队情绪忍痛做出让年打雷转业的决定之后,司令员曾经因为他擅自命令部队追捕和向自己的营长开枪,差一点把那个独立营政委给撸了。后来在提拔他当团政治处主任和副政委、政委时,上级每次总要把那件事作为一个特别重大的问题提出来要他戒勉。面对司令员的信,展工夫禁不住冒出一头冷汗。唉,昏了头,真是昏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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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龙兵 第二章(9)
“司令员……这不是挺关心你们吗……”一阵紧张之后展工夫露了笑脸。眼下最要紧的莫过于问清情况和稳住年打雷、筱月月,而这一切都只能靠笑脸了。
  筱月月是在护城河边一场大哭之后,突然生出要与展工夫斗一斗的念头来的。她的全部武器只有司令员的那封短信,她最担心的是那封短信会引起展工夫的怀疑或者被看出破绽。如果那样,她和丈夫、儿子可就惨了。展工夫看信时她的心跳好像停止了,腿上和身上的骨头好像被抽走了;直到确信展工夫没有发现什么怀疑什么,她的心才又跳了,腿上和身上的骨头才被安回了原处。
  “这么说……这么说你们去过济南了?”展工夫问。###跟打仗一样,时间和细节往往决定一切。眼下决定一切的是年打雷和筱月月去没去过济南。
  筱月月听出展工夫是问自己,却没有听清问的什么,只是胡乱地点了点头。这把展工夫吓坏了,一把抓住筱月月的手说:“什么时候,你们什么时候去的济南?啊,你说清楚!”
  筱月月被抓得痛了,打了一个激灵,这才说:“谁说去济南了?年打雷被关起来来了你不知道?我这不是担心出事才找你的吗?”
  展工夫舒了口气,想起年打雷确是按照自己的意思关起来几天了。
  “好!这就好!这就好!”展工夫有些尴尬地放开筱月月,又原地搓了搓手,断然地说:“这样,年打雷被关是非常错误的,我马上让他们平反昭雪赔礼道歉!还有,回去以后马上官复原职,把水产局那一摊子管起来!”
  筱月月恨不能跳起来,可她实在已经跳不起来了。
  否则,这会给展工夫留下不好的印象。
  “别的你也尽管放心。县里可以做个决定,明确年打雷是革命功臣,什么‘土匪’、‘叛徒’全是没有影儿的事儿。还有你,也是正儿八经的革命干部,别的统统是胡说八道。再就是……你们的儿子女儿都是好样的,谁也不准去找他们的麻烦!”
  多少天来忧心如焚、要死要活的事儿顷刻间得到了解决,筱月月激动莫名欢欣莫名。展工夫接下来说了不少话,不少希望筱月月带给年打雷和司令员的话,可她一句也没有听进耳朵里。她只记得当她极力平静着站起身来,大着胆子拉开大套间的房门时,展工夫脸上一直擎着笑,那笑纯净如水,找不出丝毫浑浊肮脏的成份。
  凭着五年前的一封信打败了展工夫,筱月月说不出的兴奋和害怕,回到家里连夜给司令员写去一封信请求原谅。二十天后司令员看着信,一连拍着桌子喊了三声:“奇!奇!奇!”又找来原海州分区副参谋长,把年打雷的夫人夸成了一位当代的穆桂英和花木兰。至于年打雷则是好多年以后才听说的,回家后他朝筱月月尥了好一通蹶子,又朝筱月月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大躬。
  精心策划的一桩美事落得凄凉无限,眼看年打雷神气活现地在自己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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