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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心策划的一桩美事落得凄凉无限,眼看年打雷神气活现地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展工夫心里的懊恼有如黄海波涛。这是他的一个失败,一个难以言说的失败。正在这时,儿子展重阳追逐年打雷的女儿和一再遭到拒绝的消息传进耳朵。他把儿子狠骂一通,坚决不准儿子再去丢那个人现那个眼。然而五天后在接见全县红卫兵文艺会演的演员时,面对那个活生生的、与年轻时的筱月月分不出真假的女孩子,他几乎是顷刻间便改变了主意。
“你是筱月月的女儿?像!太像了!想不到你妈妈还有这么一个好姑娘!”展工夫一点都不掩饰自己的惊诧。
华云不吱声,只把眼睛盯向窗外。从爸爸妈妈嘴里,她早就知道了展工夫和他的德行。
展工夫说:“大家可能不知道,我和华云同学的爸爸是老战友,一起打过日本鬼子和国民党反动派的!那时华云同学的爸爸是海州分区有名的战斗英雄,是为革命立下了大功的!”他带头鼓掌,场上立时响起了一片浪涛似的掌声。
华云瞠目结舌,但她认定那不过是故弄玄虚,接下来就该是批判和诬蔑了。
“我这样说有人可能要问:不是前几天还说年打雷是土匪、叛徒吗?年打雷和筱月月被揪出来不是说经你展主任批准的吗?这件事今天我本来不打算说,可当着华云同学的面儿我还是要说一句:那完全是少数几个坏头头背着我和县革委干的!对这件事我们是一定要追究的!不但要恢复年打雷、筱月月同志的名誉,还要对那几个坏头头做出严肃处理,这一点是决不会马虎的!”
展工夫的话激起了华云的满眶热泪。也正是在这之后爸爸妈妈得到了昭雪,那几个坏头头被关进了监狱。也正是在这之后,华云总算答应了与展重阳以“朋友”相待的请求。那是儿子的胜利,在展工夫心目中更是自己的胜利:华云成了儿子的女朋友,那是足以让年打雷难受上大半辈子的!这样一个华云被劫持,展工夫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呢!
“你们放心,我已经下了死命令,无论花多大代价也要把卓守则抓回来,把小华云救回来!”当晚,面对展重阳、年传亮,展工夫一字一顿。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当着两人的面儿他又给公安局长打去电话,说从现在起他要直接指挥这场追捕战解救战,无论有什么情况、想法都要马上向他报告,不得有任何延误或隐瞒!
公安局长不敢懈怠,接过电话十分钟后就报告说,卓守则的一个姑姑一九五六年去了新疆建设兵团,估计卓守则一伙很可能向那儿逃去;他们准备一边与新疆联系,一边派出一个精干的追捕解救小组。“好!你亲自带队去!”展工夫断然地说,“要是抓不着卓守则救不回小华云,你就不要回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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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龙兵 第三章(1)
事件的链条其实是一串偶然。本来说好的下午去学《天鹅湖》,临上路时展重阳被一件什么事缠住,华云才和夏菊、冬君回村赶起了海。赶海盯的是蟹子,收的则是蛏子。
秋后的蟹子春后的虾。秋天的傍晚,那些膘肥子黄的小家伙们尽着兴儿地晒着硬壳,如果有人突然出现,收获是绝对不容置疑的。华云几个的脚步却没能逃过蟹子的知觉,一阵刮风似的籁簌簌乱响,满滩的蟹子眨眼间便不见了踪迹。那就只能挖。眼看手指头挖出血来也没挖出一只,于是改成掏。鲜嫩的手指伸进石缝,没等摸到蟹子夏菊先自叫起来:“哎哟!好你个臭蟹子!这么毒啊!”华云说:“谁叫你本事那么大了?”说着找来一截树枝,缠上手绢慢慢地向石缝里探,觉出被什么东西夹住了才转而向外抽,一只大大的肥肥的母蟹子就给抽出来了,抽出来依然不肯松一松那双又大又凶的铁钳。
“呀,这么厉害呀!”夏菊、冬君嚷着。钓蟹子算不上新鲜,钓出这么大的蟹子就是新鲜了。
“这得看是谁钓,懂了吧!”华云抓住蟹盖朝沙滩一扔,刚好把蟹子扔了个四脚朝天。蟹子把两只铁钳外加四根短“桨”飞快地舞动着,做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华云先是逗着眯眯笑,逗过一会儿便咯咯大笑起来。那笑带着青春的激情和天籁般的悠扬,一下子把夏菊、冬君的心照亮了,两个人立时也笑成了一团。
“华云!来一段《天鹅湖》!”夏菊叫着。
“《天鹅湖》!《天鹅湖》!”冬君也拍起了巴掌。
《天鹅湖》是从一本五十年代的画报上看到,又好不容易求着县文化馆一位老师学了几段的。华云喜欢得不行,即使展重阳一再告诫是“大毒草”也喜欢得不行。一位被恶魔变成了天鹅的公主,靠着与王子感天动地的爱情终于战胜恶魔重获幸福,那是一个多么浪漫和感人至深的故事啊!
选了一片细硬平坦的滩头,华云脚尖一立便跳起来。“好——”夏菊、冬君使劲地拍着巴掌,把潮水拍得呼啦啦地笑个不停。
蟹子钓完舞跳完,几个人各自捡了半兜海蛏子才回了家。海蛏子打面条卤子最鲜。一碗海蛏子面吃了大半,听说哥哥和他的几个跟屁虫已经两天没进家门了,华云盛了几碗就向大队部送去:她要慰劳慰劳哥哥,也让哥哥和那几个跟屁虫分享一点自己赶海的乐趣。
人到大队部,没等开门进屋,屋里忽然传出几声吼叫:“好哇,活埋好哇!早就该把那个小子活埋了啊!”
华云被吓了一跳:活埋?哪儿来的活埋?
接着又一个声音说:“卓守则那小子也真算命大了,要在别处,说不定早叫人家下酒啦!”
华云想:卓守则不就是卓家那个肩膀宽宽,会拉胡琴的人吗?他这是犯下了什么事儿?
屋里又传出另一个声音:“还是阶级斗争好哇!要不咱们到哪儿去过活埋的瘾哪!喝!喝够了,非把瘾过足了不可!”
接下来就是一片嗷嗷乱叫:“喝!喝!”“要想过瘾就得给我使劲喝!要不就别想过那个瘾去!”“门也没有哇!你是想被窝里放屁独吞哪!”“独吞才好呢,你不是刚才还说手哆嗦吗……”
华云听出是一伙醉鬼的胡吹海侃,推开门把面条一放便出来了。村里这种人多了,小酒一喝,天底下没有不敢说的话,华云才不稀思理他们呢。然而当她来到村中一个路口时,墙角忽然冒出一个高个子民兵来:“谁?站住!”
指到胸前的是一支步枪,步枪上一尺多长的刺刀一闪一闪地放着幽光。华云吓了一跳,说:“怎么了?你们这是怎么了?”
高个子民兵打量几眼把枪收起了,说:“是你呀。你还不知道?卓守则关在磨房里,一会儿就要拉出去活埋啦!”
华云惊得卷了舌尖,说:“活埋?你说是真的要活埋?”
“这还有假吗!国民党特务马上要登陆,特务司令就是他大伯,知道了吧!我们这可是奉了你哥的令死看的。”
“那……那你们怎么……”华云朝磨房那边努了努嘴。
“嗨!捆得跟死猪似的,路口都有人,你就是让他跑他也跑不了啊!”民兵摆摆手,“你还是快走吧!”
华云的心如同掉进一座无底冰窟。活埋,在她的心灵里绝对是一个无法想像的词儿,绝对是只有从小说和电影中才能看到和听到的词儿!武装特务和卓守则的大伯要来实在可恨,可为着这就把卓守则活埋了,实在超出了她的想像!实在要比《天鹅湖》里那个残害公主的恶魔还要让她难以容忍!
对于卓守则,华云除了知道他肩膀宽宽的厚厚的,能空着两手举起一百多斤的石碾子,只知道他胡琴拉得不错,音乐细胞挺发达。那是一次排演节目,因为伴奏的人病了,卓守则被临时找来顶替。他之前没看过谱子,原想顶多就是跟着溜一溜顺一顺,哪想溜了两遍顺了两遍,就拉得有声有调有滋有味了。排演五天,到第六天要演出时,卓守则却被人顶下了,理由是他没有登革命舞台的资格。这让华云很是惋惜了一阵子。可把天底下所有倒霉和残忍的事儿摞到一起,华云也想不出他会落到一个被活埋的境地!
华云怕得不行,心想赶快回家吧,来到磨房前时,一股莫名的好奇心却扯住了她的双脚。她见磨房外没人,高个子民兵等人也躲进墙角,当即身子一闪进了磨房。磨房里点着半截蜡烛,卓守则手脚被捆住嘴巴被堵住,如同一只等待屠宰的牛羊丢在地上;见有人来了,立时没命地挣扎着,用眼睛、鼻子、脚趾、手指和所有能够表达意愿的部位发着求救的呼号。华云的心一下子被攫住了,一股本能的激情升腾而起,她几乎是立刻就蹲下身去,先是用牙咬用手扯,随之牙手并用,狠劲儿地解起了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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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龙兵 第三章(2)
小心翼翼逃出磨房,沿着河沟锳着流水来到村外,华云扶着卓守则爬上一辆运送鱼货的卡车,天大亮时已经跑出三百多里,停到蓝村火车站上。蓝村火车站是胶济线上的大站,来往的火车很多,华云趁人不注意把卓守则扶上一辆西去的货车。这是救人时压根儿没有想到的。救人时想的只是让卓守则逃出一条活命,让活埋的暴行远离哥哥和展主任,一点没有、从来都没有陪着卓守则外逃的意思。然而她救的是一个被捆绑了二十几个小时的卓守则,是身体极度虚弱和发着高烧的卓守则,她如果撒手不管,那将是怎样的一个结果呢?华云死也不肯回去了。可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一晚上不回家,妈妈嫂子还不知多么惦念,展重阳还不知多么火烧火燎呢……她扶卓守则躺进货架下的一个角落正要下车,卓守则忽然喊起来:“水……水……”从昨晚到现在,不,从被关到现在,卓守则就没有喝过一口水,更不要说高烧已经发了不止一天了。华云赶紧下车接了一点水回到车上。水喝下,她再也不敢耽搁了,卓守则却又叫起:“饿……饿……”这一个“饿”字同样是刻不容缓,可以要了卓守则的命的。她好不容易找来半个馒头,卓守则已经被烧得咽不下东西了。她把手放到他的额头,额头上跟烤熟了的地瓜似的!救命要紧!说什么也不能眼看着卓守则死在自己面前!于是找水,找药,搓脚心,搓手心,擦胳膊肘,擦夹肢窝……直到火车开了,开得如飞似箭酣畅淋漓,开得夜以继日日以继夜,开得离家乡越来越远离天边越来越近了,华云还在一刻不停地喂水、喂饭、搓手心、擦胳膊肘、擦夹肢窝……
最终的目标定在伊犁。十一年前,卓守则的姑姑卓美芹只身跑到伊犁,在农垦团里安了家,如今那要算是卓守则唯一可以投奔的去处,也要算是华云唯一可以脱身的地方了。然而风尘仆仆二十几个日夜,当华云搀着羸弱不堪的卓守则出现在卓美芹面前时,卓美芹露出的是满脸的惶恐。她话没说一句,拉着二人上了一辆农用三轮车,朝库尔德林大草原狂奔而去——当地公安部门几次登门,就等把卓守则擒拿归案了!
一夜跋山涉水,天快亮时农用三轮车停在山区草原一座木栅围起的小院前。卓美芹告诉说这儿就是有名的黑蜂房,住着一位落难多年的老科学家,不少内地逃难的人都在这里得到过他的帮助。卓美芹嘭嘭嘭地敲了一阵门,里边走出一位高高的瘦瘦的人,这就是老科学家了。老科学家名叫楚浩天,原是中科院地球物理研究所的一名研究员,因为头上被戴了一顶“极右”帽子,八年前远离都市在这里安了家。他听卓美芹说了情况,随即把华云、卓守则领进屋,找起了药又下起了面条。
伊犁是个神奇瑰丽的边陲圣地。它地处大西北,与天山投怀入抱,却自有江南的万种风情。举目远眺,可见雪山皑皑银峰如柱;环视八方,除了青山绿水还是青山绿水。这里山区连绵草原连绵,形成了海浪般的独特景观。库尔德林大草原正是许许多多山区草原中的一个。草原上雪水清碧,雨水丰沛,高大的云杉树,繁茂的胡杨林、红桦林,漫山遍野的莺飞草长,共同构筑起边塞的神奇和瑰丽。这里是牛羊的天堂,野兔银狐飞鹿苍鹰的天堂,更是伊犁马的天堂——因为有了伊犁马,山区草原越发身价百倍。“天下江河向东流”在这里成了笑谈:发自天山山脉的雪水和泉涌,从四面八方汇成一条伊犁河;伊犁河自西而东流过原野,把这片荒蛮之地,变成了不是江南胜似江南的沃土。
在老科学家和华云的照料下,卓守则的身体没几天就得到了康复。那天老科学家领着他和华云走出了黑蜂房和那座木栅围起的小院。面前是一片开阔的草地,草地尽处是一条弯曲的河流,河流对岸则是青山和草原。越过青山和草原,远处一座高高的皑皑的圆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