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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惊艳赞和声。
饶是有武靖王、钦差在旁遮挡解说,数不清硕大的酒碗、酒坛此消彼长直如潮水涌来,迫得骧几乎躲进武靖王怀里,也还是被灌了不少酒。不肖片刻看着眼前人来人往,有如拖着影气儿似的。骧暗觉不妙,需尽快把酒劲散了,否则醉酒驾马纯粹是找死。
“听闻凤郎闻乐而动,展臂成舞。何不趁着篝火正旺豪情激越,末将等愿弹剑高歌击鼓为和,恭请凤郎一舞。”端木洵架着行动踉跄的少年笑道。因周遭欢声起伏,他几乎是要贴近骧脸侧高喊,吼得骧捂住耳朵更加要往地上溜。为不致跌伤了少年,他爽利的把骧的手臂担在肩上。
骧此刻真正是酒色满面醉眼迷蒙,不见冷厉唯有娇憨:“呃···呵呵···端木大哥若能不弃共舞,骧便任性哗众闹上这一回。只是,我可不想看佳瑷兄舞那柄令人胆寒的蛇矛~~嘻嘻···”——“愚兄更无胆量再领教凤郎的撒手戟。得蒙贤弟亲言相邀,愚兄诚惶诚恐。献丑处权作为博凤郎开颜一笑了。”
谢琛见独孤澹将一对铁扇递给骧,也知那扇系独孤澹步下护身器,忙要阻拦。独孤回头安慰:“扇中机簧都已拧紧不会伤了他。想来仪光是欲借舞蹈将体内的酒力散出。芷璘且放心,若此举收效不佳,稍后我亲自为之推功解酒。”——“罢了。屈指算来也有数年未见骧儿舞蹈,其实我也想看。他生而有舞蹈天赋,只恨偏偏有人借此诟病。”
一通鼓响由缓趋疾,两面火焰边门旗扬风招展;越发策动起铁马金戈豪情激昂。骧倒提两把扇,踩着二通鼓节奏,步履踉跄而不乱节拍的走向场中。端木洵嘎然收势,两面门旗俨然如张开的双臂张开着。一记重击叩响,侧旁竟不知是谁放声高歌。唱响的竟是昌境内被列为禁曲的《美人殇》。异地他乡得闻乡音,引起无数会心微笑。
——闭月羞花,沉鱼落雁,浣一带如画江山。 暖玉温香,风姿流转,去日苦多塞上弦。 国色天纵,颠倒纠缠,缩地鞭收蓝桥短,青鸟佳音,忘川知返,抱柱守得如花眷。 拱手江山,换卿欢颜,刀笔剑齿任由笑谈,君情妾愿,天地鉴怜,敢许携手海枯石烂。 今朝有酒,今朝且醉,爱不释手卿之美艳,有花堪折,直须折取,莞尔间情炽跃山峦。······
歌跳剑锋响,曲跃酒觞鸣。火色旗风之间,两把素面折扇翻飞流转。忽而如玉蝶展翅翩翩掠过旗屏号带;忽而就着骧手腕并转,在飞焰腾烟中,合并托出一轮满月。而那此刻纵情而舞之人,一朝褪尽平素里,端静如怀春好女的仪态,翩然飞花投入劲风,恍惚惊鸿掠于云霞。时而起铿锵飞举扇动铮鸣,时而欲落捧盈握柔弱无骨;时而似朔风卷雪白驹过隙,时而如鹔鹴张羽起腾于沧海桑田。此情此景此相此觉,便真有三风十愆之诫,败身倾国之警,亦都会淹没于这场旗风裹挟的劲舞中。
······造衅又何妨,裂帛成乐见嫣然喜媚,
负九鼎也罢,倥偬铁驾宁取悦姒妃。
莫等闲,觞曲未通,华发早生,方知情难回,
情何堪,流叶题诗,袖手天下,抱美踏歌归。
汝道是,江山倾覆美人怀,
吾只问,香带能绾几多颓。
则看此,乾刚荒唐痴情累,
枉成殇,九重土掩万千罪。
久在行伍四肢百骸如藏耳目聪明,应着场内一声“王爷,还扇”的清朗呼喝,独孤澹款款然拾起手边一只筷子举手一挑,飞旋而近的铁扇,直如两只敛翅归巢的白鸽;在独孤澹手上飞转几匝现回原形。
端木洵手中将两杆门旗并作一股,臂上发力向空中一挑,如同挑起一缕月华色软带。骧就着旗杆上扬的力道腾身飞了起来,直朝一面铺展开来的飞豹旗斜坠过去。他本想就着风向扯住那面旗子,借飘荡之势就此隐身。终是独孤澹迅速,飞身而起迎上去,伸臂将骧圈回臂弯。却只见那少年亦是汗出如注浑似堪堪出于水中。
在冲天的喝彩欢呼声中,谢琛扯下身上披风,快步上前盖住沈骧;有独孤澹横抱着疾步回至帅帐。
帐中早已备好沐浴用物、换用干衣,谢琛在独孤澹插手帮忙下,将已是软成一团的沈骧放进浴桶。忙了近半个时辰,骧终于醒了酒。换上一身精干短靠收拾停当。
独孤澹特意抖开一袭精致短披,亲手为他系好。“回去的路免不了艰险,好在较来时总能顺当许多,不会再有大凶险。再则有武探花端木洵与你顺道,为兄与芷璘也能放心。方才恒方属臣与我言道,贤弟此番手擒逆渠,奇功至伟,论起来可堪丹书免死之封。还几番关照要我替他们挽留住你,至少等他们主公回来。”
骧挽住马缰连连摆着另只手:“西恒国主若行封赐,望务必代为辞谢。嗯~~委实谢不掉,便请他来日,屈尊降阶以友人之姿,请我一席就足以还了人情。对于王驾身份者,我不想纠葛太多。”
打马加鞭,中途仅借了换马的一刻功夫略作休整。终于在又一轮弯月,钩挂在山石间,远远望见了安远城的清晰轮廓。
沈骧狠狠勒住缰绳,直觉全身骨头节都似错位了一般,叫嚣着疼痛。拨转马头,朝着纷纷扯缰驻马的端木等人,抱拳当胸马上一揖。“多谢佳瑷兄和弟兄们,一路护持至此。骧铭感五内无以言表。碍于公务在身不敢耽搁,改日,定当登门拜谢诸位兄台同携之恩。”
端木洵提马行至队前,伸臂与沈骧对拍一掌,朗声笑道:“得与凤郎共舞一回,快意至极回味无穷。来日果有再会凤郎驾临之期,端木洵扫榻以待倒履相迎。不多赘言,末将带王爷及豹韬卫将士,诚谢仪光智破积年大案,为我军及时剔除蛀蚀大害。另则,王爷还要末将转告:身上短披务请仪光自行收用。日后若有捉襟之扰,尽可以此为信,就近寻赴于豹韬卫建戍。无论是谁人见之,补给、护持、借力、保全,绝不会有二话。”稍断了一瞬,端木复又温和笑道:“若还方便,带给锦雉公子一言,豹韬卫的苍鹰公子等他还一顿酒呢。”
望着一线烟尘径直钻进夜色中的城郭轮廓,端木洵把手中蛇矛挽了一个枪花。身后骑军见令整队。身随鞍动,铁影月光相映成辉。端木洵终于还是忍不住回看那缕烟尘畅然一叹:“真是个妙人儿啊!”
一方腰牌叫开城门,一骑缭尘直扑安远鹤卫。半个时辰后,将军卫行辕接连奔出十数传令军曹,跃马扬鞭绝尘而去···
叶茂拢着颌下短髯,目光中隐有秋水刀光之色。听着少年暗卫一派温良无害的陈述:“当前军中事态当分轻重缓急···至于另桩,宜徐徐图之。”只恨不得一把擒住瞬间掐断那玉白的颈项。
“仪光之意,是要本座继续坐视养虎为患?”——“虎狼之间本为相互牵制之势。钧台何必要将自家转为兽群袭击目标?”
接下来的两个月里,安远奉节两地军营中,都开始了一场细如梳篦般的筛查。遂见安远戍卫辕门前,再一次亮起鬼头刀的光亮。在渐起的冬季朔风中,汩汩鲜血喷溅而出,迅速被风干冻结···
终于褪下那袭肥大的莲青色文吏官服,坐在街边小店里,手中的杂粮粥软糯适口温香扑鼻。吃过这碗杂粮粥之后,一年时光就望到尽头。或许年底时,向上司求个十天半月的假期,回尚京探亲。
硬说是不想家,连自己都不会信;父亲一直连只字片纸都不曾传递过,独居在虎贲卫起居怎样···安氏大娘的咳症恢复的如何···琛哥回京复命可还顺利···超哥在翰林院境遇如何···三弟驰儿是否还跟在松延宫身边···
书案上,一页小诗压在角梳下。早已人去屋空。室内虽放着炭火盆,怀里也搂着手炉,还是觉得一股清冷窜来窜去。
“恨为当初去与留,坐失花期错鸳俦。角梳空照起慵妆,遥望拜封万户侯。——《空望》。萧宇”
沈骧勾着一丝浅笑,抖抖诗笺夹在书页间。
秀儿回述道:雨航在看着他出门之后,坐在房门大开的屋子里,攥着角梳哭了很久。原还以为天亮之后,便会赌气回去。未料那孩子倔得很;天方大亮就起身,退了绸衫洗净脂粉,一身布衣短服。擦桌扫地浇花帮厨···如是外出还家的儿郎操持家务顺畅自然。直至期满那日,才红着脸央求秀儿帮他梳起发髻,抱着外袍等着轿子将其接回。
安远知府赵椿不无讶异的看着沈骧,凝思片刻后道:“凤郎提议乃是造福一方之计,下官随后立即着手提卷重审。倒是这萧家的孩子···好好一个良家子弟,由此番经过之后,从此断了锦绣前程,实在是可惜了。”——“清肖兄差矣。悬金鱼披紫裳便一定是光明正道?骧以为未必。前一个月间,刀头沥血一众人等都有各自前程,数载寒窗悬囊萤,一朝清梦破黄粱。平平实实安稳一生,未见不是另一种前程。罢了,说这些话没的倒了胃口。既然案情交割清楚,卑职请准封笔交差。”
数日后安远城中,包括华璃坊在内十数家官妓门中,出现了手持票拟公文的官差。在详细抄查核对过身份来处之后,近百名沦为官妓小倌的男女,抱着各自极尽简单的行李,走出妓馆恢复了曾是不敢再奢望的良家子身份。
雨航迈出华璃坊时仍旧恍如梦境,他不敢确信自今而后已经可以做回萧宇的本来身份。那日留诗时具名,还说是今生今世只能是偷偷写来,怎敢想到今日当真成现实。
沈骧盯着台阶下直挺挺跪着的人,恨不得把手中书卷劈头摔在他脸上。雨航颇有几分不答应宁可跪死在阶前的样子,让沈骧咬牙切齿。“公子再造之恩,雨航无以为报。不敢奢望公子折节下交,情愿终身侍奉公子左右。”
“住口!”冷冷喝住一番表白,将书卷丢在案上。为何人人都想来安排我的行为,还表现的至情至性。“你萧家的冤案得以重判,乃是知府大人为政清明。沈某仅是个核查案卷的无级小吏,适时提醒上司只是本分而已;焉有那么大手段解放上百名业已定性官妓。萧公子就是真有心拜谢也是拜错门了。你我之间无恩义可循亦不值论到那个‘谢’字,更不至于令你自辱屈身为婢”见虚扶手势不奏效,骧只得过去伸手将其扶起“你如今终于归还良家子弟身份,持身之道在于自重自爱,似这般···实在有辱先人清名。”
雨航不记得怎样走出那个门户,只知道从内而外冷得将要冻成冰。沈骧的模样在脑海来回变换着,一会手摇素面折扇,温暖如三春明媚;一会负手斜睨冷厉似数九寒天尖刺的冰凌···这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臂上被实实一记重拍,令雨航吃疼的回过神。见是沈宅的东来正晃着两手招呼他眨眼睛:“萧家小哥怎的如走了魂似的,喊话都听不见。我追了两三条街才算赶上。二爷让请您回去呢。唔~~莫要这么瞪着我。我可不敢乱猜二爷的心思,二爷管束起人来手下可不留情的。”如实说着,东来扯住雨航的衣袖,如是见了刚出锅的饺子般,笑得见牙不见眼。
雨航搂着梅花窗铜手炉,足足半个时辰才觉身上有了感觉。骧赶着把手上的东西写完收好,方行至近前说话。“方才尽顾考虑公务上的事,竟全忘了你的情形。当时查抄的录单所列,除起获脏银之外,并未在家宅内发现其他余财。你也正是因为没有财务充缴抵赎才落入官坊。如今,你家可还有能投奔的亲属?”
一句话问罢,雨航那里已是泪如泉涌哽咽难言,紧紧搂着手炉把头压在手臂上,似是摇头又似是抹泪的动了一下。
想来不需言表。当日获罪,谁家不怕受牵连。今日纵然平反昭雪,哪个又愿意收留一个做过官妓的人,白惹污秽。纵然是怀揣一纸官凭脱身倡优,却永远有个洗不净的过往。日后更是绝缘士林官宦之境;女子或许可望寻个本分村夫,或是为奴为婢,小倌出脱娼门之后,若无傍身之技糊口,多是重进妓馆。
“也罢。我便留下你,亦不需你为奴为婢,只需依我几样。其一,你我之间一友人之礼相待;其二,来日若你寻得亲人投奔,知会一声尽可离去,此后也不必再留牵扯;其三,你非属于我沈家中人,进出自由;最后,不许在我眼前行那番妓坊中的伎俩,但有一次,莫待我开口,你自请出门。受得这四样,你便可以留下。”话音甫落,雨航扑通一声从座上溜下,肘膝触地伏在青砖地面上:“萧宇···叩谢二爷收留···”
东来秀儿不待吩咐亦不敢多问,默默收拾了一间耳房,补了被褥洗漱用物,又热了饭菜送到正房外间,才默然散去。
沈骧指指桌上饭食“我已经用过了。你落座自取。哦,你在宅中与我讲话不必随他们的称呼。我的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