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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骧指指桌上饭食“我已经用过了。你落座自取。哦,你在宅中与我讲话不必随他们的称呼。我的表字是‘仪光’,仪容之仪光辉之光。”骧静坐在一旁榻上,用长柄铜匙拨着手炉中的炭,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闲话。素面布衣的雨航其实看着更舒服些。
“若不解说,我还道是公子取了西子之名为表字呢。”雨航捧着饭碗笑。——骧随之也笑“仪光二字取典于曹子建《铜雀台赋》。乃是得蒙先帝所赐。当时先帝也曾教导,要我—翼佐皇家宁彼四方。可惜待我遵其圣谕,束发而冠时,却是披了一身鹤羽。不说这些,还未问你,年庚几何?”
雨航咽下口中食答道“来年三月就满十八。还未取字,或许不会有选字加冠的机会了。故而,萧宇有个不情之请。当日蒙公子口占解名,我想就此将‘雨航’二字,权作公子为我选的表字。日后还求公子亲笔题写。自被迫沦入风尘,您是屈指可数···还把我当人看的。”
骧闻言抬起头,先又是一笑:“那不过是疲于应付口不择言,你倒不必认真。”——“非也,为我解名之人也是让我终于吃到一口干净饭食的人。结草衔环无以为报。”
“再提这些无趣的事,你便回自己房中去。我不过想松范一下寻你说说话,反被拖得更累,没意思。”骧捂着口打了个哈欠,声音含糊着说:“记得你说过会些针灸,和婶一直肩背疼,闲时且帮她看看。”
拖了未几,小家主说是近日太乏力先睡下。雨航跟着东来回到为他准备的屋子,看着东来往桌边放了取暖火盆,恍然间就连那一点如豆的灯烛,都显得无比温暖。
“二爷平素也是这么冷峭?”——“才不。无论侯爷、夫人,还是二爷,带下面人都极好。只是有一桩事必需记住:不经二爷亲口许可,绝不准肆意触碰他。这是如今沈家上下人人遵守的家规。”东来罩好了灯烛罩子掀帘走了。
次日晨间,窗上莫名被映的一片亮白。雨航快速起身穿起厚衣推开门看出去,原是一场快雪无声潜入夜。
沈骧裹着一件半旧的秋色银鼠长袍,双手抱着热气腾腾的茶杯,缓步踱到花圃前。木栏内伸出一支孤峭的梅枝,枝上上顶着雪,一点红蕾被雪包裹若隐若现。他出手掐了那花蕾,抖去琼宵轻轻立在杯中。花蕾被热茶水汽骤然哄催,竟很快绽开。
“先开者谢独早。”骧回头看着几步之外踟蹰不敢近前的雨航,呼出的热气凝成团团白雾:“有道是:梅艳三冬雪,枫俏两秋霜。你曾怨错失花期,殊不知荼蘼已谢,与期花时须得来春”
雨航被他一说不禁满脸绯红:“在下见识浅薄让仪光见笑了。当时心中直报怨着‘求不得’,并未想到是‘不当时’。”
“现在明白也不晚。我助你脱离风尘多少也有一点私心。还记得我为之祈福许愿的那位故友,他与你同年,却是被我牵连并亲手所伤···日后,你若因我受到牵连,尽可把所有责任推在我身上···”言未落,已经抢步上前抓住雨航,没有让他又跪下去“你若当真能给我跪出金子,我便让你跪。若不能就莫要如此。似是这般一再跪拜可不是在咒我早死。”说完,也不看雨航瞠目结舌的样子,一转身哈哈笑着快步回房。
围炉烹茶映雪窗头闲话,听着室外和婶吆喝着秀儿东来扫雪,以及竹扫帚划出的沙沙声,沈骧被炭火盆烘得有些昏昏欲睡。雨航看着火盆上的水,随口答言称,昨夜真正是几年来第一场好睡。待捧着仔细泡好的茶送到沈骧跟前,却见他歪倒在榻上几乎睡过去。雨航回身要退出去,骧已经醒坐起身叫住他。
接过水浸过的手巾擦了脸,骧有些不好意思笑道:“少时在京城家中时,看着表兄摆弄一套‘煮茶十二先生’,我常笑他琐碎;不过他却是个巧人,会烹茶、做茶点,会酿菊花酒,还通音律。真是个精致而生的人。我被他惯坏了口味,结果迈进安远城首先学的就是……入乡随俗。只是时至今日,还是习惯不来。越是劳累越是浅眠。如今有你在,赶日后闲下来,也帮我扎上几根针。现下,实在是睡不成呢。”
掀开茶盏盖,香馥扑鼻汤色澄清,入口回甘直沁心脾。“午后我还要去衙署,你关照和婶他们,晚间不必等我回来。又是年关了,汇总具结呈报封库,怕要有几日才回来。书桌笔洗旁的书,留给你闲来无事翻看解闷。”
又套上肥大的官袍,好在内衬夹衣倒不会太晃荡。将饰有白玉帽正的无翅纱帽戴好收紧颌下揽带。转出外间时,雨航还守在那里静静等着。递上马鞭,雨航问:“眼看过年,可有甚想吃有一直不得做的吃食?”
一句问话说得笑开了两个人。骧歪着头想想,回头见东来又是一副盼着热饺子的模样,便笑道:“我那份年夜饺子留给东来。和婶若是做了栗子焖鸡,就留一盅给我。”
砰地一声弓弦闷响,一支羽箭钉进草靶人头中;紧接着又是一支雕翎疾驰而出,劈开前一支箭的箭杆再次钉在靶心上。叶茂收了铁胎弓原地转身看向沈骧。
叶茂很像看看这个少年,在得知前面几个夜间,鹤翔卫分堂发生了变动之后,是否还能保持这样一直态度清冷的姿态。
“直如足下所见的,鹤卫分堂阁主张甲私通外藩,证据确凿无疑;昨夜已被本座擒下,于今日辰时处决。尸身悬于城头示众十日,首级传阅各营,以儆效尤。自即日起,安远鹤卫暂由本座亲自监管。足下提出的轻重缓急之策与本座行来,端是受用得紧。”叶茂不阴不阳的说道。“目下正值冬季。恰有北面夷族趁封冻期频频调集。英琭应武靖王及本座联合之请,亲率部下已在安远卫防线之外扎营,以助朝廷堪平外乱袭扰。汝既与之留有一份人情,料想必有近身机会。后面的事情,就不需要再嘱咐。本座的决定始终如一。与其放任英琭做大成为朝廷心腹大患,莫如现在一力取之。”
沈骧拾起地上的令牌,默然施礼退出。他知道此番任务断无转圜余地;且行动时间最晚限定,在西恒完成抵御北面夷族行动拔营收队时。叶茂出其不意,击杀了张甲,一并夺下鹤卫分堂掌印职位。也成了骧正经的顶头上司。对其命令,除了服从还是服从,再无丝毫商量的可能。
驻军在附近,英琭必会遣属下来寻友人。沈骧只消借把盏言欢放松警惕时,出手一击就可完事大吉···
反复看着两只手,虎口的伤已经愈合。行伤人的事亦会伤到自己。比之任何一个交过锋的人物,无论在武功、心智、韬略、包括驾驭心术上,英琭都是一个极其厉害的对手。原以为可以在旁领略,不知如何就一步步走近,及至成了目下针锋相对生死相搏。
正出神间,对面响起一串笑声。定睛看来是赵椿好整以暇负手而立,笑得像只闻到肉味的狐狸。“巡视回衙,远远看到凤郎神情款款过来,一副西子捧心的妩媚之态。今日既然这般闲适,莫如随为兄的到知府官衙后院坐坐小酌几杯。若有幸或可赏几声凤鸣清音令为兄一饱耳福。”
见赵椿一副狐尾摇摇的模样,沈骧走上前端礼一揖:“雉郎就那么等不及到开春时再开口?需知目下这季节,连兔子都捉不到,更莫说是寻一只花鸨。”
赵椿闻言一蹦上前连连作揖:“贤弟就饶了为兄这张坏嘴吧。我不过是爱说几句怪话,内心是极好的。那一日贤弟开口一鸣,为兄就此被传说的既跳墙又叫春;你若再不噤声,赵某人还不知要变成什么倒霉模样呢。”
在知府衙门后院落座之后,赵椿再无戏谑之色“安远城外,有朋(鹏)自远方来;此后必要搅得安奉两地风起云涌,不亦乐乎了。”——“还望兄台赐教。”
赵椿竖了下手指,暗示少待;回头招呼随从将刚买到的数札宣纸放下,随之遣散众人离开。“以赵某之议乃为……不宜动土。叶某人假托武靖王的面子,说动英琭出人马助其靖边,只怕是有意再摆一场类似于东兰陵猎场的冬狩。此番端看谁有足够定力,成为最后收拾猎场的那个。”
“如此说来,豹韬卫的苍鹰提前飞回来,并不仅为勘察奉节旗下的军马核检。真正为了来寻锦雉的···哈哈···”骧故意笑得哈哈哈,把赵椿气的跺脚“把话说清楚。”
“来寻锦雉喝酒啊~~~非此,你且自己说是来寻你做甚?”骧故意甩着两只手白牙森森的笑着。
赵椿险险被那口滚下喉咙的热茶烫死。
作者有话要说: 《铜雀台赋》的作者为曹植(字子建)。是一片很华丽的写景古文。前文中独孤澹酒醉之后误说成是曹操所写。本文正文为清水文,婉约情节
☆、八…偶觑封印识凤骨,误解金兰辞龙章
八…偶觑封印识凤骨,误解金兰辞龙章
良人难坠金紫梦,龙戍频年不解兵。
任将绿鬓浸霜色,换得六朝拜汉庭——《无题》隆昊
陆昱伸出手掌,颇有几分童趣,接着纷纷摇落的碎玉琼宵。有意运起内力,那雪花未到掌中便为醇刚之气化于无形。故接了半晌,掌中始终干爽。
掌中无雪,有的是气象;眼中无雪,有的是江山;心中无雪,有的是不知何时钻进去的一个人。从野狼谷杀出之时,听到那个名字;一股惊喜涌上来,身上的伤痛浑然不觉。迅速换了马,快马加鞭赶到咸宁城下豹韬卫立时驻营。
围上来的人群中,有忠义臣属、故友新朋,唯独找不见那人身影。心中的影像竟是愈发清晰。
卓尔看出主公心思,代之问了捧旨钦差谢琛,他的表兄。鸿郎,清俊飘逸眉目如画的人。
谢琛说:沈骧赶回安远出路紧急公务。独孤澹说:两刻之前沈骧策马而去。走之前仗着醉意畅舞一回,惊煞豹韬卫和英氏麾下臣将。英氏臣属奏报:那天仙般的人擒住了逆渠图里,却坚决辞谢了所有厚礼谢赠,只说要西恒国主以友人之姿请他一席酒饭。
沈仪光该是知道了,陆昱即是英琭。若能再见,仪光还会认识总在笑逗他身材纤细犹如好女的放之兄么?同样问自己,若我仍愿做你的放之兄,贤弟还愿意做那个牙尖齿利挑食而又争食的小仪光么?
张甲临出事前送出最后一份密信,也为之暴露身份被叶茂擒杀。信中证实,沈骧在投身鹤翔卫之前,于尚京皇宫中结识御前秉笔伴读,情谊甚笃。在其出关时,总堂内部因为沈骧突发狂躁大开杀戒,生生被他踹乱了阵脚;与此同时,沈赫突然率领人马逼宫,并抄剿了鹤卫总堂。鹤卫。其后,当今座上从中斡旋,将沈骧外放安远鹤卫分堂。日前,沈骧已经接到刺杀西恒国主的命令。
儿须成名酒须醉。鹤卫的招牌因其创建人而异常响亮,偏偏旗下人等除掌印大阁领之外,个个身份暧昧。一朝不转明一朝无缘于功名。生亦无荣死亦无声。那样一个绝色的人儿,居然愿意做监察暗杀之类阴私的事;那么再见面时,是否意味着把臂言欢的表象之下,藏着便是刀剑相向。卿本佳人奈何为贼?!
沈骧此刻的心绪也是极差,坐在马上信马由缰。他只一心摆弄着九连环,菊花骢认得回家的路,就算走岔路也无妨。刚与叶茂会面,听其分派之后本想抽身,不料叶茂当着众人,开口问起沈宅新来投奔的‘朋友’,与沈骧是何关系。
沈骧明白:欲委以重任时,必要有把柄我在上司手里。雨航就是他必需主动送到叶茂手里的把柄。于是他含笑推回了叶茂提问。那仅是收留一个无家可归的朋友。一副表情纯稚如纸般,叶茂看来几乎觉得是自己心地污浊。
大昌境内,尤其安奉边境线上,好男风者从来不为新鲜;豢养娈童者亦不在少数,况且他叶茂本人就在其列。但是能如沈骧这样的手笔,收的至情至理,纳得光明正大,实实在在是不多见。这么一张华文难述妙笔难画的容貌,能入其青眼者能有多少?
想要参劾在职官员狎妓,那个男孩子已由官府出具官凭从良。诬说是恃强凌弱霸占良家子,就更加够不上。沈宅之中的老仆、婢女、憨僮子,哪一个能禁得住一个逐渐长成的少年?
更遑论沈骧只怕是正盼着,有人寻个把柄参劾他,就此推脱掉手上这份明摆着送死的鬼差事。华美如凤的人狡猾起来,狐狸都是他孙子辈儿的。
“仪光公子好兴致,这么天寒地冻的竟也玩得聚精会神。”听到笑言抬头望去,正是那个笑容绝不掺假的卓尔。看那份兴奋也能猜到,他惦念的人就在近处。沈骧忽然觉得头疼,也许是玩得入神没有戴起风帽,被冷风吹的。卓尔和唐劭都在附近,其主人必在近处静候吧。
骧在马上还了一揖:“别来无恙。看卓尔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