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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琰在听着,冰凉源源不绝地涌入周身,涌得太快,以至于他觉得这个身体已不是自己的;牙齿都在格格作响,以至于他费尽力气才能开口说话。
“我……我不想听……师父……放开我……不想听……”
朱雀却叹了一叹,“可一年之前,我收了一个极不成器的弟子。他看似与我心境相通,可其实资质奇差,性情优柔,行事温软,待人轻信偏又十分不驯——无一处合我心意。但不知为何,便是这一年里,我忽觉这心法或竟还有更变化进境之可能,仿佛——我过去几十年都未看见的东西,却因他而看见了。”
夏琰已经说不出话。朱雀的内息在汹狂地汇入,因为太过猛烈,将他周身都鼓得咯咯作响。正思索该如何是好,忽石室外顾笑梦的声音:“君黎,青龙谷的人快到山下了,你们……”
他闻言大喜,料朱雀此际重伤之身,顾笑梦多半能拦阻得了。果然顾笑梦一脚踏进门来,陡见夏琰受制于人,不免大惊:“你!”便要上前解救。
“别过来。”朱雀转向顾笑梦,冷颜肃目。“此事打断不得——你若是为他好,便莫要靠近。”
顾笑梦止步,不无狐疑地望向夏琰,见他不断与自己使眼色,可口唇抖动却一言不发,一时也不明其意。她犹豫了下:“但拓跋教主很快就到……”
“劳你尽量与他周旋片刻。”朱雀道,“再有半柱香工夫足矣。”
顾笑梦咬唇,“可你现在是在……?”
“你信我,我是他师父,不会害他。”朱雀道,“我若想害他,何须在此时此地。”
顾笑梦咬了咬牙:“若我为你延阻这片刻,你……你能保证君黎今日安然离开么?”
“我保证。”
顾笑梦再看了夏琰一眼,见他依旧不出一言,当下点点头:“好,我当尽力!”
她的背影于石室之外行远消失。“好了。”朱雀舒出一口气,回过头来。“君黎,我们还有半柱香的时间。”
夏琰只能闭目,一颗心如沉入夜暗。
“我一直觉得,所谓内功之‘高强’,所谓武学之‘巅峰’,便是能叫自己永远立于不败之地。”朱雀继续缓声道,“这当然不过是痴梦,天外有天,没有谁敢绝对言胜,所以若有朝一日果然‘不胜’,便在其后以‘离别’来个同归于尽,以心法本身而论,可说已无出其右,堪称‘绝顶’。”
他停顿了一下,“若只为一己胜负,此说当然很对。可——学武为何?修心为何?分出胜负又是为何?我数十年始终只见‘一己’,只知——我活不够,是因我这‘一己’还有许多心愿未了,还有许多深恨未雪——唯有这一年,我却忽然看见,这世上除了一己之心,还有太多重要的东西。君黎,今日若能以‘离别’叫这许多仇敌与我陪葬当然再痛快不过,可——若与你相比,那些人的死活又算个什么!”
一点点泪无识无声落下双颊,奔腾而入四肢百骸的寒冷已经从最盛渐渐转薄,继而一些温热的、杂乱的气息亦涌入进来——大约,“明镜诀”之力已是殆尽,现在强冲入夏琰身体里的,已是今日朱雀适才承下的那些伤痛之力。“离别”本就是如此——在真力尽耗、生机尽灭之时激发而出的体内所有潜力,更连同那先前所承下的致命之击的力量一起发出,故此才更剧烈和强大。而如今——朱雀不是用它来反扑敌人,却竟将之急遽注入夏琰的身体。
这就是所谓的——“另一种”用法吗?不为那过去数十年的‘一己’之心,只为——他希望活下来的那个人——能得一线生机。
“可是我不值得……”夏琰张着嘴,像一个哑子般只能发出“嗬嗬”的低嘶。我不值你如此待我。我待你不及你待我之万一。我每日想的都是如何方能摆脱你。我从心底里不愿你陪我来青龙谷。我日日腹诽不快,只因我觉得你定会毁了我心心念念的提亲……
可你却在为顾如飞刺中那致命一剑时露出那么如释重负的表情。因为——你终于能因此将“离别”之力握在手中——因为你知道除了“离别”,再没有哪种方式,能将一个人拥有的全数生命在这么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尽数倾注到另一个人身上,而唯有如此,那个本来该死去的我,才能够活着!
朱雀的力量渐渐弱去,最后一分气息涓滴似尽。紧紧抓着内关与灵台穴的手指终于松开了少许,夏琰身体僵麻渐消,浑身剧烈胀痛,无一处能听使唤。他头笨脚拙地转身,看见朱雀的身体斜倚向榻,细血从他七窍蜿蜒,他那独一无二的深暗气息已只剩了寂静雪色,仿佛随时都要融化无踪。
他慌忙抓住他身体,学着他的样子一手捏住他脉门,一手按向他背心灵台,要立时将这力量倒灌而回。可是——内息充盈如许,却不知为何丝毫提不起来。才听朱雀一线呼吸:“你不用白费力气了。这份真力是强灌进来,不可能立时驾驭得住,不过是……能保你全身而退。你也不用急,今日虽不能再与他们硬碰,可回去之后,读完我的最后一诀,这世上再没人能与你为难——拓跋孤也不能……”
“我不要。我不要。师父。”夏琰手足无措地依然攥紧他的手腕和身体,仿佛——这一切太过突然,他还没有想过要如何应对。“我从来——从来离不得你,师父,我一个人走不了——我一个人……走不了!”
“你听好。”朱雀看着他,微微露出一点笑,“末诀‘离别’唯一的真意,在于世间所有的离别都必然猝不及防。所以你要做的不是慌张徨怕,而是——将‘离别’刻在骨血里,当它到来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接受它。我当初选了你,便是因我知道——你天生就准备好了。即使一个人,你也走得下去的。”
他的双目已闭上,像是已准备好了离别。可他这个并不成器的弟子或许真的没有准备好。“师父,你别……你别这样……”他不断地擦抚着他面上的血,像是从未有过这样的慌张徨怕,“你别丢下我一个,我,我一个人回去——你让我怎么和秋葵交代,你让我怎么和依依交代——她那日不是还说,要等你回去给你们的孩儿起个名,你,你都不管不顾了吗!”
“对了……”朱雀的心弦仿佛被触了触,脉搏在一瞬变快了,“该起个什么名才好?待我想想……”
他说,待我想想。可他终究什么也没有再说。夏琰坐在他身边,不知道,他需要想多久。
世间所有的离别都必然猝不及防吗?他以为能抓住他的一瞬,他已遁入永远。
四七七 终曲《离别》(十)()
他经历过好多死别。他落过许多眼泪。他不知道还要失去多少,才能被这上苍放过。
陌生的气息拥堵在他胸腔,悲伤咽不落,从喉中漏出不成形的呜嘶。可又要嘶得多大声才能掩得住心里的塌陷?这石室里和暖似梦,而他的世界已永远少去一块。
突如其来的嘶啸波动石洞之外的寒风,拓跋孤若有所感,一把推开阻挠不休的顾笑梦,大步往石室走来。飒风四塞,火盆覆熄,他看到一个人从冰冷的床榻抱起一具冰冷的身体,恍目间未能分清——谁又是谁。披散着长发的男子周身笼着一层只属于朱雀的深黑;抬起眼,血红的双目里,是只属于朱雀的冷冬。从没有第二个人让拓跋孤感觉过这样的深窒与压迫——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他在一瞬的惊诧过后立时出掌。无论适才发生了什么——无论夏琰抱起的这个身体是死是活——他都再不能给予他任何喘息之机。他已经受够了让他们从谷中深处一直逃到这里——逃到了青龙谷外。若再不能留下两人尸体在此,他有何面目再称什么“第一高手”,青龙教更有何面目在这江南立足?
夏琰没有说一句话,只伸出一手,硬生生接过他掌力。他果然还驾驭不了这股内劲,但充沛的气息却宛如护住身体的坚盾,“嘭”的一声,青龙掌劲竟被全数消化。
拓跋孤面色骤变,不及多想,第二掌加快追上。夏琰来者不拒,单手应战——又是“嘭”一声,拓跋孤只觉掌心如击上坚冰,那坚冰并没有生出许多威胁,可偏偏就是无法击碎。
他愈发心惊,心念一转,劲力一沉,双掌齐出。果然夏琰不肯放落朱雀,单手难御,不得不侧身闪开。与拓跋孤差不多同时进来的顾笑梦此时忍不住踏上前去。“教主!”她趁着一分空隙横臂便拦,“朱雀才是你的大对头,他已经死了——你就放过君黎吧!”
“顾笑梦,你休要得寸进尺!”拓跋孤掌至半空,不得已将她打了个趔趄,怒道,“莫要逼我连你一起杀了!”
顾笑梦趁机一个回身,便将夏琰向洞外挤,不料夏琰并不领情,手掌挟了森森冷意,一推便将她从身前摔开。她毫无防备地撞向不远处的石桌——她没料夏琰竟会用了那么大的力气,毫无半分留手怜惜之意,甚至比拓跋孤那一个趔趄更重,以至于——她确信他绝非是要保护她——他此刻心里,即使是对她,亦只剩下了恨。
她明白他为什么有如此的恨。他早知道——她其实看出了适才朱雀制住他,是在将自己的内力强送入他体内——看出了以朱雀如此伤势,必然是要用自己的性命,换夏琰的性命。可她只装作什么都不明白。她什么都没有阻止,只要了朱雀一句保证——保证了夏琰一个人的平安。
她忍住肘膝的疼痛,扶桌回身。如果要在夏琰与朱雀之间选择一人活着,她的答案不言自明。夏琰又如何不明白这个道理?或正因为他明白,他更抑制不住地要恨——恨自己是那个无能为力的人,恨她替他作了决定。
“你快走……”顾笑梦并不看他,只握紧双拳,用低低的、确定他能听见的声音道,“不要辜负了他……”
夏琰依旧一语不发。这世上可有比此刻更痛之煎熬?他如何甘心放得下如此深仇,就此脱逃,可——他更无法辜负朱雀拼了性命为自己留下的这一分生机,那么那么多恨,只有——来日清算。
“还想走?”拓跋孤冷笑着,追身而至,掌上招式已缠住夏琰。因着先前数掌并不奏效,他变换招式,“龙猎”先探,“龙噬”在后,要看看夏琰究竟能抵得住多少。
夏琰虽只有单手应战,但他此前在那死生交汇的梦魇里早已看清了青龙六气,此际神智清楚,拓跋孤气息之色依旧清晰可见,只苦于——他驭不起身内这般充沛的真气,无法运力一一应对,唯有大而化之,举手投足借力犹带煞风。
这煞风看似强劲,其实没有太大威胁,以拓跋孤的修为本来自是丝毫不必在意。可他还是愈战愈惊,只因——这股气息之起落转旋间只令他觉得与自己交手的仍是朱雀。他目光不断落在夏琰怀里那具躯体。那黑沉的面上七窍犹见残血,那软垂的身骨毫无半分生气——顾笑梦说得没错,朱雀应是——真的死了。
他忽有几分猜到了那个可能,心头一震,目光再回到夏琰身上,已是说不出的疑惧交加。本来——朱雀与他对手多年,今日终于死于青龙谷多少叫他生出几分惺惺悲凉;可若他竟当真在临死之际将全数内力传予了他这个弟子——那么——若非夏琰今日伤重,只怕自己都要拿他不下;若有一天他伤势痊愈……
他实不敢想象这般可能,再无半分托大,喝道:“围起来!”那洞外早已跟随等候着的教众何止上百,闻言呼啦啦便紧着洞口而来,夏琰本已绕到了洞口附近,余光瞥见洞外黑压压一片,兵刃闪掠不计其数。他自忖如今或不惧掌力相击,可到底还是血肉之躯,如此又如何冲得出去?那一面拓跋孤“龙噬”恰当胸推来,炽烈之气扑面如火,他担心殃及朱雀尸身,换了一手将他身体借洞口稍停,缓手去接。
忽洞外冷风吹入——“啪”的一声,有人先自己接下了那一掌。
自这许多教众重围之中陡然闯入洞中,除了身法步法必然极好,显然更不是青龙教的敌人。这样的人——今日此间,也只得凌厉一个。
“你找死!”即便是面对凌厉,拓跋孤亦止不住怒发冲冠,“滚开!”
夏琰只瞥了凌厉一眼,借这分时机冷静扶回朱雀,将他负到肩上,向外便走。心早没有空余承载旁的了——朱雀说,这些人的死活又算得了什么?如果凌厉愿意为他挡住拓跋孤——就让他挡着好了。
洞外雪势已微,天色已暗,可积雪还是将整条山道映得红彤彤的,黄昏宛如清晨。他披头散发,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