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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行-第3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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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洞外雪势已微,天色已暗,可积雪还是将整条山道映得红彤彤的,黄昏宛如清晨。他披头散发,血气浓重,抑压的黑气依然笼罩在身周,似恶鬼陡然现身,以至于众人都吓了一跳。他很快扫了一眼。单疾泉没有来,就连向琉昱、许山都没有露面,想是因了顾笑梦之故,担心适得其反;顾如飞亦没有出现,不知是否自知此番仇深,也有了两分畏惧?

    “都给我上!谁若拿下此人性命,我便将青龙右使之位相予!”拓跋孤的咆哮自石洞传出。他今日内力亦消耗过半,若凌厉与他来真的,恐怕他的确没那么容易脱身,可连自己适才都没拿下夏琰,此间更还有谁?也只有许下重诺,仗着人多血勇之力,困他个力竭血尽。众人闻声果然精神振奋,各执兵刃,向夏琰前仆后继而至。

    凌厉余光见夏琰竟当真独自向外走出,心头大急,忙道:“你等等!”他并不知夏琰此刻已有了朱雀之力,只道他伤重之身,若守着洞口或还能支持一阵,倘出了去陷入重围,哪里还有活路?

    他见夏琰丝毫未听,大急之下亦返出洞外,左手向后将背上缚剑一解,“你接着!”隔空向夏琰抛将过去。

    拓跋孤见他如此,已是目眦欲裂,“你疯了!”一掌击向他,再无半分容情。

    夏琰听声回头,乌剑已在近前,他就手接过,这一刹那心里不是没有那么一点温热起伏——凌厉已不是第一次将这重逾性命的名剑并不犹豫地交与他手。他自知赤手空拳或没办法自这许多奋勇而前的青龙教众困战中轻易突围,可若有利刃在手——又有谁拦得住他?

    他却没有道谢。他面无表情地回身,拔剑,仿佛那些所谓感动或恻然已从他心里死去了。“乌色一现天下寒”——冲得近前的几名教众正当其锐,剑光闪过,血肉从喉咽中翻绽,赤色从裂断处迸发——这一式真不愧为“恶”——只不过一霎眼,活躯砰然落地前,已是几具死尸。

    “都听清楚!”凌厉避让拓跋孤来掌,退后半步,虽拧着眉,声音却一如当年在鸿福楼上那般清朗:“今日我将这剑借给夏君黎,谁敢动他,就是与我凌厉过不去!”就连这句话,都与当年并无二致。

    拓跋孤怒火中烧,“你可知你在与谁说话?你是要将我青龙教逼入绝境!你我二十年交情,尚比不上一个认得不到两年的夏君黎?”

    “只除你今日杀了我。”凌厉看着拓跋孤,面容冷静,“否则——谁动他,我杀谁。”

    “那我就杀了你。”拓跋孤掌风全力而出。

    洞中两人交战,洞外诸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都有了点退缩。真正叫他们害怕的倒也并非凌厉这几句话——未在眼前的威胁,又如何比得过夏琰此刻的模样。乌剑在手,杀人见血——这柄将近二十年没饮过人血的利刃依旧如当年一样锋利、可畏,而它此刻在一个承继了其主人同样剑法的人手里——一个比凌厉看起来更凶厉、更似恶鬼的人手里。

    夏琰固住肩上朱雀的尸身,一步步向山下走。朱雀最后留下的气息依然萦绕在身周,深暗而慑人。胆怯的已然让开了道,偶有上来拼命的,便当真拼去了命。渐渐地,已鲜有人敢撄他锋芒。纵然此间大多是拓跋孤的亲信,可气势心力高下之分实非攒几分勇气、得几分激策便能逾越,便如当年的夏琰在许家祠堂里第一次感受到朱雀那般强大的压迫之息——在这份气势面前,修为稍弱者多连动一动都困难,遑论抬起兵刃冲上分个胜负。

    他眼眶发烫。师父,即便到了此时,你也还在保护着我,不是么?

    

四七八 一日之遥() 
通往出口的小径围困已松,他得以加快步子下山,否则在这般狭窄之地,便算是众人站着不动,要挤开一条道路只怕也费事得很。这口子难寻却易出,附近仍守有人,多未料到夏琰竟当真突围而下,被他乌剑挥动,轻易解决。

    外面是一片并无实路的山林,夏琰走过一次,本不难辩明方向,可此际落雪深深,却叫他有几分突如其来的迷失。他放慢了脚步。暮色袭来,再无半个追兵的不真实感忽让他有片刻错觉今日一切真不过是幻梦。没有什么圈套。没有什么背叛。他独自一人,还在林边等着朱雀祭扫完白霜,陪他一起往谷中提亲……

    可肩上的冰冷呢?朱雀的尸骨沉沉压在肩头,这——也是幻梦吗?他抬头,看这场已经渐渐停歇的雪,如大喜大悲之后一场讥讽的埋葬。

    强烈的如被掏空般的剧痛突然袭入心腔,他再无力行走半步,软弱地蜷向身边那株枯树。他张大着口,冷风从呼吸吹进他的胸肺,一直吹得——那呼吸一点点成为号啕。师父,我也终于看见了——那些从前看不见的东西。我看见我一直那么坚持的——都是错的。那些卑鄙始终甚嚣尘上,真心却死不足惜。你教我的都对,可我——从来没有听!

    

    青龙谷之中,血战未及之处仍是一片平静。单刺刺同单一飞两个自顾宅奔到程宅,一飞先窜了进去,兴冲冲喊道:“平哥哥!平哥哥!”

    程家人听到响声,向外出迎,刺刺已见出来的却是程方愈的丈人关老大夫,忙笑道:“关爷爷,您也在这——我听人说平哥哥回来了,是不是真的!”

    关老大夫见了姐弟两个,满面亦都是笑意,“哎呀呀,你们来得倒快,可还是晚了一步,他前脚刚出门——赏雪去了!”

    刺刺不免微嗔道:“怎么他回来这么大的事,都没人告诉我?我可也想他得很——赏雪要紧,就比见我们还要紧吗?”

    关老大夫叹起来:“平儿也是下午刚回来,我们也惊讶得很,早不知他要来,不然方愈哪里还能出门去?听平儿的意思,大概也住不过一两日,多半爷儿俩是见不着了。——他自然挂念你们了,不过想着你今日不是该在忙么?也不好这会儿过去,再说这趟不是一个人回来,还带了两个小夫人,难得来青龙谷,逢上这雪天,总要一家人出去兜兜看看景致的。”他说着笑了起来:“我与他说了,晚些就顺着路,往你家讨顿酒去吃。”

    “晚上来我家里吃?那好啊。”刺刺欢喜道,“我是忙了大半天啊,要不是一飞见了有人推彩车进来,打探了下,都没听着风息。听说如飞表哥今天也来谷里了,我与爹爹说一声,到时候一道请来,关爷爷也来吧?”

    关老大夫笑道:“今日你家最大,你说请谁就请谁。”

    关老大夫自是先已听了程平说起今日夏琰来谷中提亲,此时更听刺刺提起“彩车”,如何料得到她对此事其实一无所知,如此对话几句,刺刺当然也不曾往此去想,只问道:“不过这会儿离吃饭还早——他们去哪里赏雪,平哥哥可说了?”

    “倒是没说,不过……”关老爷子稍停了停,面色黯了一黯,“平儿回来就问起过无意——我想他总是很挂念无意的事,无论如何要去他坟上看一看的,方才——是往那个方向去了。”

    刺刺咬唇点了点头。“那我过去找找他看。”

    两下里道了辞,刺刺便同一飞先离了程宅。

    往西南面到了葬下单无意的地方,雪竟是愈发地大了。事实上上山途中刺刺就觉得不对——车辙或是脚印都没有,至少短时间里,还没人来过无意的坟上。不过她今日一直在顾宅忙活,还没来过无意这里,想今日是他故去之后第一场大雪,自己本也该来陪他,免得他在地底倍感冷清。

    坟前果然没有程平的踪迹。“或许雪太大了,两个嫂嫂不好走,所以一时没来。”她与一飞猜想。

    单一飞点头:“平哥哥从来怕冷,这么大雪天,他说不定冷坏了。”

    “是啊。”刺刺道,“我倒忘了,还是你记得。不过——我听说他身体比从前好多了,再说有婶婶跟着他,没事的。想必是在哪里休息了。”

    单一飞“嗯”了一声。“我们在这里等一会儿好了。”

    姐弟两个裹紧身上厚衣,一面拂着墓碑上的雪,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仿佛如此单无意亦会有知,当真会快活些。可此地林木稀矮,风雪骤急时,吹刮面上凛然生疼。两个人只得暂且蹲落到墓碑之下,避风取暖。

    “怎么突然就这么大的雪了。”刺刺有点后悔贸然拽了单一飞来此,拉着他的手,“一飞,你冷不冷?风小一点我们就先回去吧,否则积雪深了,下山都不好走。”

    “是啊,我还没见过这么大雪。”单一飞倒更多是兴奋。“姐姐见过没有?”

    刺刺摇摇头:“小时候在淮北那边有过,可是这里——还这么早——真没有见过。”她忽有点难过起来,“可能……可能是你大哥回淮北去了,带过来的。小的时候,他也同你这样,顶喜欢这种雪天了。他若是还在……”

    “姐。”一飞握着她的手,“你不要难过,将来,我也会像大哥一样,保护你的。”

    刺刺只听得又想哭又想笑,“姐姐才不消你保护,你这个傻小子,将来保护好自己就是了,不要像你大哥一样,给人骗了。”

    最凛狂的风也就是那么一刻钟光景,随即稍许退却了一些。雪依旧很大,好在已不甚骇人,姐弟两个忙趁着这当儿相携下山,往家里来。

    此时已是申时过半,一路深一脚浅一脚踩着干净的厚雪倒也别有一番乐趣,可到得家附近一二里,积雪却变得甚薄,颇多高下不平,偶可见几处脚印杂沓的残迹,有些脏污,像是有不少人在这里奔跃过。

    这附近除了自家也没别处了,刺刺甚感好奇:“这么雪天,怎么这么多人来我家里?”一转念,“是不是平哥哥他们先来这了?还是——如飞表哥?”便快步往前走。愈是近了家宅,地上却愈是干净了——宅子外通径和附近的积雪已全数被扫个精光,新雪只将地面打得湿漉漉的,没半分脚印痕迹,两三个人还在扫尾。

    “你们在做什么呢?有客人来?”刺刺走到近前,拉住一人问道。

    那人是单宅家丁,见了刺刺过来,唬了一跳,忙道:“姑娘,我们……没人来,我们……在扫雪。”

    “没人来这会儿扫雪?”刺刺道,“雪还下呢,这么大,扫也扫不净的,怎不等停了再扫?”便催促道:“快回去,明日天晴了再说。”

    那两三人互相看看。眼见也已铲扫得差不多,便道:“那都听姑娘的。”

    “姐……!”迎面却见单一衡从院门口迎了来,面色很有些古怪,“……你怎回来了?”

    刺刺笑道,“我回家来,都不成了?”

    “不是……那个,我的意思是,这么大雪,你都没个遮挡,怎么就冒雪回来了……”单一衡忙示意家丁取一块干净油布与刺刺和一飞遮了头顶,“赶快进来吧!”

    刺刺伸手拉住油布,将单一飞一道拢了,往院子里走进。头面视线都被挡了一大半,她倒没注意单一衡表情,反是单一飞斜瞥见自家哥哥随即暗自向边上打了个手势,好奇探头出去看了看——那一面——一个家丁正连忙将一件衣袍样似东西团在怀里,向外便走。

    天色有点灰,他一时辨不清——那衣袍到底是紫色还是绾色。不过——这样鲜的颜色,自大哥故去这几月,在单宅已是没见过了。正想再看看清楚,眼前却是一暗,刺刺已将油布扯好,道:“你头都露在外面啦。”

    也不过几步路,就进了屋檐之下。两个人松了油布,抖落着身上的雪。“二哥,你不是与爹和娘在一道吗?”单一飞道,“他们没回来吗?”

    “没……没有。”单一衡道,“我先回来的。他们……他们……说要陪如飞表哥先去趟家里……”

    “我与你说,今天当真是个好日子。”刺刺只笑道,“如飞表哥要来,平哥哥也回来了,我方才去见他,可惜未见着,与关爷爷说了,叫他们晚上来我们家吃饭,这会儿不早了,你赶快别要他们扫雪了,快将厅上都准备起来,我去换了衣服就来。”

    “啊,哦……”单一衡连忙应了,那一面单一飞也跺了跺脚,道:“都湿啦,我也去换一换。”

    姐弟两个上了楼去,单一衡才稍许松了口气,在厅里坐下来。那楼上当然是最早清扫过的,刺刺的房间早就擦洗得干干净净,只是外面的脚印实不可能全数消除,不过眼下看来,刺刺应该没发现什么端倪。

    “今天当真是个好日子。”——他想到刺刺的这句话,心里,终于还是有那么一点像是堵住了。

四七九 一日之遥(二)() 
刺刺已回了自己屋里。她取了干巾坐在镜前,拆散了头发慢慢擦了一擦。

    镜子今天看起来尤其地光亮——整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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