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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他亲手服侍她睡下。
这,是自他来到她身边后第一次。
失去了那个叫做命根子的东西,却反而可以靠她更近了……
凝视着她合上的眼,他眼里浮出一缕柔光,透着酸楚。
“长安……”她闭着眼,仍然唤他的名字。很久很久以后,身边易人,半夜梦醒,还是会懵懂地叫出这个名字来,清醒后,怅然**……
“长安在。”他还不曾离去,静候。
“长安,你是如何进得宫来的?”她低声问。
他垂目而答,“花钱,打通好些关节。”
她便不再问了,轻悠悠地叹了声,“长安,我宁可你永不再出现我面前,天高鸟飞,海阔鱼跃,多好啊……”
他沉默不语。
她终苦笑,“也罢……去吧,叫碧曼,洗个热水澡。”
“是。”他低头,退出去之前,又道,“小姐,奴才在外值夜,有事叫奴才。”
“长安……”她轻蹙了眉,“不许自称奴才,我不喜欢。”
他略顿,“是。”
他退了出去,碧曼已经准备好热水,含着泪迎上来,“长安,热水烧好了,我服侍你洗澡吧?”
“不用。”他一脸冰冷。
碧曼看着他绝然的背影,怔在原地,他身上这寒气,却是比夜雨更冷啊……
她回头看了一眼寝殿,再望着长安所去之处,眼泪一涌……
第二章 意难平长夜未央谁人殇不复初时妆(14)()
太后圣寿日,天骤然放晴,初夏的明媚给整个皇宫镀上一层喜庆欢快的金色。
一时吉言不断,太后亦凤颜大悦。
圣寿典礼是极其冗长而复杂的,礼乐不绝,大学士奉庆贺表文,礼部官则奉诸王大臣、内外文武官奉庆贺表文。
帝着礼服出宫,太后亦然。
至奉和殿,帝率诸王、文武群臣行三跪九叩礼。
礼成后,返宫,礼部官呈诸王百官贺礼,而后,才是皇后妃嫔及诸王妃公主行礼贺寿。
为讨太后欢心,后宫各主在寿礼这事儿上也煞费脑筋,或奇珍异宝,或别出心裁,上官花逐也思索了一番,最后觉得不必太出众,也不落了下乘就好,于是挑了件名贵的玉雕,在诸多贺礼中算得上昂贵,却谈不上格外惹眼。
当今太后乃赵皇后嫡亲的姑母,心之所向,无需揣摩,即便把心窝子都掏出来,太后之所钟,只会是皇后,而偏生皇后又颇为争气,还有个身为太子的儿子,所以,再如何邀宠,都是费力不讨好,但求无过便是。
这主意,是长安给她出的。
长安的到来,虽让她痛心,可也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仿似茫茫黑夜里抹黑前行的人,突然多了一只手牵引,不再孤独,不再像之前那么惶惑……
是夜,非但有寿宴,因太后爱听戏,是以还安排了唱戏。
太后今儿高兴,下旨一家子人都陪着看戏,于是,自永嘉帝,皇后至诸多妃嫔,皇子公主,乃至王爷王妃的,皆留在了宫内看戏。
永嘉帝陪太后坐于首位,次之皇后,而后各按品阶。
上官花逐是没晋封的,一时还真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寻思着,这人如此繁多,她不如悄悄遁了,只怕也没人知晓。
然而,这想法刚一升起,长安就瞪了她一眼。
她笑笑,几分尴尬,只怕,也只有长安能一眼看穿她的心思了……
一个公公如此瞪她一眼,原本是失礼之事,可她倒是浑然不觉,心头暖暖的,倒想起当初她闯了小祸,兄长也是如此这般的眼神。
“逐儿!”
正冥思间,最上头却传来洪钟般的声音,是永嘉帝……
“来这儿坐。”永嘉帝指着仅次于皇后的位置……
她略惊,那该是皇贵妃之位才是……
她已然能感觉到众目睽睽,夹枪带棒,冰火交加……
然,圣旨不可违,她只能在这各色目光里走向那会令人如坐针毡的座位,身形虽然款款,却如刺针芒,这其中,更有一双眸子,冰冷寒意,在这初夏的夜里,犹如冰棱……
她知道这眸光属于谁——祖云卿,这个自晚宴起就一直盯着她的人……
第二章 意难平长夜未央谁人殇不复初时妆(15)()
他今日是来喝酒的?
别人听戏,他一杯一杯,接连不断地饮酒,与他呼应的,似乎还有一人--三皇子祖天琪。
这两人恰似在比试一般,各不相让,尤其祖天琪,少年人性情,一边喝一边直瞪瞪地瞪着她。
这般眼神,她只能装作看不见罢了。
永嘉帝从不吝啬当众表现对她的宠爱,此刻亦然。
她神不守舍之际,永嘉帝点她的名了,“逐儿?”
“在。”她赶紧凝神。
“今年这雨水倒是足,想来这新上的梅子应是可口,你觉得怎样?”永嘉帝笑看着她。
她忙顺着永嘉帝的话答,“回皇上,的确可口。”
其实她一粒也没尝……
永嘉帝忽然龙颜大悦,呵呵笑出了声,“哦?喜欢吃酸的?”
“……”她愣住,没法子再答下去了,帝这话可是有隐含的它意?不管有没有,她已是相当引人注目了,她低着头也完全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摄来的带刺眼神,甚至太后的目光,也落在了她身上。
她这番略呆的模样,永嘉帝看着愈加乐了,捋须大笑,“到底是个不懂事的孩子,怎就这般傻得可爱……”
“皇上……”那一刻,她想,她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站对阵营,娘说的话没错,永嘉帝,是这天下之主,是唯一能让她强大的靠山,而她,想要活下去,想要保全上官家最后的亲人,攀附上这座山,才是正确的出路。
她相信她此刻的表情是足够让永嘉帝满意的,迷惘,不安,略羞涩……
从永嘉帝的笑声里,她辩出了喜悦,这便够了,尽管,她当真一片迷惘……
然,永嘉帝的笑声,突然被一声刺耳的瓷器坠地声打断。
这声音,如此突兀,唱戏声也因此戛然而止,瞬间安静下来。
永嘉帝龙颜震怒,目光锐利,循声而望,而所有人的目光,也皆落在了地面的碎酒杯上……
这酒杯,竟是三皇子祖天琪摔碎的……
三皇子生母庄妃,乃诸妃中最安静的人儿,娴静温顺,从来不争不抢,若非有这个皇子,在这宫里便如不存在一般,此刻见爱子闯了大祸,顿时乱了分寸,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跪下来请求太后皇上宽恕。
“太后,皇上,天琪想必喝多了,一时失手摔了杯子,冒犯圣驾,臣妾即刻带他回去,严加责罚,今儿是太后圣寿,别因此而扫了兴才好。”庄妃连连磕头。
永嘉帝震怒,怒气更牵连了庄妃,厉声喝斥,“朕允你出来说话了吗?没规矩的卑贱之人才生出这般没规矩的儿子!”
这话,于一个女人而言,真是太重了……
上官花逐同情地看着庄妃,三皇子分明也是永嘉帝的儿子,养出这般儿子永嘉帝不也有份吗?但,皇帝终究是皇帝,断然是不会有错的……
第二章 意难平长夜未央谁人殇不复初时妆(16)()
她终究天真,犹自在这为庄妃不平,却不知,这把火悄然烧到了她的身上。
祖天琪是个心思单纯真性情的人儿,因庄妃原就是不争不抢的性子,是以这浮世繁华里,他唯中意纵马扬歌,琴箫剑酒,与这皇宫,有着格格不入之气。
而烈酒穿肠迷性,极轻易地,便将他这性情挑了起来,尤其,母妃还遭此不妄之责,祖天琪离座奔至庄妃身边,以身护她,冷眼视永嘉,将上官花逐心中所想却不敢说的话大声说了出来,“儿臣卑贱,儿臣没规矩,儿臣可也是父皇所生!”
“大胆!”永嘉帝震怒,敢如此顶撞皇帝的,天下绝无仅有,祖天琪算是第一人,何况,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庄妃已经瑟瑟发抖了,抓着祖天琪衣袖示意他住嘴,连求情的话也吓得说不出来。
祖天琪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张狂,却又透着几分心酸,“大胆?儿臣就是胆不够大!才会让逐儿被父皇捷足先登!哈哈!卑贱!没规矩!所以高贵的父皇可以抢皇儿喜欢的女人!是也不是?”
如这些日以来的重重惊雷,祖天琪的话让所有人震惊,太后和永嘉帝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而上官花逐更感觉自己这颗脑袋已经在脖子上摇摇欲坠了……
庄妃只差被吓晕过去,一巴掌重重地扇在祖天琪脸上,声嘶力竭,“放肆!”
祖天琪白净的脸上,映着鲜红的掌印,却笑得愈加张狂,笑着笑着,却哭了起来,“放肆?母妃……孩儿倒是希望可以更放肆一些,那么,在逐儿进宫那日,便半途抢了她远走高飞,浪迹天涯,可惜……孩儿不够放肆啊母妃……”
哗啦一声,永嘉帝气得拂掉了几上所有杯碟,“来人,把这孽畜拖下去杖责一百!”
几个太监涌了上来,庄妃泪水涟涟,拼死护住祖天琪,“皇上,是臣妾教导不严,要责便责臣妾吧,臣妾恳求皇上,让臣妾代天琪受过。”
永嘉帝阴森森地看着她,“庄妃教导不严,杖责五十,赐住清晏宫,永不许出。”
青晏宫……
这是打进冷宫了?
可是,庄妃那看起来柔柔弱弱的身子骨,杖责五十之后,还有命进冷宫吗?
上官花逐身体僵直,纹丝不动,等着永嘉帝的圣旨摘她脑袋……
几个太监已经来拖庄妃和祖天琪了,忽的,夜空里传来嘶嘶数声,几把飞刀闪着寒光接二连三朝永嘉帝飞去。
永嘉帝脸色大变,他身后的卓侥和侍卫宋名身手极快,挡在永嘉帝前,将飞刀一一击落。
顿时,抓刺客的声音此起彼伏。
杖责也好,听戏也罢,全然都不那么重要,一时,场面混乱异常。
第二章 意难平长夜未央谁人殇不复初时妆(17)()
侍卫将永嘉帝和太后后妃们重重保卫起来,刺客再无得手的可能,上官花逐暗舒了一口气,得感激这个刺客,让她暂时逃脱一劫,至于事后永嘉帝秋后再来算账,也给了她时间思考和转圜。
细观刺客到来之前之时诸人各态,原本太后圣寿,祖天琪如此一闹,最恼的该是太后才是,然,太后却一言不发,皇后也只是淡而视之,在永嘉帝发怒之时,皇后还劝慰了两句,此二人倒是忍得,其他各妃,都不过作壁上观。
当然,也包括她自己……
她从不知三皇子对自己存了这般心思,心中有种无法言喻的难受,三皇子真真不适合这皇宫啊,逍遥江湖快意恩仇,才是他的生活,他可曾想过,今晚这一闹,都足以把他自己,庄妃,还有她,送上断头台……
刺客没有抓到。
这既在永嘉帝脸上狠狠打了一个耳光,又给皇宫笼上一层恐惧而紧张的阴云。
不可能在这福熙堂一直等下去,诸宫各主在侍卫的重重护卫下回宫。
刺客,她倒是不怕的……
经历了这许多,仿似看穿了生死,她会努力地活下去,然而,若飞来横祸,却也是她力所不能及,无所畏惧。
是以,回未央宫以后,便让碧曼给她备水沐浴,今晚永嘉帝不会再招幸任何人了吧?她也可睡个安稳觉。
褪去繁重宫装,卸去沉沉头饰,她步入浴桶内,在这夏夜里,温热的水漫于肤上,仍是让人十分舒适。
“你出去吧,我先泡会儿。”她合上眼,对碧曼说。
她有很多事情想不明白,此刻很想自个儿理一理,碧曼在这里,无端扰了她。
“是。”碧曼轻轻退了出去。
这个皇宫里,处处透着诡异,永嘉帝本身就是最看不透的谜,她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谜底是什么……
凝神间,忽听一阵风响。
她急速睁开眼,眼前墨影一闪,便多了一人。
没有蒙面,不曾换装,青衣纁裳,两肩金龙探爪,一双墨色眸子,如清夜冷珠,在这华贵的冕服映衬下,凝辉含雪。
夜闯未央宫,静的是他,慌的是她。
“你……大胆!”她双肩裸/露在水面以外,忙急速往水里一沉,然,因她想着今夜不用奉迎永嘉帝,而她自己又厌那些花瓣的香气,是以不让碧曼在水里加花瓣,这清澈的水面全然起不到遮蔽的作用,她自己稍低头,都能看见水面以下旖旎的风光。
可偏偏的,他还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用那双凝辉含霜的眸子,没在水里的她,几乎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吞噬着她每一处肌肤,分明是温热的水,寒意却阵阵侵袭……
第二章 意难平长夜未央谁人殇不复初时妆(18)()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