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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卫得罪的人实在太多,如今,他们的指挥使马顺已经被文官们活活打死了。说不好有人想要继续挖下去,有仇报仇。
余意以前在锦衣卫北衙干过,北衙负责诏狱天牢,估计什么人结了仇,怕被整。索性就为徐珵出力,攀上这根高枝,想来个平稳退休。
高文这才明白过来,心中也佩服余意的明智和拿得起放得下。
……
高文和徐珵这次进京,因为人马实在太多,又因为罪官中有人年事已高,怕他们在路上有个好歹。于是,走的是水路。
他们的进京路线是船队从西安出发,沿渭河在潼关进入黄河。然后顺黄河向东,进入河南,然后在山东境内转道大运河进京。
虽然路途遥远,却非常舒服。当然,速度也慢。而且,徐珵这人是个喜欢热闹,喜欢大排场的人。每到一地都会叨扰地方官,搞搞社交活动。
行了一月,这才到了山东。高文和小鹰也不知道出席过多少莫名其妙的大大小小的宴会,高文还好,小鹰年纪尚轻,这么吃着养着,竟胖了一大圈。
小鹰之所以得了这么个绰号,那是因为他身轻如燕,有一手飞檐走壁的功夫。如果照现在这个架势发展下去,怕是以后只能去练金钟罩铁布衫了。
这一日,船停靠德州码头。高文正琢磨着要不和小鹰讨教讨教武艺,大家都活动活动筋骨,就有人来请,说是徐珵请他过去说话。
“尔止,有个好消息。”上了徐珵的官船,徐大人满面春风地拉住自己这个最心爱的学生的手,道:“你去吏部选官的事情已经有眉目了。”
高文:“这么快,却不知道是何职位?”
船舱中只有师生二人,他们说起话来也没有那么多礼数。
徐珵道:“你现在是举人,只能出任从七品的官职。为师早在陕西的时候已经派人回京活动,找了于廷益,请他代为活动。老夫同于廷益打过交道,也谈得来。回信说,事情不大。”
高文:“于廷益是谁?”
徐珵奇怪地看了高文一眼:“于廷益是谁你竟然不知道。”
高文一脸迷惑:“真不知道。”
徐珵:“于廷益就是当朝大司马。”
“啊,原来是兵部尚书于谦。”高文吃了一惊,心中顿时激动起来。
于谦可是个大英雄啊,若非是他在土木堡之变以后挽狂澜于既倒,守住京城,也不知道有多少百姓要死于鞑靼人刀下。
他现在虽说没有入阁,却是皇帝最最信任之人。想不到这么一个人物和徐珵私交甚笃,高文大感兴奋。道:“民间一说起于部堂都喊于少保于官保,恩师突然来一句于廷益,还将学生给弄迷糊了。惭愧,惭愧!”
徐珵哈哈大笑:“确实,民间知道大司马表字的人还真不多。尔止,大司马回信说,他已经同吏部说了,让你补大兴县丞一职。”
“啊,大兴县丞!”高文目瞪口呆。
“怎么,尔止不肯?”徐珵问。
“肯肯肯,太肯了!”高文两眼放光:“多谢恩师提携。”
大兴县丞表面上看来不过是区区一个从七品官,甚至连朝廷命官都算不上,可这里面有个讲究。
原来,大兴县隶属于顺天府,县治却在北京九门之中,天子和朝廷的眼皮子底下。
顺天府虽说只是一个府,但位置实在太重要了,直接管辖京畿地区。所以,知府的品级极高,等同于一省的布政使,且有专折上奏的权力,下面的县的地位也比普通省份的县要高上半级。
顺天府中大兴县最为要紧,在这里若是干出政绩来,升迁的速度也比别人快得多。在这里,不知道出过多少高官。能够在大兴县做官,那就是坐上了直升飞机。
第237章 煞角(二)()
看到高文高兴成这样,徐珵心中也是喜悦。 |
说句实在话,高文此刻的神情还真有点官迷的味道,若是换成别的刚正之士,早就板起脸教训一通。
徐珵本就是心胸狭窄之辈,做事从来是不论对错,只问结果。用人也喜欢使用利益捆绑,高文这番神情他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人总得有所追求。有私欲,才好使用。道德君子最可怕,因为你根本就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也无从掌控。
徐珵:“尔止,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若让你去其他门做个闲差,也历练不到什么。县令百里侯,县丞通观全局。若是做得好了,日后中进士,列于朝廷之上,即便管理一个衙门,也是游刃有余,好做,好做。”
“是,恩师说得是,学生定不负恩师期许。”高文又问:“恩师回京之后朝廷如何安排,可有眉目?”
徐珵:“自然是,于大司马回信说,他拟在天子驾前推荐为师出任国子监祭酒一职。”
高文吃了一惊,国子监祭酒是什么概念,那可是国家最高教育机关。打个比方,相当于现代社会的教育部部长。而徐珵现在不过是一个正六品翰林院编修,一下子升了三级,这速度当真惊人。
对的,徐大人在陕西办了这么大一件案,必然牵涉到朝中许多大员。他私底下肯定以此为把柄,同各方势力做了利益交换。
国子监祭酒是个清贵的职务,虽说没有什么实权。可徐珵的心思高文却是洞若观火:不外是先将品级搞上去,然后在慢慢运做。过得几年,以他正三品的品级,若是换个部门,怎么着也是个六部侍郎;就算下到地方上去,一个布政使是逃不掉的。
这也是翰林院出身的官员正常的仕途路线,这些翰林学士们就因为科举的时候成绩好,仕途上却比其他人走得顺畅得多。
高文:“恭喜恩师,恭喜恩师。”不对,这国子监祭酒不是李祯吗?
李祯李大宗师可是自己的座师,高文因为离开西安的时候走得匆忙,就写一封信过去说明缘由,表达歉意,并附上了五百两银子的谢师礼。到现在,他还没有同李祯见过一次面,说过一句话。
想到这里就忍不住问:“恩师,学生秋闱座师李公是不是要致仕荣休了?”
徐珵摇了摇头,叹息一声:“昌祺五朝元老,年事已高,也上过折子乞骸骨。主持完陕西乡试之后,在回京的路上因病去世了。”
“啊,大宗师去世了!”高文忍不住叫了一声,他和李祯没有任何交情,也谈不上悲伤,只是有些惊讶。
徐珵:“尔止,人生百年草木枯荣,你也不必伤感。还有几日就到北京了,你进京之后先安顿下来,再去吏部走一趟。放心好了,为师已经安排好一切了。”
“是,多谢恩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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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吏部,文选清吏司。
一口气下了三天雨,深秋仿佛在一夜之间到来。
坐在文选司中,透过窗户看出去,远处出红色皇城城墙。城墙下面那颗辛夷树木叶尽脱,在冷风中轻轻摇晃,尽显萧瑟。
但院子里,摆在其中的盆景还绿油油地亮着,湿得透心凉。
大明朝的吏部顾名思义,就是负责给人发官帽子的。设吏部尚书一人,乃是衙门的主官。下面有两个副职,一个是左侍郎,一个是右侍郎,相当于后世中央机关的部长和副部长。
吏部下面有四个清吏司,分别是文选司、验封司、稽勋司、考功司。各司有郎中一人,员外郎一人,主事一人。
这四个司负责吏部日常事务,除了这四司,吏部还设有十三清吏司,分掌各省人事。比如负责四川官员任免的的,就是四川清吏司;负责福建的,则叫福建清吏司。十三清吏司也设一个郎中、一个员外郎、一个主事,品级与文选、验封、稽勋、考功同。
正因为吏部掌管全国官吏的任免、考核、升降、调动等事务,威权极重,乃是六部之首,尚书又被人称之为大冢宰。这其中得这个宰字很有讲究,一般来说首辅兼任,至不济也是必须入阁为相的。当然,礼部也却不认同,在他们看来,礼部才是六部之首。国之大事,惟祀与戎,这祭祀可是我礼部负责的。
在吏部的所有机构中,文选司职权第一。明朝有非进士不得为官,非翰林不得入阁的规矩。文选司掌考文职之品级及开列、考授、拣选、升调、办理月选,可以说,天下的所有文官都归他们管。而明朝的武官,地位低贱,毫无存在感。
如此一来,文选司的官员权力大,脾气也大。遇到各省官员进吏部办事的时候,一个小小的员外郎就敢指着封疆大吏的鼻子骂娘,偏生别人还则声不得。
此刻,就在文选司中,一个郎中和一个员外郎正坐在一起,端着茶杯说着话儿。
做郎中的那人道:“蔡员外郎,徐珵为他学生求官,补大兴县丞一事你怎么看?”
姓蔡的员外郎听到上司问,小心地回答道:“罗郎中,每年到我部候选的举子也不在少数,大多是多年科举无望,实在熬不住了,这才过来求官。年纪大不说,学问文章也欠些火候。遇到这种事情,咱们按照规矩办就是了。这个高文听说刚得了陕西乡试头名解元,今年不过二十出头,正春风得意,却来选官,那不是自毁前程吗?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徐珵又是怎么想的。”
罗郎中:“自毁前程,怎么说?这高文若真有才,也可以先做两年官,待到春闱时锁厅。”
蔡员外郎道:“罗郎中,你我都是进士出身,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读书这种事情,都知道怎么回事。若真有意在科举场上走出一条路子来,当一鼓做气考下去。中途无论是去做官还是操持杂务,眼一花,心一乱,见识到俗世繁华之景,那里还有寒窗苦读的心思?”
“你把读书当成出家当和尚了?”罗郎中哈哈一笑,道:“至于这个高解元为什么要来侯选,依本官看来,大抵有两个可能。一是家境贫寒,没个奈何,想先出仕做官,也好有个营生;第二,徐珵估计是对他这个学生前程看好,想叫他先历练两年。”
蔡员外郎连连点头:“此言有理。”
罗郎中:“那么,此事又当如何?”
蔡员外郎沉吟:“郎中,徐珵这次在陕西闹出那么大动静,陕西马政案震惊天下,他可谓是锋芒毕录,想是已经入了天子的眼,正当红。有传言说徐珵将要接替去世的李昌祺出任国子监一职。他推荐自己的得意门生做大兴县丞,咱们按照制度办了就是。”
“按照制度办了就是?”罗郎中反问,又冷笑起来。
第238章 煞角(三)()
蔡员外郎:“怎么,郎中的意思是,将此事搁置不办。 这个不好吧?”
“什么不好,又有什么不好?”罗郎中冷笑的声音更大:“徐珵,小人尔!去年在也先大军进逼北京之时,竟有迁都南京这种荒唐之议。若真如此,我大明朝危矣!好在陛下圣明,不受这等小人的蛊惑,这才有后来的京师大捷。他徐珵一个小小的翰林院编休,竟对咱们吏部指手画脚,视我等如无物邪?大兴县丞一职何等要紧,他说要去就要去了?”
吏部的官员权力大,脾气也大。徐珵迁都之议已经沦为天下人笑柄,罗郎君如何肯理睬这种人。
蔡员外郎小心道:“罗郎中,毕竟是于少保递过来的话。若硬顶着不办,冢宰那里面子上须不好看。王尚书和大司马同朝为官,可是见天都要朝面的,到时候未免尴尬。”
罗郎中重重地哼了一声,喝道:“他于谦是兵部尚书,可管不到咱们吏部。至于王尚书那里,我自去说。哼,这个高文的来历你大约还不清楚,此人本是陕西韩城的胥吏。因为先人在方孝孺案受了牵连,朝廷开恩,让他该回良籍。他要科举,自在西安府考就是了。偏偏要去平凉,无非是想着在那边科举要容易些。此人和他的老师徐珵一样,都是佞进小人,如何用得,如何能安置在大兴县这等要紧之地?”
蔡员外郎心中突地一动,问:“韩城……冢宰的门生杜生辉不就是在那里做正印官?”
罗郎中微微颔首:“正是,当初此事还是你我经手办的,怎么忘记了?”
蔡员外郎这回是彻底明白了,高文迁移户口去平凉参加科举,又得了陕西乡试解元,那就是纯粹不给杜生辉的面子。杜知县是王尚书的门生,这个罗郎中有心讨好王直王尚书,要在此事上为难高文。
本来,区区一个高文的死活同他蔡员外郎也没有任何关系。不过,罗郎中这么做也未免过火。官场上做事讲究的是个分寸,过度了,却不好。而且,内心中,他隐约有些看不上罗郎中一意去拍王尚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