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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人才疏学浅,只觉刘先生方才所说振聋聩。”宇文温一如大家所想那般,说起客套话来,“关于《尚书》,寡人有一事不明,还请先生解惑。”
刘炫闻言行礼:“大王请讲。”
“嗯,寡人对《尚书》不甚了解,所以。。。。寡人有惑,古文《尚书》,相传为汉武帝时,鲁王坏孔家旧宅欲以为宫,从残壁中得古文,不知此事典出何故?”
“大王,班固所著《汉书·艺文志》于此事有记载,此古文即为孔安国古文《尚书》,又称孔壁古文《尚书》。”
这是刘炫今日一开始就讲过的,虽然宇文温所问有“听讲不认真”的嫌疑,按刘炫往日讲学的作风,那可是会直接加以斥责的,不过他可没那么楞,毕竟宇文温身份不一样。
“孔安国所献古文《尚书》,有《尚书序》,不知寡人所说是对是错?”
“大王所言甚是。”
“寡人曾读《尚书序》,现蹊跷之处。”宇文温缓缓说着,实际上他是在背台词,毕竟短时间内要记住并背诵杨济所给台词,还是很考验人的。
刘炫闻言说道:“大王请讲。”
宇文温深吸一口气,心中念道:我豁出去做托当药引,杨济你要是玩脱了怼不过他,我第一个不放过你!
“简而言之,寡人以为,《尚书序》实属伪作!”,。请:
第一百零五章 妖言惑众()
听得宇文温如此说,刘炫不以为意,他见过的富家郎君多了去,许多人不学无术,偶尔听得他人诈称古文《尚书》是伪作,便人云亦云。┡.ΩM
不过刘炫想着这是宇文温帮他起个头,宇文温既然说不通《尚书》却又如此说,大概是给他一个重申《尚书》真伪的由头。
想到这里,刘炫问道:“《尚书序》真伪,不知大王有何见解?”
宇文温笑眯眯说道:“刘先生,寡人只是稍有感悟,有说得不对的地方还请指证。”
“大王言重了,能与大王一同探讨《尚书》,是刘某的荣幸。”
“《序》云:古者伏羲氏之王天下也,始画八卦造书契,以代结绳之政,由是文籍生焉。伏犠神农黄帝之书谓之“三坟”,言大道也。”
“少昊颛顼高辛唐虞之书谓之“五典”,言常道也。”
“是故历代宝之,以为大训。八卦之说,谓之“八索”,求其义也。九州之志,谓之“九丘”,丘,聚也,言九州土地所生风气所宜,皆聚此书也。”
“《春秋左氏传》曰“楚左史倚相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即谓上世帝王之遗书也。”
背到这里,宇文温已经很吃力了,但还得:“《序》又云:先君孔子,生于周末,睹史籍之烦文,惧览之者不一,遂乃定礼乐明旧章。。。”
“删《诗》为三百篇,约史记而修《春秋》,赞易道以黜八索,述职方以除九丘,讨论坟典,断自唐虞以下,讫于周。”
“芟夷烦乱,翦截浮辞,举其宏纲,撮其机要,足以垂世立教,典谟训诰誓命之文,凡百篇。”
好容易背完一半,宇文温已经是水平挥,他炫,然后再度强调一下:“寡人以为,此《序》自相矛盾,实为伪作!”
此言一出,旁边的许绍如同见着鬼一般文温:你又不懂《尚书》,不要乱说话啊!这么多人听着,事情闹大了会败坏名声的!
郝吴伯也是如此表情,然而宇文温还没完,不等刘炫回过神来,宇文温朗声说道:
“先生可知寡人何以如此认为?《序》中既称“三坟”“五典”为“上世帝王之遗书”,“历代宝之,以为大训”,那么夫子又如何能‘讨论坟典,断自唐虞以下’?”
“既曰‘言大道’‘言常道’‘历代宝之,以为大训’,又曰‘讨论坟典,断自唐虞以下’。。。”
“则于‘言大道’者尽见删去,于‘言常道’者亦去其三,而于‘历代所宝,以为大训’者,亦为宝非其宝,而不足以为训;所可宝训,独二典而已。岂夫子‘信而好古’之意?”
说到这里,宇文温开始加料:“《尚书序》,其文自相矛盾,而鲁王坏孔壁得书之说,寡人亦觉有假!”
“《序》云:及秦始皇灭先代典籍,焚书坑儒,学士逃难解散,我先人用藏其家书于屋壁。汉室龙兴,开设学校,旁求儒雅,以阐大猷。”
“…至鲁共王好治宫室,坏夫子旧宅以广其居,于壁中得先人所藏古文虞夏商周之《书》及《传》《论语》《孝经》,皆蝌蚪文字。王又升夫子堂,闻金石丝竹之音,乃不坏宅。”
宇文温顿了顿,开始说出‘自己的:“《序》云鲁王为扩宫室,坏夫子旧宅,此事说明鲁王不以孔宅为意,而后鲁王入夫子堂,却因听见金石丝竹之音,又放弃扩建宫室。”
“鲁王若不以孔宅为意,即便听见金石丝竹之音也不会收手,若鲁王尊重孔宅,那么一开始就不会‘坏壁’,寡人从未见过有人行事如此前后矛盾!”
旁边的许绍闻言陷入沉思,说实话当年他学《尚书》时,尚书序》之后,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只是当时没想太多,如今宇文温这么一说,还真是觉得有些矛盾。
《尚书序》既称“三坟”“五典”为“上世帝王之遗书”,“历代宝之,以为大训”,那孔子又凭什么“讨论坟典,断自唐虞以下”呢?
边,现郝吴伯也是目露疑惑之色,许绍原本还以为宇文温是乱来,结果说的还真是有些道理。
“太史公曾受业于孔安国,其所作《史记》并不曾记载鲁王坏夫子宅之事!”
“此事若出史家笔下,传闻失实,或有可原。而竟出自夫子“闻孙”,自述家事,会如此“妄诞”!如何可信?”
“班固著《汉书》记有此事,然则寡人以为,班固距孔安国之世已逾百年,故为以讹传讹罢了!”
“孔壁古文《尚书》,其《尚书序》如此矛盾,定为后人伪作,以此可见,孔壁古文《尚书》实为伪作!杨司马所言不假!”
此言一出,满堂鸦雀无声,不要说宇文温身边的许绍郝吴伯,也不说当事人刘炫,就连一旁的刘焯都目瞪口呆。
而担任记的鄂州长史郑通,手中的炭笔已不知不觉掉落,他不知道宇文温为何会如此信口开河:如此折辱刘光伯,事情要坏!
只要消息稍微灵通的读书人,都知道刘炫推崇孔壁古文《尚书》,宇文温如今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声称孔壁古文《尚书》实为伪作,这和声称刘炫目不识丁,把鱼目当成明珠有何区别!
当世经学名家,居然分辨不出真伪,这就是在嘲笑刘炫的学问,嘲笑刘炫欺世盗名。
郑通觉得宇文温为人处世历来圆滑,即便是质疑也不该如此直截了当,先前说了那么多,结尾时可以说“寡人对此不明,还请先生解惑”,这样都好过直接下结论说古文《尚书》是伪作。
羞辱,这是羞辱,这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对刘炫的公开羞辱,和当面抽耳光没有区别,要出大事了!
此时的刘炫,愣愣前的宇文温,一腔热血冲上头,脑袋几乎要炸裂开来,不知不觉双手握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伪作?伪作!你说孔壁古文《尚书》是伪作!
一旁的刘焯见情况不妙想出来打圆场,结果还是晚了一步,刘炫深吸一口气,随后开口问道:“大。。。王,不知方才所说杨司马,是何许人也?”
他注意到宇文温说的最后一句话“杨司马所言不假”,想来妖言惑众的就是那“杨司马”,如今不能对着宇文温飙,所以他要找那个“杨司马”辩论。
刘炫听刘焯讲起黄州人物时,对方特地提起黄州总管司马杨济,说这位的学问有些特别,似乎涉猎颇广,说起儒学来头头是道,但又通域外番学。
什么三角函数,什么几何原理,虽然是算术,但刘焯在刘炫面前对这位杨司马颇为赞赏。
黄州下辖数州,也许有哪个州的司马也姓杨,所以刘炫为避免弄错人,故而确认宇文温所说“杨司马”是何许人。
眼见着鱼儿上钩,顺利完成任务的宇文温松了口气,他背这一长串台词,已经使出全力了。
“寡人所说杨司马,便是总管司马杨济,如今正在堂外旁听,不知先生是否愿意一见?”
“刘某不才,愿与杨司马一辩!”,**,:
第一百零六章 中与不中()
州学讲堂,如今爆了激烈的辩论,辩论双方一为经学名家刘炫,坚持孔壁古文《尚书》为真,一为黄州总管司马杨济,质疑如今流传孔壁古文《尚书》的真实性。..
微妙之处在于,杨济质疑的,是“如今流传”孔壁古文《尚书》的真伪,也就是说,他把先汉孔安国所献孔壁古文《尚书》,与东晋时重见天日的孔壁古文《尚书》分开了。
在那个时代,杨济读过明代梅嘧氲摹渡惺榭家臁罚谑橹卸源犹拼既隙ㄎ娴目妆诠盼摹渡惺椤方兄室桑衔税姹臼滴弊鳌�
这个版本的‘原件’,就是东晋时豫章内史梅赜所献古文《尚书》,据其自称是孔壁古文《尚书》。
破绽之一,西阳王宇文温已经率先质疑,那就是如今流传的孔壁古文《尚书》,其序说是孔安国所作的自相矛盾。
而刘炫的《序》所说伏羲神农黄帝之书,即‘三坟’,说的是大道;少昊颛顼高辛唐虞之书,即‘五典’,说的是常道。
又解释说孔子讨论坟典,断自唐虞以下。以二典之言简邃如此,其上可知。所谓大道,虽“性与天道”之说,固圣人所不可得而去。
如言阴阳四时七政五行之道,亦必至之要语,非后代之繁衍末术也,固亦常道,圣人所不去也。使诚有所谓羲农之书,乃后世称述当时之事,失其义理,如许行所谓神农之言及阴阳医方称黄帝之说耳。
此圣人所以去之也,五典既皆“常道”,又去其三,盖上古虽已有文字,而制立法度为治,有迹得以记载,有史官以识其事,自尧始耳。
杨济没有纠缠,随后展开新的进攻:孔壁古文《尚书·大禹谟》中的“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四句,前三句有问题。。
“允执厥中”为尧所说,详见《论语·尧曰第二十》,为圣人之言,而其余三句,是抄袭于《荀子》。
杨济认为,《荀子·解蔽篇》中引用《道经》所说“人心之危,道心之微,危微之几,惟明君子而后能知之”,而伪造《大禹谟》的人,把“人心之危,道心之微”中的“之”改为“惟”。
至于“惟精惟一”,则是源于自荀子一系列论述而得,《大禹谟》里四句话有三句是抄的,其真实性让人怀疑。
刘炫不以为然,因为他的:这三句话到底是谁抄谁还难说。
《荀子》一书,多出引用《道经》的,《道经》为何书?刘炫认为就是《尚书》的尊称,因为《虞书》云:道经,盖有道之经也。
《尚书》难道当不起有道之经的称呼?
对于这个说法,杨济立刻进行反驳,他还是用《荀子》作为反击的武器:《荀子》引用的书籍很多,引用《诗》则曰“《诗》云”,引用《书》则曰“《书》云”。
那么引《道经》,说明《道经》就是《道经》,没有尊称,不然为何引用别的书籍都没有尊称,何故引用《尚书》就要尊称?
《尚书》是六经之一,凭什么其他书没尊称,反倒是六分之一的《尚书》要用尊称?
荀子著书,有严格的体例,凡引《诗》《书》,皆注明出处,独“人心之危”二语,单标出于《道经》,所以杨济认定《道经》是书名不是尊称。
由此反驳刘炫的说法,“人心惟危,道心惟微”这两句,并不是《荀子》引述《尚书》,而是《荀子》引述《道经》。
而最后一句“允执厥中”,杨济认为这不过是中原河南方言,河南方言说事之当可者即谓之“中”,其不可者谓之“不中”,于物之好恶人之贤不肖皆以“中”与“不中”目之。
其所谓“中”“不中”,如同南人所说“可”与“不可”,“好”与“不好”罢了。
“允执厥中”的“中”,无论身份贵贱谁都能说,本来就无所谓深玄高妙,结果作伪者不知道其“中”为一方言,故而连带着抄来的三句,连成四句共十六句圣人心法,简直是可笑之极。
‘真的假的,这样也行!’宇文温闻言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自从杨济上场之后,他根本听不懂辩论双方在说什么,可如今杨济说到“中”与“不中”,他终于听懂了!
浓浓的河南口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