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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脸上现在就有光。”张释清忍不住道。
贺荣平山抬手摸摸脸颊,“这是脸上的油光,公主以后会看习惯,但是你绝不能有。”
贺荣部的人不愿入住驿站,就在路边搭建帐篷、喂养马匹。
进入帐篷里,两名仆妇去安排饮食,身边没有外人,张释清眼圈一红,险些哭出来,强行忍住,咬咬嘴唇,深吸一口气,脸上又露出笑容。
缤纷最明白公主的心情,上前小声道:“公主不必难过,徐公子没准……”
“别提他。”
“公主不信他吗?徐公子虽未明说,但我觉得他做出了承诺,肯定不会眼睁睁看着公主嫁给别人。”
“他……他已经做了力所能及的一切,教给我许多有用的东西,尤其是观看所谓的大势,我看到了,所以我不反抗,他也反抗不了,没人能。我曾经恨过哥哥和父亲,也恨过欢颜,现在却只是同情,他们同样受到大势追赶,拼命奔走,只求能够抢先一步,哪里还有余力照顾别人?”
“啊……这个‘大势’真够坏的,可是我想,皇帝和欢颜郡主、徐公子,还是会照顾公主的。”缤纷没听懂公主在说什么。
“如今的世人,唯有自保,谁也照顾不了别人,而且我也不需要照顾。”
“我不是还在照顾公主吗?”
“咱们说的不是一回事。”张释清笑了笑。
“公主要喝酒吗?那两只老母鸡不肯供酒,我去偷一瓶来。”缤纷越来越听不懂公主的话,于是用最有效的手段来讨公主的欢心。
想到那两名仆妇矮胖的身材,张释清不由得又笑了,心情稍稍好转,“不喝酒,才离家一天,惹那些闲气做甚?”
公主居然对喝酒毫不动心,缤纷大为吃惊,“喝酒而已,惹谁的闲气?”
“你没听到吗?蛮王要我有‘天成公主’的样子……反正我也没心情,用餐之后早早休息吧,别让两只老母鸡留在帐篷里。”
两名仆妇回来,服侍公主用餐,过后果然也要睡在帐篷里。
缤纷替主人出面,向两妇道:“你们不能留在这里,白天在车上的时候,你们就打呼噜,吵人得很。公主要好好休息,明天才能上路,你们到别处睡去。”
“唉呀呀,我一整天没闭眼,打呼噜的人肯定不是我。”
两名仆妇互相指责,最后还是被缤纷推出去,再也没敢进来。
张释清窃笑,忽然又想到,自己以后大概只能在这种小事上找些乐趣,不由得陡生伤感,不愿在缤纷面前表露出来,早早地上床躺下。
她从小娇纵惯了,喝醉之后什么地方都睡过,对身下的硬床并不觉得难受,令她悲伤的是远离父母故国,清醒时还好,一旦入梦,尽是自己被各种人抛弃的场景,无论她如何哀求、叫喊,都唤不回远去的身影。
“公主!公主!”
张释清被叫醒,眼前一片漆黑,缤纷正在推她。
“怎么了?”张释清哑着嗓子问,还沉浸在悲伤中,伸手一摸,脸上、枕上沾满了泪水。
“公主做噩梦了,喊出声音,我怕……引来别人,所以将公主推醒。”缤纷摸到了湿痕,取出绢帕,小心揩拭公主的脸颊。
“我……梦到了父母。”
“是吗?公主一直喊‘徐础’来着。”
“嗯?我喊他干嘛?他……他甚至没给我送行。”
“我不知道,听公主的喊声,好像是在埋怨他。”
“更奇怪了,他又不欠我什么,有什么可埋怨的?肯定是你听错了,快去睡吧,我没事了。”
“哦。”缤纷走开,将绢帕留下。
张释清安静地躺着,好一会才重新入睡,这回的梦境比较清晰,再没有外人,只有徐础,露出无趣的笑容,说着无趣的老生常谈,就连走路都显得无趣,总是不紧不慢,无论张释清有多么着急,也不敢加快一些。
即便是在梦里,张释清也知道自己哭了,努力不发出声音,以免再吵醒缤纷。
接下来的行程毫无变化,张释清每天都要盛装坐在车里,接受两名老妇的照看与监视,贺荣平山偶尔过看望一眼,见公主端坐不动,他点头表示满意,若见公主有倦意,或是脸上有泪痕,他就会严厉指责两名仆妇与侍女缤纷,说她们没有尽心尽力。
张释清开始还为三人辩解,后来懒得再说话,唯有让自己的妆容无懈可击,只是在夜里,她还是不断地做梦,有噩梦,也有美梦,能让她笑出声来,恍然间又回到过去。
她不计算时日,实在无聊的时候,就想徐础说过的话,盘算着到了塞外之后,如何与沈家妇人明争暗斗,虽然一样招数也没计算出来,获胜的场面却想到不少,每一次都以自己带兵南下、挽救邺城告终。
当然,她明白这都是不可能的事情,即使贺荣部如约派兵南下,也轮不到她来带兵。
最让她难过的是,即便真的“大获全胜”,她也高兴不起来。
这天赶上下雨,队伍早早扎营。
入夜之后雨也不停,淅淅沥沥地敲打着帐篷,张释清捧着一杯热茶,睡不着觉,也不想聊天,默默地坐在床上发呆。
缤纷看在眼里,一味心疼,却不知如何相劝,唯有时不时剪下烛花,让烛光保持明亮。
一名贺荣士兵不请自入,身上的雨水不停滴落,很快就在脚步浸湿一片。
除了贺荣平山,从来没有贺荣部的人敢来接近公主,张释清却是意兴阑珊,抬头看了一眼,垂下目光继续发呆。
缤纷吓了一跳,立刻站起身,挡在公主身前,“你是何人?谁允许你进来的?不知道这里是公主的住处吗?”
士兵开口道:“我叫田匠,来请郡主上路。”
“什么田匠?”缤纷莫名其妙。
张释清却知道这个名字,先是大吃一惊,随后欣喜若狂,扔掉手中茶杯,连鞋都不穿,腾地站起身,也不问个详细,直接就道:“我等你许久了。”
田匠反而意外,“郡主知道我会来?算了,不说这个。机会难得,咱们现在就走,先去渔阳躲避一阵。”
“好。缤纷跟我走吧?”
“我当然要跟着公主,可是……这人究竟是谁?”
“他是徐础和冯姐姐的好友。”张释清露出压抑不住的笑容。
“好友?”田匠对此不是很拿得准,他来这里本想先问明白郡主的意图,如今看到郡主的神情,他觉得没有这个必要,“郡主能骑马?”
“被你甩到十步以外,算我输。”
田匠也笑了。
“徐础什么时候来?”张释清问。
“徐础行事诡秘,谁也猜不透,据说他去见梁王,没有北上。”
张释清稍感失望,马上又高兴起来,用从未有过的肯定语气说:“他一定会来。”
。
第三百四十五章 把握()
潘楷要带兵继续前进,临行前留一批人保护邺城使者,对费曈肟艿拦拢推肆骄洌缓蟮ザ澜齑∏氲揭槐撸较陆惶浮�
“我知道公子此行的目的,但是我有军令在身,不能停留。”潘楷向远处的两名使者望了一眼,小声道:“我得到的命令是缓慢行军,如果不遇抵抗,五日后到达邺城,何时攻城则要等梁王赶到之后决定。”
“多谢潘将军提醒。”徐础拱手道。
潘楷立刻将徐础的手按下,用更低的声音说:“徐公子千万不要在外人面前对我行礼。”
潘楷又向自己的部下望了一眼,见无人看向这边,神情稍缓。
“潘将军……担心被告密吗?”
“我还好,梁王待我如至亲,从无怀疑,但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潘楷笑得有些尴尬,紧接着又道:“有件事要求徐公子帮忙。”
徐础笑道:“正好,我的脾气是‘少一事不如多一事’,潘将军请讲。”
潘楷更显尴尬,还是道:“徐公子与梁王乃是至交,有些话我们不好说,徐公子可以说,这个……希望徐公子能让梁王稍稍冷静一下。”
潘楷说得不详细,徐础道:“我此行正为让梁王冷静下来,切勿轻起衅端。”
潘楷摇头,表示自己并非这个意思,却又不知该如何讲述,寻思一会,道:“我觉得梁王做得完全没错,对有些人就该多加警惕,只是……不宜波及太广。徐公子到时候会看到,请徐公子千万不要梁王面前提及我说的这些话。”
“当然。”
潘楷还是没将话说清楚,他却已满足,拱手告辞。
梁军拔营出发,只留下数顶帐篷与几十名士兵,一大片空地上,蹄印密布,车辙纵横,灶坑星星点点,一些坑里还在冒着青烟。
除了寇道孤,其他人都站在外面,观望梁军远去,于瞻忍不住道:“梁兵好像也不是很多,能有一万人?就凭他们可攻不下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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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每隔一个时辰左右,就会有一支军队经过,前几支以骑兵居多,后几支步兵为主,推送数不尽的车辆,车上全是各式各样的器械部件。
于瞻认不出器械的样子,但也能猜出来必是攻城之具,不由得越看越是心惊,喃喃道:“这么多人,这么多东西……”最后干脆跑回帐篷里,不敢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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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何不可?”
“梁王有备而来,兵多将广,器械充备,且又有淮州军为援,如何肯轻易退却?他便是想退,只怕淮州将士也不同意。”
“反正已经来了,总得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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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队陆续行进,梁王却迟迟没有露面,徐础回到帐篷里,他是站累了,想休息一下。
于瞻坐在铺上,不知是发抖,还是有这个习惯,右腿抖个不停,目光盯着徐础不放。
徐础坐下,给自己倒碗水,慢慢地喝,“饮过思过谷的水,就不习惯外面的水啦。”
于瞻按住抖动的右膝,“徐公子真能劝说梁王退兵?”
难得他说了一句“徐公子”,徐础放下碗,笑道:“天下没有必成之事,只有必做之事,劝退梁王便是如此。”
“所以你也没有太大把握。”
“再大的把握也不会是十拿十准,到最后,成就是成,不成就是不成。”
“肯定不成。”于瞻的腿又抖起来,“你甚至不是邺城人,邺城安危于你有何干系?”
“我住在思过谷。”
一提起这件事,于瞻就感到恼火,“嘿,你霸占思过谷。唉,有什么意义?连邺城也快要落入他人之手。据说梁王与你有旧,我们家破人亡,你还是能住在谷里,无非是换一位庇护者。”
“于公子家里还有什么人?”
“就我一个,你想说我不配‘家破人亡’吗?”于瞻怒道。
“于公子不惜一己而念一城,令我敬佩。”徐础道。
“我生在邺城、长在邺城,当然不希望看到邺城毁于兵火……天下大乱,难得有一个地方还能容下读书人,邺城一旦失守,书墨无存,范门之学也将就此断绝。”
“还有我在。”
“你传的是伪学,不如不传。”
“哈哈,于公子还是不信我。那我问一句:如果能保存范门弟子与学问,你可愿归降梁王?”
于瞻横眉立目,腿也不抖了,“范门教出的人都是忠臣义士,若是一见强敌便要归降自保,乃是亲手扼杀范门之学,人活着,学问却已不存。不不,我宁愿以死殉道,也不愿苟活灭道!”
“佩服,于公子这番话,颇有范门气象。”
“你问这个干嘛?难道你想……”
“于公子既不当我是范门弟子,不必管我想做什么。我再问一句:如果梁王能够礼遇读书人,一如邺城所为,于公子可愿归降?”
“你为何总想劝我归降?”
“不是劝,只是好奇,梁王为人我很清楚,他现在最缺兵将,绝不会浪费精力讨好读书人。所以咱们只是闲聊,假设问题,于公子不必当真,也不必为此说谎。”
“我当然不会说谎,如果……我是说如果的话,梁王真能礼遇读书人……”于瞻想了一会,“我不知道自己会怎么做,但是邺城的读书人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