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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断九州-第2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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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当然不会说谎,如果……我是说如果的话,梁王真能礼遇读书人……”于瞻想了一会,“我不知道自己会怎么做,但是邺城的读书人差不多都会归降,愿意殉城者寥寥无几。不不,我不会归降,至少我认识的人当中,还有几位不会。无它,邺城乃是朝廷所在,梁王再怎么样也是反贼。”

    “梁王不是降世军,其先人乃是前梁皇帝,他是货真假实的帝胄。”

    “前梁无道,为天成所灭,算不得数。”

    “然则天成无道,又被今梁所灭呢?于公子所谓的朝廷在哪里?”

    “朝廷……邺城有恩于读书人。”

    “邺城对于公子有何恩赏?”

    于瞻上告不成,得了一个诽谤之罪,若不是徐础相邀,现在还被软禁在家中,半步不得出来。

    于瞻半晌不语。

    徐础不肯放过,又问道:“梁王若亲来礼聘,委以重任,于公子降还是不降?”

    “嘿,我有什么本事,值得梁王礼聘?换成你还差不多。”于瞻抬眼打量徐础,“没准你就是为这个出来的,你根本不是想劝梁王退兵,而是借机避难,再给自己找个新靠山!”

    徐础也不反驳,笑道:“梁王若愿意留我,于公子觉得我该接受吗?”

    “你肯定接受啊。”

    “换成于公子呢?”

    “干嘛换成我?”于瞻突然长叹一声,“论才智,我自愧不如。我就是一名寻常的书生,城毁人亡,哪来的选择?不像你,早就安排好退路,邺城存亡,于你无损。换成我……我会接受。”

    “我不会。”徐础道。

    “你不会?”于瞻十分怀疑。

    “就因为知道我不会临阵归降敌军,邺城才会让我担任使者。我若归降梁王,可保一时平安,但是名声尽失,从此以后再得不到信任,便是梁王也不会信我。寄人篱下而不得信任,能保几时平安?”

    于瞻张口结舌,随即怒道:“你故意戏耍我!不就是想说自己更聪明吗?我又没否认过,何必来这样一出?”

    徐础站起身,笑道:“于公子刚才问我,劝说梁王能有几分把握,我说不出来,只好将自己的劝说之术展示一下,让于公子自己判断。”

    于瞻愣住了,“劝我与劝梁王可不一样。”

    “嗯,你们的在意之物有所不同,除此之外,倒也没有多少区别。”

    “梁王在意什么?天下吗?”

    徐础摇摇头,“天下只是个借口,他另有在意之物。”

    于瞻还要再问下去,帐外传来声音,“梁王将至,请吴王前去相会。”

    士兵还是称他为“吴王”。

    “这就是梁王在意之物。”徐础迈步出帐。

    于瞻心中一片恍惚,似乎明白,又全不明白,但是对徐础的敬佩还是油然而生,他不喜欢这种感觉,拼命压制,暗暗数落徐础的种种恶行,良久之后,他叹了口气,小声道:“范先生……还真会欣赏他这样的人。”

    邺城三名使者,梁王只见一人。

    徐础被带到路边,等候多时,目送一支军队经过,然后才有一队身穿鲜明铁甲的骑士赶来,带头之人在马上拱手,“请吴王上马,随我去见梁王。”

    徐础上马跟随梁兵,心里清楚得很,梁王故意让他等候,以显地位差异,马维最想要的不是天下,而是受到所有人的敬仰。

    走不多远,路边出现一大群骑兵,全都身着铁甲,手持长槊,在阳光下奕奕闪烁,骑兵围绕一顶高大的帐篷,显然是梁王的临时军帐。

    徐础下马,由另外一队士兵引路,步行前往军帐,身上虽无链铐绳锁,却有囚犯的感觉。

    穿过骑兵群,徐础看到奇怪的场景:军帐前跪着数十人,个个衣衫破烂,身上带着伤痕,双手负后,被锁链连成一串。

    这些人才是真正的囚犯。

    一名囚犯扭头看到徐础,辨认片刻,大声道:“吴王救我!吴王救我!我没有背叛梁王!”

    其他囚犯也争先恐后地哀求,声称自己无罪。

    徐础快步进帐,认出这些人多是降世军,当初曾与梁王一同击杀降世王及其亲眷、部下,不知为何闹到今天这一步。

第三百四十六章 叙旧() 
梁王马维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椅子下面是一块数尺高的平台,铺设兽皮毯子,这样一来,他即使坐着,也比站立者要高出几分。

    平台不大,方方正正,虽然很高,却没有阶梯,让人纳闷梁王如何上下。

    四名全身贯甲的武士守在门口,一边两人,神情比庙中的护法雕像还要严厉,单手扶着腰刀刀柄,八道目光紧盯来者,像是要看穿他的五脏六腑,从中搜出隐藏的兵器。

    一名武士伸出手臂,示意客人止步。

    在四名武士与梁王之间,还有一个人,守着一张小桌,正低头查看什么,听到声音,扭头看过来,脸上露出笑容,“多时不见,吴王风采依旧。”

    这是一名年老的宦者,徐础看着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是谁,“我早已不再称王,徐础而已。请恕我眼拙,阁下是……”

    老宦小步趋至近前,“贵人多忘事。也难怪,在东都的时候,吴王——不,徐公子——没一刻闲暇,哪有工夫搭理我们这些刑余之人?在下姓高,名圣泽,曾在曹神洗曹将军手下做事,助他管护宫闱。”

    徐础想起来了,曹神洗受命掌管东都时,的确起用过一批宦者,其中就有这位高圣泽,于是拱手道:“原来是高总管,失敬。”

    “总管不敢当,如今是梁王身边的常侍。”

    “高常侍。”徐础再次拱手,瞥了一眼远处的马维,他已经进帐,马维却没有睁眼。

    “梁王太累了。”高圣泽小声解释道,然后露出一丝为难之色,“按规矩,入见者必须经受搜身,不过徐公子与别人不同——我斗胆自作主张,免去陈规,只是……”

    徐础张开双臂,笑道:“多谢,但是不必。入乡随俗,我愿接受搜身。”

    高圣泽如释重负,一边向旁边的武士使眼色,一边道:“徐公子真不在意?”

    徐础点点头。

    一名武士上前,从上到下搜检一遍,然后又换一人,全都确认无事之后,高圣泽才侧身让开,请客人往里走,赔笑道:“规矩如此,若是因人而设,就不叫规矩了,对不对?当初的万物帝,正是亡于没有规矩。”

    “这倒是个新鲜说法。”

    高圣泽将客人领到桌前,左右没有椅凳,两人只能站立。

    桌上是一些公文和一摞空白纸张。

    高圣泽止步道:“万物帝御下极严,但是往往会为某人而破例,受此待遇者感恩载德,以为受到宠信,其他人却不知所措,往往闹不清何为定规,何为破例,以至于漏洞百出,这才给予徐公子刺下一刀的机会。”

    徐础笑道:“言之有理,高常侍见解之深令人敬佩,可惜万物帝不识人才,未能重用阁下。”

    “不过是些浅显道理,人人明白,却没人敢说。所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暴君临朝,众人衔口,明君出世,贱隶亦踊跃献言。我不过是一贱隶,得梁王另眼相看,才敢偶发议论。”

    原来这么多话都是说给梁王听的,徐础笑道:“梁王经常在白天睡觉吗?”

    “梁王日理万机,昨晚一夜未睡,今日为见徐公子,在此暂歇,小睡片刻,特意嘱咐我,徐公子一来,就将梁王唤醒,可是……”

    “明白,你看到主公辛苦,不忍打扰。”

    高圣泽露出感激之色,“徐公子善解人意,令我……”

    “故人在此,梁王醒来!”

    徐础突然大声叫喊,毫无征兆,高圣泽脸色刷的白了,门口的四名武士也吓一跳,伸手握住刀柄,却不知该不该拔出来。

    “徐公子你……”

    “你不好做的事情,我替你做,瞧,梁王醒了。”徐础上前两步。

    马维醒了,神情却没有变化,打量徐础两眼,“吴王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不久。”徐础拱手,脸上露笑,“如今大家都称我‘徐公子’,吴王之号已是过去。”

    “徐公子?我不能再称你‘础弟’了?”

    “当然可以,我以为……”

    “你以为我是梁王,你是布衣,我就不念旧了?”马维站起身,高圣泽立刻快步跑过去,从兽皮覆盖的台子下面抽出一只木凳,放在台边,刚好用来垫脚。

    马维扶住宦者递来的手,缓缓走下台子,来到徐础面前,上下打量几番,突然笑了一声,“础弟未变。”

    “马兄变化不小。”

    “我?这不算变化,我原本就是这样的人,只是一直没有显露而已。础弟正好相反,你与诱学馆时相比未变,与吴王时却是大不相同。”

    “所以马兄适宜称王,而我适宜退隐。”

    “哈哈,这是你自己的选择。”马维看向高圣泽,“为何贵客来了,没有酒茶相奉?”

    “已经准备好了,我这就去取来。”

    高圣泽匆匆往外跑去,马维握住徐础的一只手腕,“础弟觉得这顶帐篷如何?”

    “很大,除此之外好像并无异处。”

    “此帐本属于张息,多年未用,已有破损,是我找人修补完好。我倒不是贪图此帐之大,而是为了复仇。”

    “张息灭梁时,曾住过此帐?”

    “正是。”马维显出几分兴奋,伸手指向台上的椅子,“这本是我们马家之物,先祖喜爱郊游,所至之处,必携此椅。张氏不识宝物,藏于库房多年,被我按图索骥,一眼认出。”

    “此所谓故国情深。”

    “对故国情深,即是对敌国恨深。”马维冷冷地说。

    高圣泽已经回来,这时捧着托盘上前,上面有酒壶、茶壶,杯子也分开摆放。

    “础弟还跟从前一样爱喝酒吗?”

    “未变。”

    马维亲自斟酒,高圣泽弯腰,将托盘举过头顶,几十岁的年纪,双臂却丝毫不抖。

    两人各自端杯,马维道:“兵旅之中,诸物不齐,唯有薄酒一杯,以献故人。”

    “故人相见,在人不在物,有酒一杯,足见真情。”

    两人各自饮酒,马维将空杯随手放在盘上,换了一种语气,“听说础弟此来,乃是邺城使者的身份,还是副使。”

    “没错。”

    马维的语气变得更加严厉,皱眉道:“础弟少年英雄,便是不愿称王,也当独立于世,何以折腰为官,还是个小官?”

    “使者算不上官,我也没向任何人称臣。”

    “在外人看来,础弟如今就是邺城之臣。”马维长叹一声,“可我知道,础弟此举绝非出于贪恋权位,而是为了一个情字。础弟实乃性情中人:有仇必报,哪怕仇人贵为天子,亦不退却;有恩必还,哪怕恩人是名女子——可能就因为是名女子,础弟才无法回绝。”

    “马兄才饮一杯酒就醉啦,说话越来越没边。”徐础笑道。

    “是吗?础弟刺杀万物帝之后,靠谁保住性命,靠谁逃出东都?础弟退位之后,向谁寻求保护?为谁出任使者,甘效犬马之劳?”

    “马兄是在说欢颜郡主?”

    “我们如今称她‘雌主’。”

    “邺城有皇帝,她算不得‘主’。”

    “邺城由谁做主,大家心里都明白。”

    “先不管邺城由谁做主,我来见马兄……”

    “不必多说,础弟若是来为‘雌主’求情,可以,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攻破邺城之后,我饶她一命,甚至将她赐与础弟。础弟若是别有所求,免开尊口,我不想当面拒绝,以伤友情。”

    徐础想了一会,“马兄真能饶欢颜郡主一命?”

    马维大笑,“她若是男子,我不敢饶过,一名妇人,靠着张氏祖业,侥幸称雄一时,邺城一破,她自然毫无威胁。但有一条,础弟得看紧些,不许她再生野心,我只能饶她一次,没有第二次。”

    徐础不语,马维道:“怎么?础弟还不满意?”

    “既非满意,也非不满意,我来见马兄,不是为了这件事。”

    马维太了解徐础,笑道:“础弟这回要兜多大一个圈子?别忙,先随我上路,待我夜里设宴,为础弟接风洗尘,到时你再说不迟。许久不听础弟劝人的妙词,我的确有几分想念。”

    马维说走就走,不给对方争辩的机会。

    一些人留下拆解帐篷,一些人护送梁王,徐础又与邺城人汇合,跟在队伍末尾,转向邺城行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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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叙旧,还没谈到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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