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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河惊涛-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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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躬身行礼道,“雁飞自离南岸,无一日敢忘楚掌门。只是,身不由己。”

    冠冕堂皇之言,楚涛一笑置之。

    无人不知这段纠葛。

    十数年前,沈雁飞不过是个街头的卖艺小子,仗着自己那飘飘如叶舞倏倏如旋风的枪法混迹江湖。只因楚涛一语:“以蛮力自傲一隅,不过匹夫之勇,真英雄者,必当成大事业。”他便成为楚家的座上宾。从楚涛父辈的时代开始,他就在逐羽剑派平步青云,成为年轻一辈中令北岸闻风丧胆的侠客。

    不料有一天,楚涛的父亲过世,逐羽剑派风雨飘摇,人心涣散。于是,阶下一封辞别信,英雄从此不回头。还没来得及收拾残局的楚涛得信后抛下一切飞马直追,终于在码头拦截下了往北岸去的船。

    当人们都以为沈雁飞的背叛会使他自己命丧于楚涛之手的时候,楚涛却拿出了三百两白银,郑重地交到沈雁飞的手中,留下一句话:前路坎坷,望自珍重。

    沈雁飞怆然道:“楚掌门笼络人心的手段果然高明,只是我去意已决。”

    楚涛也不怒,坦然道:“去留由人。只是此刻,你沈雁飞依然是楚涛的朋友。”

    “掌门将来一定后悔。”沈雁飞下了断言,带了银子登上船。

    面对义愤填膺的部下,楚涛摇头一笑,喊话道:“沈兄,将来后悔的人未必是楚某!”

    这一相送成就了沈雁飞的今日:位居北岸齐家离尘剑派首席,成为南岸武林的劲敌,也让诸多看客为楚涛不平。

    然而楚涛的恩信也就此在南岸广为流传。许多本打算远离逐羽剑派的人留下了,更有许多侠士慕名前来投奔。人们慨叹,也许正是沈雁飞的一走,才让年纪轻轻的楚涛迅速在南岸站稳脚跟。今日怕是真不好说究竟谁该后悔。

    此刻楚涛似笑非笑地回话:“雁飞此行,救我?劝我?杀我?”

    “只怕雁飞说什么,掌门也不会理睬。”沈雁飞道,“今日出手,只为当年赠金之恩。”

    “那么,你我已是宿敌?”

    沈雁飞谦恭作揖:“实不愿与掌门为敌。只是掌门若再执意前行,红霜镇,只怕你我刀兵相见。”

    说到红霜镇,大家的脑海中浮现起一幅血腥的画面:

    染着鲜血的枫叶落了遍地,随风沙沙响动,沾满血的刀锋闪着寒光斜插入土。

    传言,红霜镇的十月红枫是南岸最凄美的枫叶,被江湖人的血染就。南岸的江湖人一般到了这里就不再前行。再往前,排云峡开始就是烽火岭的地界,去了的人多是不准备再回来的。

    楚涛大笑着摇头:“如此,还要多谢雁飞提醒。这战书,我收下了。”

    沈雁飞脸色一白,叹息道:“如此,掌门小心。”

    “逐羽剑派的誓言你可还记得?”楚涛瞟了他一眼,随后低下头去,用碎布在自己的胳膊上捆扎好,利落地打了个结。沈雁飞竟不由狠狠一哆嗦:他和许多江湖人一样怕楚涛,倒不是害怕龙冥剑的威力,只是因为他这双总是在笑着却已在不经意间刺透人的内心的眼睛。

    “逆风而起,不平则鸣。立身浊浪,九死不悔。”

    “很好。”楚涛起身,甩了甩手上的胳膊,似已无大碍,“你可以把这话转告唐耀、齐爷。让他们知道,想要让楚涛消失,不是那么容易的。”

    雁飞再说下去,就是自讨没趣了。他向楚涛深深一敬,随即飞身上马,消失在黑夜。

    “汪叔,走吧。唐耀和北岸的人在前面等我们。”楚涛说着就迈开了步子,看不出半点受伤的样子。

    汪鸿迟疑了片刻,不解沈雁飞此举到底是来报信,还是另有所图。

    “别猜了汪叔,刀兵相见,他可不是我们的盟友!”

    这位江湖最年轻的掌门的笑里带着过于张扬的骄傲,部下们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会笑不出来。

    “倒是那痞子,听说还在凝香阁拿我的鸽子出气?”楚涛问得众人愕然。

    “那无赖!”汪鸿咬牙切齿,“眼不见为净!”

    “由他耍赖去吧。要不是被逼到非走不可的地步,这家伙不会轻易撂挑子。”

    “谁逼过他了?”汪鸿似有不满,暗暗发了句牢骚。

    “可他若不来,我还真没把握一个人和唐耀对着干……”

    楚涛回望地平线上黑色起伏的山脊,宽厚一笑,就仿佛真的看见了“痞子”飞马而来的模样,不由得承认,适才真有那么一瞬,脑海中闪现了一丝幻觉,扬眉一笑:“他敢不来,我劈了他!”

    与此同时,敌方,山头上的隐蔽处,罗昂正怒气冲天,天越门的掌门唐耀则暗自思量:“我以为对付他一箭就够了,不料他确实有点能耐。好歹他也受了伤。我们得从长计议。”他嘴角一扬,露出主宰者的微笑,向一重又一重的远山望去,“红霜镇,料他插翅难飞!”

    罗昂更怒:“唐掌门,你这神射手若不想砸了招牌,是该从长计议!”

    “罗掌门还不是一样单挑不过刚才那半路杀出的小子?”

    罗昂恨得牙齿直痒:“唐掌门,你最好弄清楚后果!楚家从来与烽火岭井水不犯河水。这回他突然来此必然和十二年前那件事有关!如果让他知道真相,整个江湖都没太平!北有孤雁,南有黑煞。北岸的沈雁飞已经搅和进来了。黑煞若来,成败难料!若不赶紧下手……”

    唐耀若有所思:“尽早下手……是呵,我已等着他!”

五 荒镇狭路(上)() 
红霜镇。

    远远就见到镇口高高的石牌楼,颇有气势。剑客们高兴得步子也轻了。

    楚涛吩咐汪鸿先去找个客栈,其余人在镇外等候。

    汪鸿去了没多久就回来,领着大队人马往客栈走。楚涛却不急着进店,待车马入内,他向汪鸿交待了几句就往街市上去了。

    红霜镇的气氛怪怪的。

    家家门户紧闭,街面上也没什么生意人,酒馆里坐着两三个散客,只见闷头喝酒,不闻碰杯声。做生意的不像生意人,做手工的也不像手工匠。交身而过的人步履匆匆,总带着警戒的目光,不经意抖开袍子,刀柄赫然在目。三两乞丐拄着拐杖摇摇晃晃前行,袖下分明藏着短剑。迎面净是腾腾杀气。唐耀必然有所行动。

    楚涛止步回转。抬头只见衣着华丽的一行人已到眼前,其中一个正是沈雁飞。

    但更让楚涛关注的是紧靠沈雁飞半步之前的那个:刚满弱冠之年;五官如女子一般婉约精细,肤色白净粉嫩,身材纤长,实是一美男子,却也因秀丽显得柔弱;可是在华丽的衣着下分明藏着一柄刀,刀鞘上“问天”二字醒目大气。

    楚涛略打量一番来者,笑容重回了脸上,稳步停在那少年跟前:“来的可是北岸秦大少?幸会!”

    那少年疑惑道:“不知阁下是……”

    “没想到这样的时节,秦大少会与楚某有一样的兴致游赏烽火岭。”

    秦石苦笑:“原来是楚公子。我还以为遇到了打劫的。”

    楚涛兀自笑得惊天动地,也不顾秦石的尴尬:“难道楚某在秦大少看来和打劫的没有任何分别?”

    “我只知道要小心南岸的诸多是非,无意折损楚公子。”

    楚涛回敬:“烽火岭风景虽不错,山野草寇也多,如秦大少般贵躯还是少走为妙。”

    “有劳楚公子关心。不过您的麻烦不比我的小。家父派我与唐掌门罗掌门会面,说说烽火岭的是非。楚公子有否兴趣一行?”秦石一边说一边用犀利的目光凝视着楚涛,就像挑衅宿敌一般,却不阴冷。

    “多谢,不过只怕另两位见楚某唯恐避之不及吧!秦爷怕是多此一举。”

    雁飞听出了浓重的*味,劝道:“秦爷有秦爷的主意,北岸人不管南岸家务事。”

    楚涛颇不客气:“秦大少远道而来,楚某自当尽地主之谊,为秦大少接风。不如就在今晚?”

    秦石想也没想就接下了楚涛的邀约:“素闻楚公子琴艺高绝,秦石届时一定要讨教一番。沈兄故地重游,巧逢故交,不如也一起凑个热闹?”雁飞没有拒绝的权利。

    秦石身后的跟班遥望楚涛的背影道:“猖狂,甚是猖狂,他楚涛带着二十个人就想闯烽火岭,真是自寻死路!”

    “大队人马怕是半步也靠近不了烽火岭吧?”秦石笑,“如此弄险,才见楚涛胆略。唐耀看见的是楚涛,也肯定知道还有更多看不见的。楚涛十多年积累下的部众,难道只有区区二十人?唐耀谨小慎微,楚涛更不简单。今晚,有戏看。雁飞,你说呢?”

    沈雁飞冷冷一笑:“看戏么?奉陪!”

    客栈里*静了。

    货物整齐地停放在院子里,部下们的住处就在院子四围,有什么情况立刻就能行动。

    汪鸿正忙着喂马,各人按分好的房间各自收拾。

    楚涛选了一间可以静观院景的屋单住。天很快黑沉下来。没有月光,浓重的红云弥漫在天空。他自顾自在房里弹着心爱的七弦琴。

    汪鸿不免冒出几句煞风景的话:“少主真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儿招惹对手做什么!”

    说话间,就听人报告说秦石到了。

    踏进门来的他一身绸缎,却还透着股清雅,不见兵器,只见手中折扇一把,身后的跟班也不见,却带一个沈雁飞。四周的剑客不由逼近几步——秦石这高傲的神情,分明是楚涛当年去寻强敌晦气的姿态。大家都记得,当年沈雁飞是如何跟在楚涛身后的。如今骤然换了立场,竟仍不改从容之态,这事只有沈雁飞做得出来。

    汪鸿瞟一眼沈雁飞,把满腹的牢骚强压心中,向秦石行礼道:“秦大少果真准时。少主已在楼上恭候。”

    “倘若楚公子摆的不是鸿门宴,秦某何必畏缩?”秦大少并不正眼看汪鸿,只顾往楼上去。

    众人还没来得及从严阵以待中缓过神来,只好愣愣地在楼下替楚涛捏把汗。

    两岸最负盛名的公子在红霜镇聚首,这消息也许不等天亮就能传遍江湖。

    秦石拾级而上,只听琴声不绝,如丝如缕,如烟如雾,空灵得好似非尘世所有。小心翼翼推开半掩的门,淡淡的幽兰香合着檀香扑鼻而来。窗边搁置一琴台,楚涛侧对着窗专心抚琴。屋子正中的小桌上已摆好了刚沏的两盏热茶。秦石欠身行了礼便在桌边坐下。沈雁飞随之坐在对座。

    直到一曲终了,楚涛才起身答礼。

    秦石感慨:“楚公子的琴艺闻名天下,秦某自是折服的。就冲着刚才那一曲‘渔樵问答’,琴为心声,超脱于凡尘外,大隐于世俗间。宁静中透着山水志趣,淡泊姿态,放眼江湖,有此胸襟者屈指可数。可惜柔情有余,颇有些看破红尘,英雄气短之意。秦某更喜‘平沙落雁’,譬如鸿鹄,志存高远。”

    楚涛柔声一笑:“身处江湖,争心已太盛,不若深山渔樵,冷眼观世间坎坷,歌笑谈千古兴亡。”

    雁飞闻言立刻插嘴:“楚公子有天下志,正所谓侠骨柔肠……”

    楚涛打断:“雁飞,柔肠就免了,都是舞刀弄剑之人,何来柔肠?”

    秦石一时间接不上话,只好按礼数为自己的出言不逊致歉。

    楚涛摆手表示毫不介怀:“爽快干脆才好。秦大少远道而来,不妨尝一尝南岸的茶?刚沏上,正可饮。虽采自山野小地,也别有一番韵味。”说话间他先起身到桌边,端起白瓷茶盏,先饮一口。

    雁飞未动,而秦石犹疑间啜了一口,摇头慨叹:“大敌当前,楚公子还有论琴品茶的雅兴,气定神闲得非同凡响!但只怕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吧!”

    楚涛竟装起了糊涂:“不懂秦大少话中之意,何来大敌?秦大少不也有雅兴来此?”

    “逐羽剑派此行似乎让一些人不太高兴,楚掌门胳膊上的伤还不够提醒的吗?掌门没必要绕圈子,您能想得到让秦石来做这块挡箭牌,怎可能不知道想对你不利的正是天越门?你期想北岸的人面前唐掌门至少不敢大动干戈,可曾想北岸的人到底站在哪一边?又可曾想我能挡一夜,挡不了一世。只要立场不明的我一离开,你的这二十个人如何是唐掌门的对手?”

    雁飞略微变了脸色,但一闪念又是一张略带笑容的脸,不近、不远:也许猜到楚涛用心之深的只有秦石一人而已。可惜秦石只会是楚涛的敌人。他知道自己此刻不说话才是最高明的做法。

    楚涛却放声大笑,笑得近乎狂妄,尖刻的讥诮撩拨着秦石的神经:“秦大少以为自己有多大的用处?唐耀固然怕得罪秦爷,却也是块极强硬的石头。他必然会来,无论你们是否在场,不闹到损兵折将他是绝不肯死心的。秦大少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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